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宇,十点了,你该回去了,我要锁门了。”班长刘磊拎着钥匙出现在窗前,正朝门口走去。
白宇把试卷匆匆塞进书包:“这就走。”
他站起身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书包很轻,里面除了课本就是试卷,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他的书包是自己用化肥口袋简单缝制的,从三年级一直用到现在,底部两个角已经磨出了洞,圆珠笔芯偶尔会从那掉出去。
他走出教室,刘磊咣当一声锁了门。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只剩下楼梯口那盏昏暗的声控灯。
刘磊问:“你家那么远,咋不在学校附近找个住处呢?”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表达一种善意的好奇。刘磊借宿在学校旁边的亲戚家里,两分钟就能走到,他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在夜里走六七公里山路是什么概念。
“问了几家,一学期要十块钱,家里拿不出来。”白宇说。
刘磊说:“那你路上小心。”
“嗯。”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戳在夜空中。不远处的村庄还零星闪着几盏灯,仿佛在为白宇指引回家的方向。
学校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向一条崎岖难行的山路。他每天都要翻山越岭,在六七公里的山路上来回跋涉。
他紧了紧书包带子,让书包贴住后背,这才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二
从学校到家,大多时候是没有路灯的。说是“有灯”,其实也就是月亮在夜空中洒下的那点光芒。他有一把破旧的手电筒,但电池贵,舍不得常用。
在月光朗照的夜晚,白宇会放慢脚步;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便不自觉地加快步伐。不是跑,他也不敢跑。小时候,奶奶和父亲总说,走夜路不能回头,更不能跑。脚步声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以为你在逃,就会追,甚至会害人。
他不知这话有无道理,可年复一年,这些话早已刻进脑子里。他不敢跑,也不敢回头看,只有闷头往前走着。
前两公里走得还算轻松。路两边是农田,种着蚕豆,豆苗长势好,一行行整齐排列,风一吹便瑟瑟地抖,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白宇不敢去看,目光只锁住正前方路。
今晚的月亮很好。
抬头望去,月亮圆润如玉盘,高悬在天上。月光倾泻下来,为整片田野披上一层银辉。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有月亮在就好,月亮大,鬼就小,这是奶奶说的。
奶奶还说过,鬼怕光、怕火、怕阳气。月亮本身属阴,但月光是太阳反射来的,算是借来的阳气,多少能管点用。
白宇不知道这些说法有无科学依据。课本上讲过,月球表面反射太阳光,这是光的反射现象,并没有说鬼怕不怕光的反射,大概是编写课本的人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科学范畴,不值得讨论。
两公里走完,土路到头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身后是文明的世界,有学校,有人烟;身前却是另一片天地:荒山、幽林、野坟,还有那些从长辈故事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
他没有回头。
三
土路走完,他要开始爬山了。这山路不好走。
说是山路,其实是一条被人反复踩出来的石子路,宽不足一米,两边净是狗尾巴草和苍耳。白宇的裤腿上很快就沾满了苍耳,一颗一颗的,像绿色的小刺猬。他也不去摘,即使摘了也还会再沾上,不如攒着,回到家一块儿处理。
山路起伏,时上时下,翻山、跨沟、穿林,如一叶孤舟漂泊在波涛翻涌的江面上。两边的山梁虽不算高,却黑沉沉地逼过来,将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河。月亮就漂在那条河里,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白宇注意到一个现象:月亮总是跟着他走。他快,月亮也快;他停,月亮也停。课本上说,这是因为月亮太远了,人的移动对它而言微不足道。可白宇有时候宁愿相信,月亮是在陪他。这六七公里的夜路,若没有月亮相伴,他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宇儿,月亮是咱穷人的路灯,它会护佑我们一路平安到家。”白宇小时候没少跟着父亲走夜路。每当遇上些不可思议、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父亲总会这样说。他心里明白,父亲是在给自己壮胆。
