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把写作比喻成怀孕,大寒节令后乾坤间的阳气悄然回升,适合猫冬,也适合悄然怀孕。
写作如同江水的波纹,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在既定的轨道上隆隆地推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我怀疑他在论述人生,在论述写作,更在论述对故乡与“血地”绵绵的思念。
查询了deepseek,得知2026年的大寒节气在1月20日,具体交节时间09:44:39。
老实说,这样的查询结果令我震惊!可惜,我不能故作惊人之举,在那样一个精准得令人震惊的时刻,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挖掘一个三米深的洞穴去感受阳气,甚至在阳气的蛊惑下手舞足蹈歌咏之。
推开俗务,我独自一人来到渭河岸边,注视汤汤的河水,欣赏葱茏的石楠,仰望无际的柳树。挺立岸边,我闭着眼,让呼吸暗合天地吐纳的节奏,对着东南天际巍巍的秦岭,听任清冽的阳光轻轻地倾泻。这一刻,似乎天地悄然把所有的阳气都赠予我,神秘而诡谲地附在我的耳边说:樊小康,别吱声!因为欣赏你的傻,我们给了你最好的礼物——记住,别告诉你的哥哥与弟弟。
面对汤汤的河水,面对石楠与柳树,面对巍巍的秦岭,面对冬日清冽的阳光,一时我潸然而泪下。
我写下长长短短的诗句。
没有人读,没有人懂。
没关系的,柳树上微微绽出的小芽向我娇羞地眨眼,岸边的清风也好奇地把脑袋触向我的手机屏幕。
我调好焦距,用最虔诚的心态给河水、石楠、柳树、秦岭与阳光拍照。适值一架飞机自北向南飞过天空。我朝飞机挥手,让它争取留在温暖而诗意的镜头里。
我离开河岸,坐进轿车,开始整理诗稿。突然,微信提示音一再地响起。打开微信,故乡白河的一位朋友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干嘛呢?我郑重回复:今天是大寒节令,我独自在渭河边感受悄然回升的阳气,欣赏河水、石楠、柳树与秦岭……
在我回复信息的时候,朋友在那端却接连不断上传她拍摄的照片与视频。过了好久,图片与视频上传结束。朋友发了一个小姑娘做着鬼脸的表情包,道一句:为了拍摄你梦中的“血地”,我冒着大寒的大寒,在桥儿沟给你扛活,一早晨把人都累成下杆的猴了,吃饭去了啊!撤……
朋友为我拍摄我念兹在兹的“血地”,一早晨累成下杆的猴,去吃饭而撤了;而我,一个客居于故乡千里之外的游子,走进一帧帧的照片与视频,变成了一条鱼,变成一条“白河鱼”,从渭河上冻的河水跃出,闪电般洄游到故乡的汉江。再从汉江回溯桥儿沟,坐在古城墙下端水底的卵石上,大口啜饮着桥儿沟清冽的阳光与阳气。
二
2026年1月20日09:44:39,大寒的阳气如期而至,我这条游弋在渭河中的“白河鱼”仿佛接受天地的“神启”,张开两鳃,张大嘴巴,凝神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与视频,身体欢快地洄游在桥儿沟温情的溪流中。
我紧盯着朋友拍下的北岭子街头桥儿沟的路标。
在桥儿沟的溪流里生活了数年,我太熟悉这里的一切了:桥儿沟位于白河县城的绣屏山与泰山之间。正如她的名字所显示的,她原本是一条沟涧,一泓发源于绣屏山北麓的清泉,一路奔涌,汇集绣屏山与泰山两侧更多的山泉,水势渐大,其鸣愈响,最后汩汩滔淊汇入了汉江。当我还在白河县桥儿沟游弋时,曾无数次漫游过这里。我在溪流中优雅地吐着泡泡,曾听一位编纂《白河县志》的老者讲,桥儿沟在古代被称为“长春涧”,这里被绣屏山与泰山紧紧拥抱,冬暖夏凉,四季如春。初中旧址上那座颇具规模的长春观,我也在溪流中看到过倒影。今天的人们更习惯叫她“桥儿沟”,源于桥儿沟北端扼守着长春涧的红缨桥。桥儿沟长约3公里,南边连接着灵秀蜿蜒的北岭子,北端则指向浩荡奔涌的汉江。这条明清秦楚文化风情街,南北海拔落差二百米。数千个台阶曲折回环,链条般紧拉着高耸的北岭子与低回的红缨桥。
我的灵魂再次游进这条曲折回环、高低错落的小巷,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游进北岭子街头桥儿头的入口。
我游荡在黑白相间琴键般的台阶上,用鱼的思维与语言问候镜头中每一个老人和孩子。我停下挥舞的尾鳍,热情而羞涩地朝镜头里的人们打着招呼:“哎,老辈子,细伢儿,你们认识我不?”镜头中的人当然不肯理睬我。我试图推开街边尚未开启的木门,零距离感受他们鲜活的世界。可惜我忙于洄游,分身乏术,不能发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伟力。
我的目光继续游走在图片与视频上,我的身体缓缓滑过街巷两侧门楣上的灯笼,我的目光紧紧攥住门墩上雕镂的麒麟、狮子、蝙蝠、蕙兰、荷花图案。视频中刚好一个中年男人把头转向镜头,问拍摄视频的朋友:“妹子,你在……”朋友回报以微笑:“借你这宝地儿喘口气,给咱们白河的游子拍个视频——你这石狮子和荷花好特色啊!”中年男人立刻换了表情,朗声笑道:“那有啥啵!桥儿沟六里路,哪家还没个拿得出手的石狮子和荷花了!”
