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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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
父亲走了以后
母亲把日子洗得发白
父亲坐的椅子，每天她擦了又擦
园子里父亲喜欢吃的菠菜
被她伺候得壮壮实实
陪父亲散步的小路，她一个人
走了又走
连父亲的遗像，也被她擦得像镜子
她仿佛是一件旧衣服
把自己也洗得发白
挂在风里，越来越薄
刘欢喜
他活了四十五年了
但生活
没有逻辑
没有道理
他的爱情被生活割走
他的身体被生活割走
他说
他今天是一个人
明天是另一个人
活得一点都没有梦想
而我看他一直是他
只是生活将他一次次拆解
又将他一次次重建
他结过四次婚
一个比一个漂亮
但他一次比一次逃得快
前几年我认为他虚报了年龄
现在我觉得他少报了岁数
他走了那么多路
已经走样了
他孤独得像颗星星
又寂静得像一条河流
那只穿墙的手
正伸过来死死抓住他
偶尔有人谈起他
总说这个背时狗日的
但我还是喜欢
叫他刘欢喜
我爱你
这个下午，茶渐无味
明媚的阳光在海棠枝上轻晃
我忘记生活所有的词
忘记半山上
那些被质疑过的草木
——再次活过来，在我的荒原
种植草地与森林，构建禁止的法令
一个中年人需要从他的领地
慢慢剪除野心，时间的空枝
安放在一株蒲公英上
带着突然与寂静
风吹过来，便消失
孤独有什么可写
无非是在一座无人的岛上
写尽礁石与暗涌
无非是它安静的样子
从不需要从别处借来一具躯壳
五月
我必须宽容失去。像我必须接受光芒
给予的刺痛，痛必须更大一些
在四月未竟的，我会原谅火焰
在旷野里熄灭
中年的河床，那漫过的部分
仍被所爱
我必须原谅肉身先于我的名义
建立五月：一个时间的王朝
允许它有一座荒岛
剪秋
月亮从东山爬出来
林中已停止弹奏
走向森林的背影渐渐消逝
黄昏还在树梢的叶子
此刻落在了我怀中
死亡在不远处波澜不惊
给我流水吧
我要赐它永逝
那些腐败
我要赐它永恒于我的伤口
替秋蝉
弹奏最后一曲
旅途
中年不再需要幻影，在一列火车上
垂目听轨道撞击声
和放眼山色退后，与一群人告别
都是无异的。对春天或者秋日
已经无意见了
开花见果，落叶随风
我坐在树下
看它们沿着蜿蜒的轨迹忧郁
扒下一层层伪装
于我而言，不过一场大雪
出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
不需要陈述
它偶尔覆盖一片春天
也偶尔露出一片衰败
都像我在一段旅途里沉睡
那些短暂的，遥远无关的梦境
当黑夜成为白昼的时辰
它并不是占有。只是我愿意
把它布为白昼的一切
把遥不可及想像成窗台上的玫瑰
或者君子兰
在雨水可及处培养泛滥的春天
成为万亩的草原
我骑着马，在辽阔的旷野
赶着落日
除了爱，没有更好的动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