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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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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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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洁品格与凄楚情绪的交织

始于两千年前展开的一场国家行动选妃,她的人生场域便由南郡秭归迁往长安未央宫。之后,她的角色由宫女迁为匈奴王后。她的香名叫王昭君。站在香溪与敕勒川的时空连线之间,今人感叹:王昭君选择和亲不止是她被政治裹挟的悲剧,而是一位文化播种者的自觉远征。

一、风云激荡的出塞行动

巫山楚水之间盛产美女,以王昭君为最。汉元帝建昭元年,汉廷选妃的目光穿透三峡晨雾,惊喜发现王昭君的绝代风华。于是,她便深情回望家乡的山水,身不由己地走向汉宫的永巷之中。

汉宫立规:宫女须经画工图形,皇帝按图召幸。王昭君容貌出众,又秉性刚直,不肯贿赂画工毛延寿。毛延寿贪财,在她画像眼下点一泪痣。王昭君自然未能入元帝龙眼。春秋更替,宫墙上的日影从东移到西,更漏声从夜响到明,元帝从未宠幸过她,而她怀抱的琵琶流淌着乡愁与幽怨。

时值风云激荡之际,匈奴呼韩邪单于求娶汉女为阏氏。王昭君闻讯,主动应嫁。及至殿前,元帝才见她“丰容靓饰,光明汉宫”,大惊其倾国之美,后悔不止。而一国之君一言九鼎,只得暗自沮丧。当然,画工毛延寿没好下场。

远嫁那日,王昭君怀抱琵琶,曲调哀婉,令长安城天空中的飞雁忘记振翅,纷纷坠落。于是,产生了“沉鱼落雁”之典故。

由中原至草原,车驾向北,渐行渐远。行至匈奴王庭,呼韩邪单于见昭君大喜,昭君从此生活在穹庐之中。夜深人静时,她常弹琵琶,流淌的是汉曲与不为人知的哀愁。仅两年,呼韩邪单于去世。遵从胡俗,王昭君必须改嫁呼韩邪单于第一阏氏所生的长子雕陶莫皋单于。这与汉俗相悖。她上书汉成帝,请求返回故土,但成帝令她遵从胡俗。后雕陶莫皋又死,自此她开始寡居,郁郁而终,厚葬于今呼和浩特市南郊,后人称之为“青冢”。

从表层看,女神出塞是“和亲”政策的实践,以婚姻缔结政治同盟。往里层看,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对话,她将汉宫雅乐改编为《胡笳十八拍》,琵琶与胡笳两种音乐在草原上血脉交融;据波斯文《丝绸之路见闻录》载,王昭君首创“双语诗会”,将《诗经》“昔我往矣”译为匈奴牧歌体,把《匈奴史诗》改成汉乐府句式。再从深层看,则是人性对和平的本能向往,超越种族与疆域,她教匈奴贵族使用漆器铜镜,使大漠黄昏也映出长江的波光。而她教匈奴妇女纺织刺绣时,那些彩线里编织着文明的密码。

二、昭君故里的永恒印记

至今,长江三峡的支流香溪仍以清澈闻名。当地人说,这水之所以不浊,是因为昭君当年在此浣纱,将一腔明净留在了故乡。巫山楚水之间的宝坪村,有几间青瓦白墙的屋舍静卧在山坳里,据传是昭君故宅旧址。院中那口楠木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雕刻着昭君汲水的岁月。

村口有一棵千年银杏,洒落一地金黄。不远处的半山腰便有昭君台,出阁前她常在那里梳妆,但她并没预料到自己的容颜会惊动汉宫与匈奴王庭。村中至今保存着一座古码头,名曰昭君渡,石阶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似有王昭君告别父母乡亲时的泪滴。

香溪上游坐落着昭君纪念馆。馆前立着一尊昭君怀抱琵琶的汉白玉雕像,眉宇间透着坚毅,与后世画作中王昭君多为哀怨的神情相异。馆藏丰富而珍贵,当推明代画家仇英所绘《明妃出塞图》的摹本,昭君于画中回望长安的眼神,参观者无不心头一颤。

与纪念馆呼应的,是一座始建于北宋的昭君祠。祠堂门楣上有四字匾额“民族团结”,表达今人对这位和平女神最真切的纪念。祠内香火千年不绝,有趣的是,除了汉族百姓,还有少数民族的祭拜者。

香溪河畔立有一座单孔石拱桥琵琶桥。据传,这是入宫前的王昭君常走的一座桥。桥头有块天然形成的石头,形似琵琶,当地人称为昭君琵琶石。

昭君台下新建的昭君文化园,仿汉建筑群金碧辉煌,与山村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却都共同守护着汉元帝时代的那个亦喜亦泪的和亲故事。这个故事浸于柑橘林的清香中,也浸于从历史深处传来的琵琶声里。

与香溪边的昭君故里遥相呼应的,是匈奴后裔祭祀和平使者的行为。长安是她的故乡,呼和浩特也是她的故乡。青草离离的呼和浩特青冢,匈奴后裔一直以来会在冢前祭扫,且与香溪河畔的昭君台南北守望。匈奴单于为她筑了一座昭君城。烽燧遗址旁,边关百姓自发修建的一座昭君祠,香火升腾,经久不绝。清代时名归化城今名呼和浩特的的蒙汉通婚家庭,通常会将昭君画像与成吉思汗像同悬帐中。如今,内蒙古天空下常有马头琴与琵琶合奏《胡笳十八拍》的旋律,旋律流淌的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沉回响。

