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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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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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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人

《木头人》 组诗

 一辆车

马路上,奔驰不息的车流中

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这使我觉得,所有往各处奔向的车

都是错的

灯是错的,路是错的

风景树是错的,夜是错的

或许,我正在看它

也是错的

 奇怪的画

为什么要画四块石头

扁扁的黑卵石叠在一起,没有倒下来

为什么石块紧紧吸附,只有一个倒影

为什么画这白骨瓷瓶

用它的正面:一个没有五官的脸,盯着我

为什么这脸如此虚幻?却让我觉得亲切

为什么要画花瓣,躺在另一只小瓶的脚部

为什么要在瓶壁上画一朵我不认识的大花

高举、盛放,那样突兀

为什么把枝条只画了一根

像人类瘦瘦的手臂,长满了刺

它一点都不完整啊,摸向哪里了?

     木头人

只有我发现它眉头紧锁吗

它是不是看到我才这样

它刚递给那个小丫头一根棒棒糖

和戴眼镜的老头讨论了一下报纸

可看见我,却像遇到不速之客

我细心地读着它:古老的纹路,迷人的沉香

健硕的胳膊,光秃秃的头颅

它介意身上被敷满灰尘么

介意别人像给树钉碶子一样钉它么

介意被挂上广告牌或标价条么

火的灼肤之痛,水的浸噬

它,比较容易接受哪一种?

喔,这个异类出现在人类的街头

我竟然生出这些念头

它眉头锁紧,我给它披一件外套

它以非常快的速度,拨开了

它觉得我散发负能量

觉得我,能使一切面目全非

 风里的蜘蛛

它焦躁不安

大而重的身躯,被一根细丝吊着

它的一生,有无数这样危险的时刻

它来回在丝上窜动

看着丝上密麻的幼珠

又看着另一边死去多日的虫子

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两种矛盾(杀心和悲心)

而此时肆虐的狂风,在你面前也一样

或许,它马上会突然停下来

  什么都没有

你脱去了鞋子

第一次踩着尖草,不太适应

抬头看去,树的枝丫很尖

这些尖锐有什么涵义

为什么有一些树,长在悬崖?

还有这只头顶的黑鸟,没有停止思索

它尝试读取,今天冒昧而来的你

但片刻,它飞走了

人来,鸟飞——是自然的习惯

如同,你信一个人走到水边

就该出现船和芦苇,野鸭和荡漾的涟渏

可今天你走过去,什么都没有

    婴儿的哭声

一个婴儿在哭

婴儿,定是躺着的

如果我不是躺在那儿

不保持那种角度和态度

便理解不了她哭的缘由

在充斥了各种喧闹的晚上

她的哭,仍然让我心慌

仿佛,在另一种空寂里

我正松开握着的一切

耷拉着手。面对,这哭声

   泡 沫

它,终于自由了吗

首先,以雪的形态诱惑我的孩子们

来赤着脚将它踩碎

所以,它喜极而泣了吗

孩子想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但不可能了。我从未见过,碎裂会比其完整

还要美的东西

它,以那种朦胧、童话般的轻盈

攀附在孩子们的小腿上

然后又消融在我的眼睛里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景像:

不是孩子们在笨拙地捡拾碎片

而是多年后的我——蹲在昏暗的屋子里

一手扶着墙,一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那些东西,比泡沫多多了,比泡沫重多了

我一个也没能捡起来

    和一只蚊子

趴在帐子上,它很清楚在等什么

简单,纯粹,不太急迫

并且一生都不变化

我躺在床铺,心猿意马,却劳而无得

而我们俩,马上将拥有同一个天黑

我很累。可它还粘在那儿

不对,它是在忏悔吗?更像用感恩的心

度过它的最后一夜

它几天没有喝到血了,却仍想宽恕我

追打它的那个巴掌

此刻,它对这世界没有什么不满了

它只是借你的精血,去做它觉得有意义的事

看,它拔掉了自己的吸管

就要摆脱这个小小的躯壳了

要赶往,美好的地方

  楼前的小男孩

一个男孩,坐在那儿

在震颤的土堆上

一颗摇摇欲坠的枯树下

他,和后边空楼里的小阴影有点像

有浓厚的、湿滑的土腥味

有民谣和羽毛笔,但已藏好在口袋里

不被我发现

他对着树在绕圈,又对着机器和地下室

比出厌恶的手势

最后,像个男人一样狠狠地坐下了

他昨天放生的那只土鸟儿

死在了高处

又恰巧落在,我的塔吊驾驶室旁边

  一次突然的发现

这些树还没醒来

我为自己制造出的噪音感到抱歉

我把源头指向一只闹钟

这场雾,祥还是不详

它使此刻的世界只有我

让我这样具体,让我有些信任自己

喔,那些路人慢慢被显示

他们用原始的方法锯木头,钉钉子

好奇地做出楼梯、房子

而一只黑燕子,却惊呆于伤口的疼

它的翅膀有精巧的幅度

却仍有不可抵达之处

嗯,这些都只是愚蠢的开始

当我开始盯向外面的时候

当我像个孩子,眼睛洞穿过玻璃

被什么吸引的时候

那些躁动,谈话、争吵

那些人,锄头和果园

和偷载着许多碎片的马车

都被我——看见了

     我们在交谈

我们俩,在脏兮兮的角落交谈

如果街上没有车,没有

下班的人,依偎在车窗前

没有脚下的水洼对着星空

没有身旁结实矗立的院墙

没有预设的两把瘸凳子...

我们将不会聊得这样兴致

可是,我们在谈着过去的事情

似乎完全没有用了的事情

且谈完之后,肯定会各自回家

两个没用的人,在没用的时间里

谈没用的事,怎会这样放松和开心?

    在十字路口

绿灯亮了

我骑着车,疾驰而过

在对面的路口

有个妇女,双脚撑着电动车

停在那儿,竟然没有前进

她戴着黑帽子和夸张的大围巾

是我的心急和鲁莽,使她惊得停在那了吗?

她的木讷迟钝,才使我加快速度的吗?

我们,已在路口分别

一个急着回家的中年男人

和一个看起来并不太想回家的

憔悴女人

  尖叫的桃子

把灯关了

这种暗色调,正适合一只桃子

悄悄地转身,把自己的小霉斑

转到另一面去,不让你看见

(它是多么珍爱自己的身体)

它用剩余的时间,尝试自我救赎

并拒绝你,像捏橡皮泥一样,捏它的身子

剩下的时间,属于它了

它在思考:有无可能再回到田野山林?

能不能在这大理石桌上发芽?

或者掐掐自己,验证这是否是一场可怕之梦?

甚至,倘若在最后一步

它打算弄大自己坠落的动静

能让旁边的猫,瞪大眼睛,惊讶它的慷慨赴死

它,在这些选择之前忽然加剧缩小了

主人正拿着一把刀子,锯割着它

这——是它没意识到的另外一条路

它开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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