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到读书与养心这个话题,古籍《黄帝内经》是不可旁绕的。
《黄帝内经》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奠定了人体生理、病理、诊断以及治疗的认识基础,被称为“医之始祖”。相传,《黄帝内经》冠以“黄帝”之名,意在溯源崇本,藉以说明中国医药文化的发祥之早。《黄帝内经》约70万字,可谓宏与巨;《灵枢》《素问》两大部分自外而知内,从显而知微,既蓄诊法,又并论治,可谓博与广。
阅读《黄帝内经》之后,我认为,它不止是中医著作。
我极认同名家所说,这部古籍博收阴阳五行学、脉象学、经络学、病因学、养生学、运气学,且呈自然、生物、心理、社会的“整体医学模式”,尤其蕴含着天文学、地理学、历史学、心理学、社会学、哲学、营养学,充满了儒学、道家之说与禅意,是一部围绕生命问题而展开的百科全书,是一部影响巨大的国学经典。
但,除此之外,我还觉得,《黄帝内经》最突出的贡献是论证了用药与治病的要领,即养心,包括作为治病主体的医生之养心,医生技艺之云泥,不完全呈现于处方笺中,尤其深藏于自己的“仁心”之内。许多医生研读过《黄帝内经》,懂得这个理。当然,养心也包括相对而言之客体,即患者。真正的灵丹妙药在药房,又不在药房,在处方里,又不在处方里,更在患者身体之内的心态。
我印象深刻的是,《黄帝内经》提出了一个概念,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意思是说,一个人的心脏如一个国家的统帅、领袖,统领着一个人的脏腑、经络和精气神三部分,主宰着人体的生命活动,各脏腑必须在心的统一指挥下,才能进行统一协调的运行,而且,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活动与聪明智慧都由心脏产生出来。
《黄帝内经》又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处也。意即心是生命的本源,精神、情绪和情志的居所。且云,心主血脉,心主神志。说的是心的功能,一是负责血液循环,二是调控人的神志。一言以蔽之,心理活动支配大脑。素常,我们孤闻“人体一切皆由大脑支配”之说,原来与《黄帝内经》所突出的“养心”之说,有些异别。可以说,这是读《黄帝内经》的重要收获之一。
谁都有体会,恋爱之际心跳加速,情绪激动,送爱人的结婚项链无论是帝爵、蒂芙尼、宝嘉丽之类的国际品牌,也无论是周大福、老凤祥、谢瑞麟之类的国内品牌,都会挑选以心形为吊坠的项链送给爱人。爱是由心而生,爱就要用心去爱,而不是用大脑来爱,表达的是一生相伴、一世相随,一生只爱她一人的坚定承诺。谁也不会给爱人送一条大脑模型的项链。
二
武汉“叶开泰”早名天下。我读过叶开泰史志,知其于明崇祯十年(1637年),汉口叶开泰中药店始创。自悬壶应诊之始,叶开泰便有句名言:用药定当在精;治病必求于本。300多年以来,叶开泰坚守“精”与“本”,不易初衷,远承了《黄帝内经》的“养心”之说。人之“本”,惟人之“心”。
叶开泰中医堂居立汉阳鹦鹉大道旁。坐诊医生多名家,却将古籍《黄帝内经》恭置于案头,诊间得空时,便翻几页细读,或遇疑便查阅,几近习惯。叶开泰同时开办熟药局,古法炮制,方正真药。门前立一副楹联,书曰:修合贵精惟勤力勤心;技艺必繁须毋减毋糙。又书曰: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这说明药局者师袭了《黄帝内经》中“养心”之说,自觉意识到心主神志,明智顺达,与病患者身体痊愈之间的关联。叶开泰誉遍武汉,其誉起源于对《黄帝内经》的钻研学习与忠诚实践。
虽说人之病可能千差万别,但总归与人之“心”密切相关,比如医生面对患者的“仁爱之心”与“良心”,患者面对疾病的“平常之心”与“静心”。曾经,武汉三镇的街巷流传一句美称,“叶开泰的丸药,闹死人都是好的”。其言,说的是百姓对叶开泰的信任程度,也说的是叶开泰对百姓的守信程度,更说的是叶开泰与百姓的“心通心”。
我与叶开泰一位坐诊医师交流,谈及读《黄帝内经》的心得,很是投机。曹雪芹笔下的扬州美女林黛玉,在《红楼梦》中姿容绝代,才压群芳,同时多愁善感,弱柳扶风,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一听她的喘息,便知她是一首《柳絮词》,或《拂琴曲》;一看她的眼睛,就知她是两行流不尽的泪水,或病态美。林黛玉的痴情与敏感,超越了世俗,一颗心自然会伤痕累累,却又整天忧心忡忡,肺病加重,哭泣悲怆,最后泪尽而亡。这就是心与肺乃至生命之间的关联。我问,若林黛玉在世,何以治病?对答,首治“忧心”,次疗肺病。
