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北方的农村,家家都会在自家院里挖个地窨子,有大、有小,小的就像旱井那么大,一般只能盛放一些红薯或者蔓菁,其实也就是个小地窖,不能称之为地窨子,而我家的那个地窨子整整有两间屋子那么大。
地窨子里一左一右安放了两台织布机,我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奶奶和母亲在织布机上织布,记忆实在太模糊了,模糊到我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见到过她们在织布机上织布,而那两台织布机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那时的夏天没有现在的空调、冰箱,甚至电风扇也没有,我家的地窨子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每到夏天中午午饭时间,左邻右舍就会端着自家的饭菜集中到我家地窨子里聚餐、乘凉。馒头、窝头、面条、烙饼、炒豆芽、炒豆角、拌黄瓜、拌西红柿,米粥、熬菜汤、面片汤、疙瘩汤......可以说花样并不繁多的农家饭都会在此闪亮登场。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哪家要娶媳妇了,谁家今年发财了......大家七嘴八舌,往往一顿饭会吃上一两个小时。后来,大姑父把他们家淘汰下来的半导体收音机送给了我们家,虽说是大姑父淘汰下来的,可在当时的农村还是稀罕物,这下好了,每天中午父亲早早把收音机调好频道,放在地窨子口处,我家地窨子里的闲谈换成了听评书了,刘兰芳的《岳飞传》、《杨家将》,单田芳的《隋唐演义》等等,十几个人的饭场子愣是连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支棱着耳朵,唯恐漏掉一句话,一个词,听完还要讨论一阵子,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去。那时大街小巷、大人小孩谈的论的,都是刘兰芳和单田芳的评书,我家的地窨子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时代,给大家贡献了一出出评书的盛宴。
如果说,午饭时间我家的地窨子是男人们的主战场,那么吃完午饭后它就成了女人们的一亩三分地了。收拾完锅碗瓢盆的女人们手里拿着麻绳和千层底,三三两两集中到我家的地窨子开始忙活她们的营生,有纳千层底的、有搓麻绳的,这当中当然少不了我和左邻右舍的玩伴们,大人们在地上坐个板凳忙她们的,地窨子里的两台织布机就成了我们玩耍的乐园,我们在上面时而爬上爬下,时而钻来钻去,或者干脆就把那些织机板子并放在一起,在上面打扑克、挑冰棍儿、拍火柴盒。我家的地窨子就那么默默地为我家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提供着炎热夏季里的丝丝清凉。对了,地窨子里有时还会放上几个大西瓜,收工回来的父母总会下到地窨子里,把西瓜抱上来,切成细细的薄片,那冰凉丝滑的感觉比现在冰箱里的冰镇西瓜要美味得多啦!
等到深秋,地窨子又摇身一变,成了储存过冬物资的“宝库”。父亲会提前把地窖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上一颗颗新鲜的大白菜、滚圆的南瓜,还会在角落里铺上一层细沙,仔细地放上一堆堆的洋姜、萝卜。红薯是有专门盛放空间的,因为我家地窨子的东南角还有一个专门盛放红薯的小地窖。
冬天一到,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地窨子却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小天地。虽然没有生火,但地底下的温度总比地面上高出不少,那些储存在里面的白菜、红薯依然保持着新鲜。每年冬天,我家地窨子里盛放的红薯、白菜不仅能满足我家一冬的食用,等到春节前父亲还会挑选一些样子好看的白菜、红薯拿到集市上去卖,这样过年买炮、买肉、买新衣服的钱就充足了。
后来,村里渐渐通了电,有了电风扇,夏天大家不再依赖地窨子乘凉,冬天也有了更先进的储存方式。我家的地窨子渐渐被冷落了,两台织布机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和厚厚的灰尘。前几天,我再次来到老宅院,院子已被弟弟重新规划,那个承载了我童年无数记忆的地窨子被填平了,也许今年开春,在它的上面会盖起新的房屋。但我总觉得,它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化作了记忆里的一缕清凉,一段评书,一阵纳鞋底的麻绳摩擦声,一声小伙伴们的欢呼声,永远留在了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温情的年代,留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