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学是一杯酒,闻起来芳香,喝起来——或者让我模仿一把雅士,装一次斯文,美其名曰“吃”起来吧——吃起来顿觉辛辣无比,欲逃无门。至于一旦吃醉,玉山倾倒,不省无事,那就完全陷入狼狈尴尬的境地。
我平时不胜酒力,承受不住33克红星二锅头的迫害。曾多次遭人蛊惑,小抿一口,便面红耳赤,嗫嚅难辩,好像我干了天大的坏事,被人审视之,诘问之,哂笑之。此时,我不言不语,不辩不论,如得道的高僧,似痊愈的病人,曝晒阳光下,行走春风里。
我吃文学的酒久矣,中文学的“毒”深矣。
深夜睡在渭南乐天大街一隅的土地上,望着窗外摇曳不止的月光,感慨数十年里踏过了多少生活的荊棘,承受了多少人世的毒打,如今依然守在文学的酒坛边,嗅其味,晕吾头,眩余目,碎银不得二两,顶戴不得一颗,甚至周遭的人们都按捺不住“哐哐”作响的怒火:“小康,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在写?”
我还在写,但我不是十恶不赦之徒。
春华秋实,当然是生活的常理。可惜,我在春天的华不艳丽,秋天的实不丰硕。
和一位朋友走在大街上,看到老人拉一三轮车苹果售卖。朋友赶过去就在三轮车上翻拣,挑红的,挑大的,挑色泽光润的,挑被阳光均匀亲吻而幸福明媚的。我颇有些疑惑:“你又不买,挑这一堆干嘛?”朋友爽朗地笑起来:“ 谁说我不买了?”闻听此语,我更疑惑不解:“你想买,肯定先问价呀!”朋友剜了我一眼,不屑地指责我:“说你是生活的外行,你还不服——买苹果先问价,价格肯定下不来;如果你先把好苹果攥在手里了,一下又买这么多,价格能高到哪里去?”等苹果挑好了,朋友开始抱怨三轮车里的苹果太差了:小,难看,又不红,色泽黯淡,一看就不像商品果!老人郁闷极了,抱怨朋友把好苹果都挑走了,现在指责三轮车上的苹果不好!朋友狠狠弹飞手中的烟屁股,问老人:我问你,这车上的苹果是不是不咋样儿?老人叹了一口气,向朋友解释:我这苹果算是很好啦!今年上半年几个月不下雨,从七月到十月差不多下了上百天!苹果啊就像娃娃,该吃饭没饭吃,该喝水没水喝,你还指望它长得像去年那么赢人啊!
经过反复纠缠与打磨,朋友终于买下两大袋称心如意的苹果,坚决要送给我一袋。我坚决不肯要。朋友便抱怨我把他没有当朋友。我笑着告辞回家了——我不可能把你当朋友啊,因为我感觉自己就是三轮车上被你挑剩的苹果——弱小,不红艳,色泽黯淡,一看就不像商品果!同时我又像卖苹果的老人,好苹果被别人“呼呼”地挑走,却遭受无谓的指责,天灾人祸全是我的过。
那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渐入知天命之年,我更加重了多愁善感的毛病。别说文学,即使我的人生也被经营得一塌糊涂。我给自己画了一堆堆小圈,有空就诅咒鄙视着自己,感慨我这个苹果就是这么菜,极端缺乏商品性。
我安慰自己:你们好,你们强大,你们去玩自己的吧!
时至今日,我依然在“吭哧吭哧”推动着战车,往前走,奋力向前,越过眼前的堑壕,越过远处的蒺藜,推向该去的远方。
远方可能有诗,远方可能无趣。
但无论有诗或无趣,正如汉水不能回溯,岁月不能倒流,袁家湾的樊小康只能奔向有诗或无趣的远方吧!
二
开通文学公众号的想法已经很早了。
几年前,曾经开通了一次。可惜琐事缠身,或者更准确地说,由于自身的懒散,或者由于意志不够坚韧,开通几天后便疏于打理,粉丝日渐取消关注,门可罗雀,终于关门大吉。
酒壮熊人胆。趁着33克红星二锅头下肚,我向文友们夸口:“你知道樊在古代是什么?樊在古代是参天的大树!”