读《黄帝内经》,别孤立地读,最好广读,才知《黄帝内经》的真味。《三国演义》中东汉末年名将周瑜,雄姿英发,却遭到诸葛亮之“三气”,一则诸葛亮夺取南郡,气得纵横马背的周瑜摔下马来;二则诸葛亮设计“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周瑜大怒;三则“借荆州不还”,气得周瑜从马背上栽下来,吐血身亡。读《三国演义》,我以为,诸葛亮的高明是,不止在于用兵,更在于军事策略,即攻心。
三
前些时,我读到一份资料得悉,世界卫生组织调查结果显示,人类90%的疾病与心理危机相关。焦虑、自责、愤怒、怨恨、抑郁、嫉富、嫌贫、虚荣、牢骚满腹等,这些负面情绪直接伤害着人的身心健康。尤其是亚健康的群体呈上升趋势,疲劳、失眠、紧张、心烦、食欲不振、腰酸背痛、心理脆弱、多愁善感、月经紊乱之类,是许多疾病的前奏,也是衰老的征兆。
《黄帝内经》有这类表述,怒则气上,怒伤肝。喜则气缓,喜伤心。思则气结,思伤脾。悲则气消,悲伤肺。恐则气下,恐伤肾。 也就是说,情绪、情感的异常,都会干扰和抑制人体的自调机能,从而导致生理功能的失调和各种疾病的产生。
谁都知道,乐观、淡定、自信、愉悦、专注、气定神闲、心如止水,这些美好的词汇形容着正向情绪,对身心健康有益。那么,如何养心?自古以来,民间有几种说法:一是以药养心;二是以食养心;三是以书养心。各有各理。我更赞同读书养心。
早在宋朝,著名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朱熹就说过,读书可以养心。他还说读书养心,既养心情,又养心性,更养心力。他一边为母守墓,一边著述;一生致力于振举书院,还为宋宁宗皇帝讲学。晚年以伪学罪落难,双眼几近失明,他仍读书与著述。他是儒学集大成者,后世敬称他为朱子,享祀孔庙。千百年来,能享受这般待遇者屈指可数。
明代文学家汤显祖进士从政,但他至真至纯,弃官从文。汤家祖辈、父辈都爱藏书、博览群书,母亲自幼也熟读诗书。汤显祖喜欢读书,满腹经纶,始于母亲的体内。之后,妙笔生花,其《牡丹亭》文名远播,与英国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峰并峙,千山万水内外,一派惊讶与轰动。
读朱熹、汤显祖等先贤的著述与人生,我明显感觉到,他们与《黄帝内经》“心藏神”之要义一脉相承。心为五脏之主,是全身血脉的总枢纽。现实生活中,任何一种不良情绪的出现都会连累到它。说心理的建设与健全能增加身体的健康,所谓心身相合,道理就在这里。盛夏,人大多心烦,烦则更热,热为热,更生热。心静自然凉,澄和心神,外绝声色,便是避暑最佳方法,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季羡林在98年的生命历程中,研究印度古代语言、佛教史、比较文学及民间文学、东方文化、德国及西方文学,且从事散文及杂文创作。他的一生就是读书、教书、著书,即便到了高迈之岁,仍然用放大镜阅读;即便住院,抱病也要看书。在他看来, 读书令人舒筋活血,一尘不染,清心寡欲,书中的每一个文字都是灵芝仙草,都是长寿密码。
“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这是千古名言。恬淡虚无,恬即静,要静,要虚静;淡即安;虚无即少欲。有人把现代人的浮躁归之竞争压力过大,其实是心不静,在物质世界太多的诱惑中想法太多。我们知道,天气下沉,地气升腾,人在天地之间,是会上通天心,下接地脉的。天地人相通了,真气自然也就跑到人身上了,所谓“真气从之”。精神内守,说的是心神安定,排出杂念,少私少欲,知足而乐,自得其乐,没乐找乐,穷也快乐,就不生病了。
说去说来,还是一个养心。
养心贵在静心,静心的至高境界是乐心。养心务必要养德,德高才能神凝气定。养心重在养神,养神说到底是净化人的灵魂。如果你的灵魂始终是美丽的,那你就拥有了“不老之药”。佛家说,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风,人有三宝精气神。在人的三宝中,精要化为气,气要化为神;神是精气之和,神乃人之灵魂。所以,养心、静心、乐心,最终要归结到养神上来。这一切的源头在哪?在于读书。
对于读书与养心,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学者林语堂在著作中阐述过心得。他留学美国、德国。回国后执教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创作长篇小说《京华烟云》等。与季羡林相仿,他在80岁的人生长旅中,做了四件事:一是读书,二是教书,三是写书,四是翻译书,件件与书相关;而且,教书、写书、翻译书,都以读书与养心为前提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