跟随着镜头,我游进了一个个茶馆,游进一个个绿松石加工厂。
我知道,白河县出产茶叶“歌风春燕”,用桥儿沟的山泉来烹煮,茶汤清莹,根根倒立,明清一度跃居贡品行列,惜乎产量有限,所知者寡。我嗅到幽微的茶香,忍不住推门进去,讨一杯茶,滋润我枯涸的肺腑与阴霾的灵魂。而镜头中的绿松石加工厂更是紧紧抻住我的尾鳍。我当即停止游动,睁大好奇的眼,扩充瑟缩的鳃,挤过门缝,朝里边观望,观望师傅们如何在朝圣般的状态下,把“和氏璧”原产地的月儿绿松石加工成项链和手镯,如何给项链和手镯注入圣洁的灵魂。光线暗淡,我看不清师傅们虔诚谦卑的眼神。我焦急地拍打着尾鳍,朝师傅们叫喊:“和氏璧原产地出产的月儿石,多么名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您可得小心啊!”正在劳作的师傅听到我的叫喊,回报以微笑:“呵,白河鱼,你懂得真多!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比侍弄儿女都用心!”他们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我摆摆尾鳍,心想若能将这些注入圣洁灵魂的玉饰挂上鳍尖,庇护我滑向游历的远方,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的目光扫过“海燕喜宴馆”。这会儿是上午,喜宴馆还没开张,不过里边的厨师已经忙碌了,帮厨的人也正在忙碌。桥儿沟把嫁娶看得重,亲戚好友聚在一起了,喜宴一定是当天最集中、最抢眼的“主角儿”。今天这里所有的空间对外包租了,我游过门口,调转目光,使劲朝里瞧。厨房烟雾缭绕,我看不清后厨准备的是“八大件”、“十大碗”还是“三点水”——其实,以我白河鱼的智商来判断,即便用抽烟机抽尽后厨的烟雾,我还是会看不清案板上准备的菜肴、评价中午的席面。我赶快游走吧——否则,不争气的口水流淌而下,既损坏我的形象,也耽误洄游的进度。
三
我的目光度过桥面,来到白河县城的北门下。
我记得,白河是个小县,县城是个小城,位于秦头楚尾,长期没有城墙,长期遭受匪寇侵扰。1476年在白河知县龙家佐主持下,修建了规模狭小的内城;1796年至1798年,在严一青的主持下修建了规模达到7公里的外城,有效抵御了白莲教等势力的进攻。
我用尾鳍撩开眼角的水雾,看到北门上镌刻的“天池关键”这四个大字。“天池关键”真是关键所在啊——这里紧紧扼守着绣屏山与泰山夹峙涌荡的长春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刻在城墙上站立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别说企图混入县城的匪寇,像我这样“白河鱼”恐怕也很难乘隙而入了。
出了城门就是城外。
白河县桥儿沟的人们习惯把北门外边的地域叫“河街(gai,该音)”。俗语说“离城一丈,就是乡棒”。但在白河县,这种俗语决不可堂而皇之地说出。漫游的岁月里,我知道白河县城绝大多数都是移民,桥儿沟的土著少之又少。学识渊博的老者对我讲,“湖广填四川”的风潮那会儿,一队队操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江西口音者,离开他们的山泉与稻田,带着盘缠,带着对命运无尽的喟叹,沿汉江上溯。这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遇到合适的地儿,合适的地儿也愿意接纳他们,他们便在此立足,根须悄然而强劲地四处蔓延。我钦佩这种生命力,我向这些移民热情地招呼,可惜他们听不懂我的话。
桥儿沟便是这样一处合适的地儿吧!开始不过是三三两两的扬州、合肥、黄冈、麻城等异乡人,濒水而居,隔着“长春涧”相互打个温情而娇媚的招呼,因好感而热络,因热络而升格成“命运共同体”,后来越聚越多,紧紧相拥。我有密集恐惧症,担心在这样的溪流里难以寻觅自己的食物,我刻意逃离桥儿沟,逃避了另一尾白河鱼的“爱慕”,游向了远方。
我发现最早的移民首先选择汉江岸上的“河街”,因为河街有航运之便,行商千里,船队载上白河县出产的茶叶、皮纸、桐油、龙须草,沿着汉江驶向长江,这些山货一路远销老河口、南阳、汉口,甚至扬州与上海。财大而气粗,煊赫而势盛。这些赚足了银两的人们,便在河街建起勾心斗角、雕饰着五禽六兽的徽州会馆、扬州会馆与宁波会馆。很快,河街俨然成为无数人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小汉口”了。时光的长河里,北门内的桥儿沟反而变成财富的洼地,变成人们遗忘的角落。