不知不觉,老鹰嘴到了。眼前是一道长长的上坡,坡顶一块巨石,状如鹰嘴,从山体中探出,悬在半空。路从岩石下蜿蜒而过,旁边便是一片幽深的松树林。
白宇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步伐。不是害怕老鹰嘴,而是它上方那片被遗弃的村庄。那里原本住着五六户人家,在他五岁那年尽数迁往了外地。房屋犹在,人迹已绝,门窗黑洞洞的,远远望去,宛如骷髅的眼窝。
村里人搬走之后,这里便成了传说滋生的地方。有人说,曾见那几间老屋里亮过灯,蓝莹莹的,不是电灯,也不是煤油灯。有人说,听过那边传来石磨转动的声响。还有人说,夜里一个人打那儿过,若是运气不好,就能瞧见前头有人影晃悠,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人是鬼。
白宇低着头,快步走过老鹰嘴,眼睛死盯着脚下的路面。他不敢抬头去看那片山坡上的废弃村庄,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月光下,它们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有人在胸腔里拼命锤打心门。
过了老鹰嘴,路开始下坡。下到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上面横着一座石板桥。桥很老了,石缝里钻出了野草。
白宇走过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鹰嘴。那块岩石还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着的白色巨鸟。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四
从石板桥再往前一公里,便是乱坟岗了。
这片坟地没有正式的名字,村里人都这么叫它。二三十座坟头,高高低低地散在一片山坡上。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压着一块石头,有的早已塌成土坑,被荆棘和野蒿吞没。
这是白宇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左边是山,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深谷。绕路要多走好几公里,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力气。
所以,他只能走这里。
他第一次走这条路,还是小学三年级的事。那时候父亲每天早晚接送他。父亲牵着他的手穿过坟地,一座一座地指给他看:这个是你老祖的堂兄;那个是王大爷;那边那个是李木匠,打了一辈子棺材,最后躺进了自己打的那口棺材里。
父亲说,这些都是熟人。生前不讨人厌,死后也不会“多嘴”,更不会害你。
但父亲没有说的是,那些“生人”呢?
上吊的,淹死的,难产死的,喝药死的,摔下悬崖的……
他知道吊死鬼的舌头有多长,知道水鬼在水底招手的样子,知道产妇鬼抱着婴儿在夜里啼哭的声音……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一种恐惧,都有名有姓。
上五年级后,白宇开始一个人走夜路。
第一天晚上,他在乱坟岗的边缘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一步都不敢迈。风从坟堆间穿过来,冷飕飕的,他的腿在抖,牙在磕。忽然,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怕的时候,就念名字。念活人的名字。”
他便开始念。奶奶的名字,爸爸的名字,村里每一个熟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着念着,再抬头时,坟地已在身后。从那以后,他就靠这个法子撑过来了。
今晚也一样。
他在乱坟岗的入口处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他一边念一边走,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月光照在坟头上,那些土包上的草在夜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不看那些,只看脚下的路。路面是白色的,不是灯光照的白,是月光照的白。白色的路在坟头之间弯来绕去,像一条蛇在骨头堆里钻。
念到第二十个名字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坟地中间。这里坟头挨着坟头,有些相隔不到两米,他几乎是从坟与坟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的。
忽然,一股香味飘过来。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檀香。
白宇的脚步一顿。
檀香。烧纸钱时才点的香。谁会半夜三更来乱坟岗烧纸?还是说,这味道是从某个坟头里渗出来的?