我不胜酒力,臣服于33克红星二锅头那“天翻地覆慨而慷”露头就秒的实力。但文友们清醒着,不肯轻易揭掉樊小康的脸皮,吹牛与捧哏的能力开挂,奉承樊小康是参天大树,樊小康绝对是轩辕黄帝陵和“人文初始”仓颉庙前的古柏。
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我,平时生活中叫樊美康,文学创作中我就化身樊小康,可以无所顾忌干很多生活中不好干的坏事。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几乎一无是处,多愁善感且慵懒散漫。
多愁善感与慵懒散漫,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虽然我也想祛除,拔掉人生之树根柢部分的朽烂,但心动而未行动,篝火没有生起,剪刀没有消毒,决心没有坚定。在又一个月亮清朗照床头的时刻,我严重地诅咒且鄙视自己,百无一用是小康啊!
百无一用是小康!
《百无一用是小康》,这是一篇人生历程中痛彻心扉的诗赋。诗赋原本用来吟诵歌咏,可惜我没有演奏伴唱的琴瑟,也没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歌手,我就始终缄默吧。
昔日听刀郎的《花妖》,课间与学生分享聆听《花妖》的感受,深夜在月光的诱惑下又爬坐起来,打开手机,让《花妖》的旋律弥漫书房。周而复始,竟至泪下沾襟,泣不成声。我难以寻觅可以约定来生的姑娘,我不知道我的哲言可以刻在何处的江畔,不知道自己的心灵可以栖息何处的一江水,何处的冷月光,何处满城的汪洋!
人生如此多趣,人生又如此吊诡。
在人生年轮即将走完五十圈,我决计打造自己的文学阵地。虽然我没有儿子,但我想,设若自己有一两个儿子,到了婚娶的年龄,不能娶上窈窕动人的姑娘,难道还娶不到貌及中人、德拟村愚的女子?此后又与昔日一位朋友网上遇合,问我多年写作,没有出版专著,怎么连自己的公众号都没有?我立刻无语,羞愧不已。退出微信,我当即要求自己,必须动起来,学起来,终而舞起来,俏起来,最终娇巧动人,千姿百媚。
我申请了微信公众号的订阅号,安排自己担任主编,聘请我家领导担任审核,聘请女儿樊映橦担任策划。事后,我得意地向一位文友讲述这份预案。文友兜头一盆凉水:“樊老师,你这妥妥的是家庭小作坊啊!你也不怕工商局查封你家庭作坊的三无产品?”我告诉文友:不怕,早期的阿里巴巴和华为差不多也算家庭作坊吧。马云与任正非同志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做成风云卷舒的大企业!文友还在电话那头威逼利诱:“樊老师,你也不考虑聘请几个文学圈的大咖担任顾问?”我提高了声音,告诉文友:“不用了!当年瑞金聘请了个洋顾问李德,把中国革命几乎葬送在襁褓中——你觉得洋顾问真的能够扎根袁家湾的穷乡僻壤吗?”文友一时噎住,期期艾艾了一阵,觉得电话这头的樊小康无诗且无趣,借口要去宠物店买狗粮,挂断了电话。
接受了玉龙兄的建议,我先建了一个“长安在望文学交流群”,随后把家庭作坊式的公众号“长安在望”推动上线了。我家的领导不满公众号的名称。我告诉她:多年的文学创作,“长安在望”已经形成了品牌,不用太可惜!
为了增强我讲话的魅惑力,我向领导汇报了“比亚迪”的来历:王传福创业之际,注册车企的商标,两个字的商标注册几次都失败,后来急中生智用了女朋友名字的拼音缩写,一次就搞定。后来公司做大做强,当年的女朋友化作明日黄花。王传福虽然不满比亚迪的名字,可是品牌已成,改名太难。“比亚迪”这个名向消费者和家里的领导都不好解释,他便诡辩式找补:“比亚迪”(BYD)是英文“Build Your Dreams”的缩写,意思就是建构你的梦想。我家的领导“哈哈”大笑,质问我“长安在望”的名称是在怀念自己的第几任恋人?
