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哈一只脚才搭上油轮的舷边边,另一只脚还拖在跳板口,就别着半口普通话说:“从竹根滩到武汉……”还没说完,感叹休止,头上的一顶半掩半遮的草帽飞进了江面,阿哈另一半口话便露了竹根滩乡音的馅:“狗日的,风把草帽吹进了江里。”
山西的驴子学马叫,自然不伦不类了。油二哥就笑,脸上的青春痘像在锅里炒,便说:“洋半口土半口,也不瞧瞧你的草帽,顺江飘到海,到了横滨港,人家还以为是周代文物呢。”
阿哈受了一肚子气,却装马虎,虾着身从油二哥旁边走,偷偷地摸了摸裤腰带别着的刀柄。阿哈在竹根滩是不松着眼的人物,半天不放一个响屁,但一张口舌头就像刀片,人都寒他几分。寒过了,还得向他讨个笑。
天光如粉丝,下到油锅里就倏忽一黑。阿哈临着卧舱,猫着眼,看野景。夜有点粘粘糊糊,没一点看头。这油轮一肚子油,怕火,捡了武昌徐家棚的一个旮旯靠泊。哪处且清且静,油轮就落锚在哪处。阿哈够不着徐家棚一带防汛堤以外的夜,便叼了烟摇头。竹根滩那弹丸小镇,还有几个乐处,打发苦夜。
这时,油大哥来了。油大哥是船长,却大不了阿哈几岁,板着脸说:“阿哈,上了油轮说不定还比你赶黄牯牛耕地要苦。不过,吃喝不愁。甘蔗没有两头甜的。”
阿哈屯在油轮上,不能走远,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舒坦,阿哈的脚板心便像有蛇信子游,难受。人长脚,就是走,空着不走,脚丫子还别着汗。阿哈的嘴里腾起一股烟来。
油大哥没计较阿哈的缄口不语,问:“你爸爸种几分地?”阿哈突然答:“死了。”油大哥一惊一冷,婆婆妈妈地又问:“那你妈几天纳一双鞋底?“阿哈也说:"死了,都死了,你还有几问?”阿哈抢白着,徐家棚一带的防护林淌着一浪一浪的涛声。
油大哥就板着脸退出来,喃咕:“这油轮来了个要猴的,来了个要猴的。”还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油轮跑了几趟芜湖,又跑了几趟安庆,阿哈很少张嘴,口都闭臭了。油哥们的目光在阿哈的背窝上像才出水的泥鳅一样滑来滑去,说:“这家伙的葫芦里闷着几斤屁呢。”也有张口的时候,那就是吃饭。初来乍到,油哥们还喊他过几回。阿哈没应,悄悄地蹲在一旁吃。一副粗相,但对菜却是细挑慢拣,嚼法也文。油哥们就说菜酸菜酸。其实有所指,是说阿哈酸。阿哈也不是蠢,晓得自己在酸油哥们心下的印象。
过了几天,油哥们不再招呼阿哈吃饭。阿哈就不声不响地前往厨间,盛一大碗海吃起来。晚来的油二哥瞥一眼蹲式吃法的阿哈,细着声说:“还蛮积极呢。”又似觉这话太淡,不辣,便吊了嗓大声道:“阿哈,你蹲着,是吃饭还是解溲?”阿哈还是没吱声,但牙齿把舌头掐出了血,滴了几点在碗里。他还是吃进去了,那顿饭,阿哈蹲得漫长,树林、岸线都沉于夜里才起来。
阿哈的拳头足足痒了一个囫囵夜。但,这油轮不是先前的竹根滩了。那时候,阿哈横着在街上走,踩了人脚,人还没骂,抬头见是阿哈,便恭敬一句:“阿哈,有急事啦?”阿哈就对一句:“怎么把脚往我脚下塞呀?”阿哈是一霸,对着汽车走,司机就会踩刹,伸出头问:“要到那里?上车,送你。”阿哈说:“随便把我送到哪。”就爬进驾驶室。司机鸣一声喇叭,驾车让阿哈兜风。够了,就停车。阿哈碰上女司机,不看人家的脸,独瞧姑娘好脚型。女司机怵一阵,问:“有事么?”阿哈埋头续瞧姑娘的好脚型,答:“没事,就想与你逗逗乐。”但阿哈说是说,笑是笑,还没动手摁过人家姑娘的肉。女司机怕是怕阿哈,不过腋窝里是不会冒冷汗的。
依往日火性脾气,阿哈的肚脐眼哪载得下油二哥。阿哈忍住了,竹根滩与油轮孰轻孰重,他还没探明。阿哈踩着细步,总是擦着舱墙走,让油哥们好信步。近舷梯口,阿哈就住腿,让油哥们先上或先下。见舷梯口空出来了,才将自己塞进去。那样子,就像只老鼠了。
老鼠有时也会咬猫子。
油轮那趟跑到了渤海湾。油二哥和阿哈在船甲板上抛锚,之后,阿哈就给油二哥一支烟。油二哥说:“还是个角,那天的疙察不往心里搁。”阿哈巴嗒巴塔地吸烟,不回一个字。
油二哥不在乎。有烟,舌尖上就有了味。油二哥拿眼乜阿哈,便有了聊天的由头了,想,非聊得阿哈开腔。油二哥说:“怎么把袜子补到袖口上啦?”阿哈哑着。油二哥又说:“差点把臭袜子当领带了。”就一手伸向阿哈的袖口,闪回来时,扯下了一截袜子。