作为长期游荡在渭河的“白河鱼”,我搞不到这些雪花银,当然也不屑搞到这些“祸兮,福之所倚”的雪花银。皎洁月色照溪流,我扪心自问:厚德载物,作为一条不帅、不智也不武的“白河鱼”,我能承载十万雪花银的重量吗?我摇摇头,沉重而舒缓地叹息。
我的叹息还未消散,目光却叫水底一块青石绊了一下——这石头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另一个名字:尹昌龄。据说光绪年间,这位矮小精悍的知县在此处留下过几则有趣的轶事:他初到白河,轿夫欺他矮小体轻,抬着轿子在桥儿沟台阶上颤悠。尹昌龄不作声色,等他们习惯性地颤悠时才发现情形有变,轿子无比沉重。到达地点,轿夫发现里边放着两扇沉重的石磨。再一次,尹昌龄微服私访,看到桥儿沟一家灯火通明,俯身窥视,发现这家人正在磨制豆腐。婆婆躺在床上,询问儿媳卤水清了没有。儿媳不耐烦地回答:早都清了——比尹大老爷都清!尹昌龄在窗外咳嗽一声,责问婆媳,自己恪尽职守,还有什么不够清廉之处?你俩有冤情尽管上诉,干嘛在背后议论我!还有一次,尹昌龄来到河街,见一妇女着装奇异,上去询问:“大姐,你这穿的是什么裤子?”妇女冷笑道:“你管我穿的什么?不过,说了你也不会知道——这是汉口正流行的灯笼裤啵!”尹昌龄转身买了一只蜡烛,点燃就往妇女身边走:“大姐,我这儿刚好有一只蜡烛,可惜没灯笼,能否借你的灯笼裤一用?”
想到尹大老爷这些轶事,我忍不住笑了。
最后,我看到临近河街巷道中龙井的照片了。龙井的水曾给我带来无尽的清冽与甘甜。5月初,泉水清澈得像一泓清澈的泉水,而上边的枣花轻轻洒落在龙井的水面。当初我畅饮了龙井的水,也畅饮了水面的枣花——那是怎样一种带着枣花味道的泉水呀!照片上,水还是那样一泓清澈得像泉水的水,可惜枣花不在了——这个季节当然没有枣花,但那棵让我念兹在兹的枣树还在吗?可惜我不知道。
那带着枣花味道的龙井山泉让我牵挂不已,而这份牵挂又会感动多少游荡在渭河、黄河、长江里的大鱼小鱼呢?
四
我抹掉眼角的泪花,让“白河鱼”再度洄游在渭河中,看身边的石楠,看远处一望无际的垂柳,看天际的秦岭,看天宇最高处的流云,继续谛听天地对我的耳语,确认天地不要告诉我哥哥与弟弟的叮咛,驱车准备离开。
突然手机的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
拿起手机,发现那位为我拍摄照片和视频的朋友又发送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继而发送了几行字:小康,桥儿沟的照片和视频合乎要求否?你的梦想是否得到血地的熨帖?初次拍摄,技术欠佳,见谅!我立即回复:太好了,拍摄技术非常好——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其实对于漫游于异乡的“白河鱼”而言,要熨帖对血地的牵挂,需要的是潜入真诚与虔诚的河流,而非把脑袋埋进技术考究的沙子!你拍摄的照片与视频已经让我很好地洄游到桥儿沟,很好地潜入血地,并从中啜饮到无限的温情与诗意!
朋友在那边继续发送偷笑的表情包。继而感慨说今天时机不太好,哪天挑选最美的黄昏去桥儿沟拍摄,让你感受绣屏山最璀璨的晚霞,沐浴桥儿沟最清泠的山风,掬起城墙上最皎洁的月光吧!
受到这些话语的诱惑,我十分期待走进这样的诗意时刻!朋友又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并发来一行文字:我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视频,你等着啊!
耗费了好几分钟,朋友果真给我发送了一段视频:一个容貌“水色”的妇女走在北岭子中段的桥儿沟入口处,侧身深情地凝视着后边台阶上蹒跚走来的小男孩。小男孩或许刚刚学会说话吧,嘴里正喃喃念叨:“妈妈,等等我!妈妈,等等我,我是你的小宝啊!我是你的小宝啊!”
这位妇女停下了脚步,脉脉注视着小男孩,伸出纤细的手指。小男孩紧跑几步,一把攥住妈妈的手指。母子俩开心地扭在一起,开心地向运动场方向走去。妇女红色的披肩笼住小男孩的脸颊,黄色的外套仿佛纱帽山绚烂的朝霞,辉映着街道上远远近近的人们。
小男孩投入了妈妈的怀抱。
亲爱的,你告诉我,我这条“白河鱼”该如何游进桥儿沟血地的怀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