原莽
网站用户
◎读信的下午
一封二十多年前的书信
从一本诗集里掉出来
像一个孤独的影子
出现在这寂静的下午
时光的刺
让一支玫瑰在玻璃瓶中
再次夺目
它们始终一言不发
院里的几缕阳光
从樱花树的间隙洒下来
已经从茶几移到院角
樱花落了满地
一道风
将它们漾出几道波纹
与我额上的皱纹无异
◎小镇的傍晚
它轻易拉出时间的斜面
山是斜的，晚霞是斜的，河面是斜的
温度也是斜的
风掀起瓦片的疼痛
那些白天爱过云朵，鸟群
栾树，榛子树，苦楝子
枯草，石头，瀑布
此刻爱沉默，孤寂，爱深黑的所有
爱人间的卑微与绝望
那些在无限逐放的孤独
是不肯相认的亲人
是不肯说出的时间的蓝
掩藏进湖面，成为一切倾斜之物的倒影
◎当我谈论一场春天
当我谈论一场春天
实际它已经结束。一切将在，可能
都是设想，或者我的歉意
是我练习人生的种种卑微之词
当我谈论一场春天，有人
已经坐在河流彼岸
雪积满森林与道路，落花们正在
消逝或者永恒
我只是见证，热爱过它的局部
我只是通过谈论证明
世间总有先于我离开的事物
先我去赴了一场葬礼
◎那时我们谈到麻阳河这条河流
那时我们还年轻，顺着大娄山的伤口
向东。沿途我们谈论一条河流，黑叶猴
一群母亲为了活着，在悬崖上让我们仰望
我们在伤口的最深处，偶尔看看天空
那时我们对河流没有概念
喜欢它的伤痕，奔流不止
喜欢它毫不犹豫，翻过河床
建立新的河床。我们在大雨中
原谅它的突然与冒犯
我们像一群鱼，游向更广阔的水域
我们并不确定星辰会不会映照在这条河流上
那时天还没黑下来
◎时间的名字
经过人行天桥时
已是午夜。安静的桥上
只有霜露留在护栏
桥面的光线
正向黑夜暗去
白天我看见一对年轻人
在这里拥吻。但白天已尽
这刻只是时间的某刻
◎梅花落在寂静的雪里
想到年轻时的爱情
厚厚的雪积满了小院
已经没有小径可去
慈悲在茶里安抚假意的心
泛黄的日历被赶路者
一页一页翻阅
必须对每一根华发理解
必须从湖中取出洪水的遗物
走不动了的时候
梅花就落在寂静的雪里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听雨
雨下了一夜，在屋檐如翻滚的河流
二零二五年最后一夜
一个中年人的悲欢密集
大小不一的悲欢，被一盏灯
邀请入局
中年读史并不关心一个王朝覆灭
马蹄声从破旧的身体里发出
杀手已经被招安了
不再上演图穷匕现。秦王不必绕柱
山河在南山的梅园里
被雪覆盖。一如他围炉饮酒
吞下喧嚣与寒风
这里面唯一败笔就是
雨若停下来，他便如过客
◎乌山词
乌山在变渐浅。偶有斑鸠落在
乌桕的空枝
天空搭着一个梯子
一群人，其中一个
多么像十年前的故人
他不停地向上攀着木梯：如一只
失羽的鹰
他不停地扯下时间的遗物
交给乌山。不停地递给我
瘪蔫的果实
一切从容有序
失语的鸟群，褪色的落日
我坐在乌山
草木枯萎，群山寂静
等着雪和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