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感觉发根也立了起来。不要想,不要想,念名字,活人的名字……
他越念越快,名字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串含混的音节,像和尚念经,又像牙齿打颤的声音。
檀香味越来越浓。然后,他听到了阴森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哭声,又像风与电线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在夜风里飘来飘去,抓不住,甩不掉。
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没有跑,也不能跑,只是加快了脚步,从快走变成小碎步,几乎贴着地面移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那声音跟在后面。又或者,不是跟在后面,而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从每个坟头的裂缝里渗出来,从每丛野草的根须里冒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包围了。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怕像传说中的那样,醒来时被人们发现躺在沟里或坎边,嘴里、耳朵里、鼻腔里都塞满了泥沙……
五
他终于跑出了乱坟岗。
看到那棵歪脖子柳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跑。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腿轻飘飘,像借来的。他扶着柳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亮还挂在天上,安静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宇慢慢平静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乱坟岗。月光下,那些坟头像一只只温顺的野兽伏在地上沉睡,一动不动。没有声音,没有檀香味,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风吹过苍松和坟头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他告诉自己,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至于檀香味,兴许是近日有人在新坟旁烧过香,风把香灰的气息吹过来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在柳树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正常,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乱坟岗到家,还有大约两公里。这段路好走多了。路面宽了,山坡也矮了下去,抬头能看到更远的天空。月亮已经偏西,光芒却依旧明亮,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白宇走在这段路上,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开。他开始想明天的事:周三上午是语文、数学、政治,下午两节自习。语文要默写古诗词,昨晚背过,但不太熟,睡觉之前再背一遍。数学应用题还不太会,明天课间得去问老师……
想着这些平常的事,他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没那么长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他看到了自家的房子。
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耳房。房顶是用山草和剑竹混合盖的。风太大了,即使被青石板压着,依旧吹出好几个大洞,还没来得及修补,月光顺着那些洞直直地落进屋内。两扇木门没有雕花,没有刷漆,是父亲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
门锁着。父亲又不在家。
白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知道,父亲多半又被人请去“治病救人”了。小时候,村里总有人莫名其妙地疯癫,父亲懂一些民间驱邪祈福的法子,常有人半夜三更上门请他去帮忙。被他治好的不少,可白宇不明白的是,有些被治好的人,到头来为何反骂他是个“蛊老者”?
他记得很多个夜晚,自己从睡梦中醒来,伸手一摸,身边的床是空的。恐怖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掐住他的喉咙。他不敢动,不敢喊,只能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无声地哭。
白宇打开门,借着月光进了屋,把书包放在条桌上,轻手轻脚爬上楼梯,进入自己的卧室。
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是宿营地。白宇的卧室在门头上类似阳台的地方,楼板用竹子编的,铺一张草席,用尿素口袋简单遮挡,躺在床上就能将山中景色尽收眼底。
白宇没有脱衣服,他直接躺了下来。
从学校到家,六七公里,耗时近两小时。他太疲惫了,但没有马上睡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张从书上撕下来的图片。图片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出一群人站在一座大桥前面。那座桥真大啊,比他在镇上见过的任何桥都要大。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他看过太多遍了,早已刻在脑子里:
“南京长江大桥,是我国自行设计、施工、建造的第一座跨越长江的公铁两用桥梁。”
他没有去过南京,没有见过长江,更没有见过那座桥。
但他经常看这张图片,桥笔直的桥身、粗壮的桥墩、一望无际的江面。
他觉得那座桥很美。比月亮美,比月光下的一切都美。
桥不怕黑,也不怕鬼。它就立在那里,白天黑夜,风雨雷电,什么都不怕。它只是沉默地、稳稳地连接此岸和彼岸。
白宇想,他也要做一座桥。一座从自己家通向外面的桥。
桥的那头,有南京长江大桥,有他没有见过的世界,也许还有母亲。桥的这头,是这个破烂不堪的土坯房,是这张竹篱笆床,是这床硬邦邦的铺盖,是每天都要走的夜路。
他要走过去。
六
凌晨五点,白宇醒了。
他没有闹钟,但身体里装了一个定时的生物钟,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自然醒来。
他坐起身,穿好鞋,喝了半瓢凉水,背上书包出了门。
外面还是黑夜。月亮已经落到西边的山梁上,快要坠下去了,但光线反而比半夜时更亮。大概是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的缘故,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洒下来,为大地覆上一层银辉。
空气冷得扎人。深秋的凌晨,气温大概只有十来度。白宇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拉链坏了,用一根铝丝别着。他把衣服裹紧,缩着脖子,开始了新一天的行走。
从家到学校,同样的路,方向相反。
还是那六七公里。还是那些山坡、河沟、石桥、老鹰嘴、乱坟岗。还是那些坟头、野草、风声,以及从传说里爬出来的恐怖。
但白宇发现,凌晨走夜路和深夜走夜路,是两回事。
深夜的时候,世界是活的。虫鸣、鸟叫,还有风的穿林声。那些声音很吵,有时让人心烦意乱,总觉得这些声音的背后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扑出来。
可凌晨的世界,是死的。万物都在沉睡,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风也停了,就连狗都哑巴了。一切,都是静止的,沉默的。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因为安静的时候,会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些被白天的忙碌和疲惫压下去的东西,比如恐怖、孤独,在安静中会一点一点浮上来。
白宇的脑海深处又回响起一个声音:
“你妈妈不要你了……”
这是邻居家小孩说的。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白宇那时才三四岁,不懂“不要你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妈妈走的这些年,一直音信全无。白宇不恨她。他试过恨,但恨不起来。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凌晨五点,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会突然想起她。想起三岁的某一天,他在家等了很久,没有等来糖,也没有等来妈妈。
白宇想,妈妈现在在哪里呢?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思念过他?知不知道他每天要走六七公里夜路?知不知道他每天饿着肚子?