自己挖坑自己埋,我在不经意间画蛇添足,气得连抽自己三个大嘴巴。
接受了聘请,但当下没有支付薪金的能力,我家的领导与女儿很是懈怠,审核者不审核,策划者不策划,所有的工作都落在袁家湾樊小康身上。
樊小康真好,妥妥的一头驴,可以拉磨,可以驾车——当然谁家如果娶新娘,还可以在领导批准后借出去欢天喜地扛回新娘子。
我都佩服我自己。
三
人在天地间,诗意或苟且地活着,自然会遭遇各种各样的缘分。
公众号“长安在望”2026年1月8日正式开通以来,我数次收到信息。这些信息里,有询问安康诗人李小洛老师诗歌创作情况的,有赞赏杨波老师幽默真诚的,有和我探讨如何促进身体健康、加强早餐营养的,有向我打听老中医医术医德求我推荐治疗的,有询问“刚子的面馆”具体的位置以及感慨那里面食筋道的……我随时可能都在答疑解惑,随时可能都在充当狗头军师,随时可能在关注人情世态。
这当然是作家提升手艺,争取把活儿干得珠圆玉润的契机。
实践中我听到自己生命之泉汩汩奔涌的声响。
当初向文友和读者承诺,尽量每日更新。当我真的涉及这条大河,才发现它并不是大河,而是一望无限的沼泽。
我向同事们感慨,公众号每天更新的工作量太大,当初的承诺化作一条束缚自己的绳子,我每天像老母鸡下蛋般完成一篇高质量的原创作品。同事们惊诧得瞪大了眼睛:“樊老师,你也太猛了吧?一周更新一次工作量就很大,你还敢天天更新,且保证要有高质量的鸡蛋,太猛啦!再说,干一件自己愿意干的事是为了获得松驰感,你这么拼,恐怕过几天连一根黑发都没啦!”
同事当然说得对,可惜我不可能做到!
我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把战车向前推动。我固然知道前边是沼泽,可眼下我正醉意于沼泽里边的野鸭芦荻,陶醉于沼泽上边的蓝天白云,以及远远近近孕育的无法言说的快意。
这当然是别样的生活体验。
我想,我们的一生,全力以赴干好件事尚且难上加难,而要轻松惬意充满松弛感的干件事,而期待稻穗滚滚的丰收,岂不难乎?我只能按照自己对生命的理解,按照自己在即将进入知天命之际对生命真谛的理解,稳稳当当地扎下根,努力长出自己的枝叶,努力向天空索取更多的阳光雨露,努力眺望黄昏之际天边的晚霞,努力对月光吟唱最美最灿的诗篇。
其实,还有人暗中向我打问,昔日给我小鞋穿的领导之近况。我故作大度地告诉他: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呢?我不可能告诉你领导去了内蒙还是去了海南,我更不可能给你报出领导的身份证号!那人就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说在商言商,咱们在文学圈就说文学吧,干文学的事,吃文学的饭,吹文学的牛,弘文学的道。朋友说,樊老师的格局比你们学校长了十几年的树还大!
我把朋友的话视作是勉励。
“长安在望”公众号轰轰隆隆开上了轨道,至于车速如何,体验感如何,期待看官评说,更期待看官给出建设性的意见与建议。
近期当红博主“听风的蚕”朱唯一做节目总爱说“赚钱嘛,不丢人!”我记住了这句话,而且打算将它很好地落实在我运作公众号“长安在望”的过程中。我第一时间开通了打赏功能,还设置了打赏的提示语:“原创不易,请诸君慷慨打赏助我前行”,希望每一个阅读我原创文章的人都能看到提示语——因为只有我自己清楚,今天我的苹果之所以有点儿香味与色彩,其实源于我春天的修剪,夏天的疏果,秋天的看护,冬天的积蓄。为了这些所谓的原创作品,我耗费了多少他人不曾感受的人间冷暖,甚至多次濒临绝境时坚韧而没皮没脸地地活了下来!当然,是否打赏取决于你的意愿,“长安在望”将始终陪伴在真正的朋友身边,像袁家湾山野的兰花,清香馥郁,不离不弃。
过去讲,国君或帝王是天的儿子。而孟子却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按我的理解,其实亚圣在说,国君或帝王说到底是百姓的儿子,理应按照百姓的意志做事!九五之尊何其尊贵啊,但“正大光明”的匾额后边又藏着多少心酸无奈啊!
亲爱的,你告诉我,我将按照谁的意志做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