三、著籍承载的和亲远影

昭君出塞以来,有关她的图书典籍便是璀璨夺目,许多名家都著述了她的传奇与远影。单说与之有关的小说、民间故事、剧本之类著籍便多达50种。

截至目前,学界认为最早史籍记载昭君事迹者当属班固《汉书•元帝纪》,其曰“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廖廖几字,便如星星之火,燎原了后世两千年的文学想象。

南朝史家范晔著《后汉书·南匈奴传》称,“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其如椽大笔,为王昭君在青史上留下了惊鸿一瞥。后有司马光著《资治通鉴》、蔡邕著《琴操》,北宋画论典籍《宣和画谱·明妃出塞图》,又有明传奇《和戎记》,清章回小说《双凤奇缘》等。尤其是元代马致远著杂剧《破幽梦孤雁汉宫秋》一举开创“昭君戏”之先河,自带一种“写怨处如孤雁叫月,凄断人肠”之情绪。近代名家王国维于《宋元戏曲考》指出,“元明戏曲写昭君,较之史传更见人性温度”。至清代,则出现折子戏《缀裘·和戎记》、杂剧《四弦秋》等。

雨后春笋一般的著作与典籍,探讨着王昭君当时远嫁边疆的复杂心态,或呈现出王昭君当时出塞的文化内涵。王昭君或为献身国家的女神,或为蒙汉结好的外交家,或为止戈息兵的微笑使者,或为情感归宿的追寻者,等等。但无一例外的,是著作者对王昭君的尊重与倾情。无论是历史中的王昭君,还是著作中的王昭君,都表现出穿越时空的力量, 呈现出高洁的美学意义。

进入现当代,昭君题材的学术著作更成体系。陈寅恪著《元代汉人译名考》,通过考证“宁胡阏氏“的匈奴语原意,揭示了和亲政策的文化内涵。费孝通著《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将昭君出塞视为文化交融的典例,使人类学的视角令人耳目一新。葛剑雄著《历史上的中国》,其中论述昭君和亲的地缘政治意义,称其“以一己之身缩短了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心理距离”。霍达著长篇历史小说《王昭君》,首次以女性视角重构昭君心路历程。

别具一格的,是儿童读物中的昭君故事。叶圣陶编写《小学生文库》收录《王昭君》故事,突出其“为国分忧”的精神。王文华出版绘本《昭君姐姐的琵琶》,用蜡笔画风格展现昭君在草原传播汉文化的场景。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清乾隆《宜昌府志》详细考证了昭君故里宝坪村的沿革,收录多首民间流传的《昭君谣》。而光绪《归绥县志》则记载了青冢的历代修缮情况。这些方志如散落民间的文化拼图,重现了王昭君的鲜活样貌。

从竹简到羊皮卷,从雕版到铅字,再到如今的电子文本,关于王昭君的书写从未间断。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位出塞女子对话,在墨香中完成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

四、文艺作品的靖疆形象

其它关于王昭君的艺文作品更是众多。如对联“和定北方,此作风流人物;弦歌云郡,可怜霜漫青芳”,描绘王昭君和亲靖疆的历史功绩和生活凄婉的个人命运。另如“昭君出塞,万里河山留韵事;青冢栖魂,千年塞外寄哀思”“塞外悲笳凄婉转;汉宫秋月冷清寒”等,也饱含对王昭君的敬重与怜悯之情。

西汉焦延春作诗《易林》,大赞昭君出塞,据说始系昭君出塞诗作之源头。历代文人墨客为这位和亲女子留下的诗词歌赋,比许多帝王将相还要丰赡。李白“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与杜甫的“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双峰对峙。白居易“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与王安石“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却是隔着时空道出了政治联姻的残酷真相。

再看书画与影视中王昭君形象的精彩。宋末元初赵孟頫《胡笳十八拍图卷》,以昭君为题将书法笔意融入人物画中,开创文人画新境。明代仇英《明妃出塞图》突出了“猎猎旌旗出塞愁”的壮阔意境。近代傅抱石以泼墨法绘《昭君》,大块面的墨色晕染出历史的苍茫感,别开生面。香港电影《王昭君》首次将昭君出塞故事搬上银幕;央视电视剧《昭君出塞》则着重展现汉匈文化交流。

以音乐演绎的昭君形象同样精彩。明代古琴曲《神奇秘谱·昭君怨》声多哀怨。与之一脉相承的是,民间盲人阿炳演奏的琵琶曲《昭君出塞》,传达出昭君出塞时的激昂悲愤之情和离别故土的悲痛哀怨之情。谭盾《琵琶协奏曲》中于第二乐章以现代技法重构昭君出塞,琵琶与管弦乐的对话宛如汉匈文明的碰撞。还有流行歌手蔡琴演唱的《出塞曲》荡气回肠。

舞台上的王昭君形象也是十分丰满。舞剧以“落雁”为意象的《昭君》用现代舞语汇诠释古典故事。京剧《汉明妃》以程派唱腔的幽咽婉转见长。粤剧《昭君公主》加入“胡笳十八拍“的舞蹈场面。而蒙古剧《王昭君》则用马头琴伴奏,充满着草原气息。在昭君故里,傩戏《昭君和番》保留了楚地巫文化的原始韵味。

如上作品,给人灵魂与视角或听觉上的冲击与感染,折射出昭君形象的多维性。当文艺作品超越时空的界限时,民族和亲的女神王昭君就永远活在古今文明的对话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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