他不知道。这些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从来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座桥。
南京长江大桥。它不怕黑,不怕鬼,不怕凌晨五点的寂静。它就立在那里,沉默,坚定,连接此岸和彼岸。
他要做那座桥。
七
凌晨五点半,白宇再次来到了乱坟岗。
月亮已经落到了山的背面,天空还没有亮。黎明前的黑暗,是夜里最黑的时候。月亮走了,太阳还没来,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像炭一样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用手捧起来。
同样的路,天亮前走和天黑后走,竟然是两个世界。
白宇站在乱坟岗的边缘,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坟地里吹过来,冷得像从冰窖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沉的、让人胸口发闷的东西。
他还是犹豫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凌晨经过乱坟岗,但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会犹豫。那种犹豫不像恐惧。恐惧是剧励的、冲动的,让人想跑、想叫;而这犹豫是迟钝的、沉重的,让人站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名字,活人的名字……
他半蹲着身子,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着路的轮廓艰难前进。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会踩到或踢到哪里,或许在坎边踩空,或许会踢到某个小坟包。他只能凭着记忆,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嘴里一直不停的念着名字……
他念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声音在发抖。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念名字,而是在念一道护身符。每个名字都是一道符咒,贴在自己身上,挡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突然,他的脚像是踢到了什么。
石头?土包?还是哪个坟头的门槛?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急忙稳住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的左脚踩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不是石头,也不是坟包,倒像是刚刚翻动过的新鲜坟土。
白宇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间冻住了,感觉头发都直起来了。
他把左脚慢慢收回来,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动脚下的什么东西。然后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就在乱坟岗的中央。他知道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头。他知道那些坟头里面埋着些什么。头骨、肋骨、腿骨、趾骨,白森森的,正在黑暗中仿佛发出幽森的光。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他赶忙调整,开始深呼吸。父亲教过他的,说鬼怕人的呼吸,因为呼吸里有阳气,呼吸越深,阳气就越重,鬼就越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管用,但他照做了。
深呼吸十几次之后,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确认没有踩到坟包,只是踩到一堆棉絮。
他继续朝前挪步,没有再念名字,什么都不念了,脑子里空空的:没有坟头,没有鬼,没有传说,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走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在黑暗中,他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出了乱坟岗。
八
过了石板桥,天开始亮了。先是东边的山梁上出现一条白线,宛如天幕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渗出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慢慢从鱼肚白变成浅橙色、橘红色、金色。然后,太阳正式露面了,圆圆的,红红的,稳稳当当的。
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田野上,照在树枝上,照在坟头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夜里看起来阴森林的坟头,这时候也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土包,上面长着普普通通的草,旁边开着普普通通的野菊花。几只鸟儿在坟头草丛中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似乎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早会。
白宇看着那些欢快的鸟儿,不由地笑了,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显得很瘦弱,脸上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又大又亮。头发乱蓬蓬的,沾着些苍耳和草屑,看起来活像个小毛贼。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牛下地的老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他们从白宇身边经过,没人停下来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学校门口的包子店早已开始营业了,几个同学正围坐在一起吃包子。店主是白宇班主任的家属,她清楚白宇的情况,知道他没钱吃早点,每次看到白宇,都会请他免费吃。但白宇从来没有吃过,只是一个劲地感谢。
他没吃早饭,从来不吃。不过不想吃,而是吃不起,哪怕五角钱一个的包子,他也掏不出钱来。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空腹上完一上午的课,习惯了胃里头隐隐地疼,习惯了饿得头昏眼花。
这些都能惯。就跟走夜路一样,走多了,路就熟了,熟了也就习惯了,连鬼都得给你让路。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何,四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何老师对白宇很好,学习上,生活上,都很照顾他。
今天讲古诗词,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何老师讲得很投入,粉笔在指间转个不停。她说:“同学们,你们看,王维写的这个画面多美。明月照在松林间,清泉在石头上流着。多宁静,多美好。”
白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听着听着,忽然有些恍惚。
明月照在松林间?昨天晚上,月光也照在松林间了。可他看见的不是宁静,不是美好。他看见的是张牙舞爪的树影,是坟头上摇摇晃晃的野草,是黑洞洞的窗户。他听见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哭声。
王维看见的月亮,和他看见的月亮,是同一个么?
大概是吧。李白说过:“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只不过王维坐在山居里,面前有酒,有琴,有人陪着。而白宇走在乱坟岗里,身边只有坟头,只有恐惧。
可他又想了想,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个人。“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春芳歇了,王孙留了,留下来的那个人,不也是一个人么。
孤独是一样的。只是王维把孤独写成了诗,白宇把孤独过成了日常。
“白宇。”
何老师忽然叫他的名字。
“你来读一下这首诗。”
白宇站起来,拿起课本,读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昨晚着了凉。
何老师点了点头,说:“很好。坐下吧。”
白宇坐下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课桌上,照在他那本磨破了角的课本上,照在他那件用铝丝别着拉链的衣服上。
他感觉有点困了。
昨晚只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远远不够。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它能把苦难磨成日常,把异常变成正常。
他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眼皮越来越沉。
何老师的声音远去了,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仿佛有人在远处擂鼓。邻桌的呼吸声,后排男生的哈欠声,窗外麻雀的叫声,都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温热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宽很宽的马路上。路两边没有坟头,没有荒草,没有乱石。有的是高高的、亮亮的、整整齐齐的路灯,一路伸到天边。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好似白玉盘,盛满了清辉,缓缓往大地上倾倒。
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轻盈,宛如踩在云朵之上。
路的尽头是一座大桥。桥很大,桥墩粗壮如山,钢梁交错的骨架,桥下是一条大河,河水浩浩荡荡,由西向东,不停奔流。
他站在桥上,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可他不觉得冷,反倒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裹着。
桥上有许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话,走着各种各样的步子。有匆匆忙忙赶时间的,有慢悠悠散步的,也有站在桥栏边看着江水发呆的。
白宇也站在桥边看江水。浑黄的江水翻滚着,咆哮着,带着泥沙和泡沫,一路往东。江面上有船,大船,小船,货船,客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江,这么多的船,这么宽的桥。他心里涌起一种开心,那是从他从未体会过的、从心底深处往上涌的、让他想要大喊大叫的开心。
九
“白宇!快醒醒!”有人在推他。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是同桌陈小燕。“下课了!第二节是数学课!”
白宇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脸上有道红印子,是课本封皮压的。嘴角一道口水干了的痕迹。
“我睡了多久?”白宇问。
“一整节课。”陈小燕说,“何老师没叫你,说让你多睡会儿。”
白宇沉默了一下。他把语文课本收进书包,掏出数学课本。数学课本的封面卷了,边角磨烂了,里面有几页被雨水泡过,皱巴巴的,字迹模糊。
“你昨天晚上又走回去了?”陈小燕小声问。
“嗯。”
“几点到家的?”
“十二点多。”
“那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陈小燕不说话了,她转过头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过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白宇的课桌上。
“这个给你,我早上从家里带的,吃不下了,你帮我处理了吧。”
“我不饿。”他说。
“必须吃。”陈小燕的语气简直和何老师一模一样。
白宇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低着头在看数学课本,耳朵尖红红的。
白宇拿起饼干,撕开包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饼干很甜,很脆,在嘴里沙沙地碎开,像是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大餐。
数学老师进来了。他姓孙,男性,四十多岁,秃顶,嗓门很大。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摔,喊了声:“上课!”
全班站起来:“老师好!”
“同学们好,坐下。”
白宇坐在位子上,嘴里还留着饼干的味道。他看着黑板上孙老师写的数学公式:分数乘法,分子乘分子,分母乘分母……
他太困了,困得眼睛发涩、脑袋发沉,那些数字和分数线开始在眼前变形、扭曲,模糊成一团。
他使劲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提神,努力不让自己再睡过去。他把腰挺直,眼睛睁大,盯着黑板。
白宇想,他的人生也是一道分数。分母是那些他无法选择的东西,比如贫穷、破碎的家、夜路、乱坟岗、恐惧、饥饿、疲惫。分子则是他自己。
分母很大,分子很小。
但这个分数不等于零,它永远不会等于零。
只要他还没有倒下。
十
十六的月亮确实比十五的还圆,还亮,像一面被人仔细擦过的白玉盘,高高悬挂在天上,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这天晚上,白宇又独自来到乱坟岗。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念名字,好像也不觉得怕了。
他站在乱坟岗的入口,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沉默的坟头。它们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群睡着的羊。微风轻轻地从坟头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没有檀香味,也没有呜咽声。
只有月光,虫鸣,还有他自己。
白宇走进乱坟岗,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从一个坟头拉到另一个坟头。走到一所生基坟面前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墓碑前,朝四面看了一圈。那些坟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眼前墓碑年代久远了,上的字有些模糊,不好认了,可他知道里面埋着谁。都是老熟人了,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老去,最后埋进土里的人。他们生前也走过这些路,可能和白宇一样,知道这条路有多长,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儿。
白宇坚信,他们是他的同类,不会害他。
白宇在坟前的一块大石板上坐了下来。
他着实太累了。不是因为今天走了多远的夜路,而是那种积攒下来的、经年累月的、渗进骨头里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消掉的,它像一层一层的灰,落在身上,落在心里,落在魂里头,越积越厚,越积越重。
他搬来几捆玉米杆靠在坟旁,背靠着玉米杆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着。月亮上的阴影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微微笑着的脸。
白宇仔细端详,忽然觉得像爷爷的脸。
他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在有月亮的夜里坐在院子里抽烟。爷爷爱抽旱烟,自家种的,装在烟锅里吧㗳吧㗳地抽。抽完把烟锅朝鞋底上磕一磕。“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白宇想,爷爷现在就在月亮上吧。坐在月亮上哪个山头,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低头看着他上学,看着他走过这片满是恐怖传说的乱坟岗。
他靠着坟缓缓闭上了眼睛。干枯的玉米杆软软的,像一双温柔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颧骨高高的、沾着灰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仿佛走进了一个温柔的梦乡。
是的,他梦见了南京长江大桥。
梦里,母亲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江对岸的芦花深处,若隐若现。江风很大,吹得芦花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站起来,母亲就站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摇曳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白宇站在桥上,隔着浩浩江水,忽然觉得天涯太远,归期亦无望,而相思难断。那隔江而立、掩面垂泪的娘啊,为何站在彼岸,不肯过来,也不愿离去?
船来船往,汽笛声声。桥下的江水、远处的船帆、彼岸的身影,都让他觉得踏实。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乱坟岗上,洒在那个倚着坟头熟睡的少年身上。坟里的人,坟旁的少年,在月光底下,达成了沉默的、跨越生死的和解。
他们,都是走夜路的人。
只不过,有的走到了终点,有的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