阿哈眼睛里的火苗乍猛,差不多就点着了一船的油。阿哈吐了口唾沫,朝油二哥的胸就是一个“霍家拳”。油二哥还没站稳,阿哈又加了一掌,久闭的嘴巴开封了:“看你哪根肋骨不舒服,老子给你治治。”
油二哥也不是个好欺的主,又仗着高阿哈半头,便雨点似的向阿哈的背窝落拳。于是俩人就扭打起来。顷刻几朵血花的艳丽,就与海面上的夕照媲美了。
阿哈从油二哥的胯骨里爬出来,就跑到他的卧舱,翻过垫絮,取出一把刀,再狂奔艉甲板。油二哥见大势不妙,逃往油大哥卧舱。阿哈一边追,一边说:“老子反正是孤儿,无牵无挂。”临了油大哥卧室,门锁紧了。油大哥攥住阿哈的刀柄,厉声喝道:“你别胡来!”阿哈死活要胡来,一脚踢开了那扇门,凶着脸,说:“老子除了女厕所不敢进,还怕进牢门……”又大着声喊:“你是只老虎,我也要吃你。”油大哥就把阿哈的刀柄攥得更死了。
油二哥一时间战战兢兢。油二哥见到刀,就想到了杀猪佬,腿弯了,直打颤。
油大哥以往板着的脸这时却威风凛凛了,他年轻的眉梢上突然挂着霜色,铁着脸瞭油二哥,也瞭阿哈,又蓦地扯了嗓,就是穷嘶一声,“你、他、我,我们的妈生下咱,难道是易如反掌的事么?”其音惊涛拍岸,如雷滚过附近好几只船,好几只船。
阿哈绷着的脸倏忽松了,“嚓”一声,坠在地上成一堆烂泥,怆然地说:“这可是我对象给我一针一线缝的,半个夜的光景缝的……”这话淹着泪,再捞起来一说,就叫油二哥,还有油大哥触耳惊心了。
油二哥的脸色忽而晦暗,忽而火烧火燎,最像翻烙饼一样。油二哥知道,跑船人谈上一个姑娘,不比放卫星的人来得容易,弄不好,人在跑船,自己的女朋友跟旁人跑了。油二哥就是这样被人耍过,那心里的伤口至今还撒着盐,想一回就疼一回。油二哥走过来,跪在阿哈的面前,说:“我油二哥他妈的糊涂,你就给咱一刀,见见红,我会铭记的。”
渤海湾就有了极静。
阿哈的爸爸早就死了。阿哈对爸爸一点印象都说不上来。后来阿哈八岁了,他妈就与另一个男人眉来眼去。听人说妈就要改嫁,阿哈夜问睡觉抱着妈不放,妈的腋窝是很暖手的。但阿哈妈还是改嫁了,这叫阿哈十分恼火。那继父与阿哈妈说话,或是上床,就一定先洗口,口臭就弱了,阿哈妈的腰就一展一扭的。阿哈又好笑又好气,一下把继父的牙刷给扔进茅厕了。
偏偏,阿哈妈又给买回了一把牙刷。
阿哈便歪着笔给妈写纸条:再给他买牙刷,我就把锅掀掉。
阿哈妈就没再买,她清楚阿哈说一不二,是他老子也会横枪的。继父没洗口,阿哈妈便隔得远远的。从门缝里,阿哈远眯眼看到妈不让继父碰她一下。这就叫阿哈窃窃地笑。妈是阿哈的命,阿哈护住了。
继父自己买了一把牙刷。
阿哈以后总偷视,夜晚妈的房间两团黑影堆在一起了。阿哈这边却空空荡荡,莽莽苍苍,妈不像以前将他的冷脚掖进怀里了。
这样过了两年。阿哈妈一场急病,睡过去了,就再没翻一个身。阿哈痛哭三天三夜,尔后鼾声大作,再支眼,继父就不见了影。阿哈站在竹根滩路心,跺着脚骂脏话。似嫌没有人接话,又回家搬来盆,一棍一棍地敲,一声一声地骂。全是白闹,继父已翻过荆江大堤,到河对岸了。
阿哈就在路心口沉睡了一夜。没爸,但有妈时,还有口热饭吃。没妈,但有爸,还有人说说裤裆的家伙长肥了。没爸没妈了,阿哈明摆着是孤儿,却怕人用“孤儿”这两个字形容他。阿哈两手在胸前相互地插进袖筒,摸来还是摸自个的手。
于是,阿哈就抄着手,逛竹根滩,遇到一个人,人家就会对他丢一个白眼。阿哈就这样野着,却“野”来了一个姑娘。那天,他不与人说话,就逛,瞎逛,逛久了,心里头就有蚂蚁爬过一样。再遇白眼,阿哈红眼对白眼,就挥拳头。挨过几拳之后,人就懂得阿哈不好惹,便逃之夭夭。这拖儿带女,又上有老下有小的,几条绳绊着,哪能去接阿哈的拳头!
熬惯了这样的时光。
阿哈那夜也是闲逛。逛到竹根滩西口,一脚踢上了软乎乎的一团肉,阿哈低头一瞧,虽是漫漫的黑色,他还是看见了一个姑娘,盘着玉腿,侧卧于冰冷的青石板上,有吸气,没有出气了。阿哈就生了怜心,一把抱住那团肉,往医院深一步浅一步地赶。
医生见是阿哈,搁在椅中的屁股如遇针刺了一下,慌着抬起来,阿哈急切地说:“快救她,快,救不过来,我就捅你一刀。”医生岂敢!就忙乎了。阿哈一直守着,连眉头也没打个结,目光却熨人。那团肉热乎了。姑娘当时被人抱住,就晓得是阿哈,但迷昏中又动不了,只好由他去。泥似的姑娘在阿哈的手臂弯。姑娘这会儿见阿哈还守在病床边,就是一句:“见到……你时……就吓得躲,但……你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那么蛇。”阿哈觑了一下那团热腾腾的肉,道:“我是一条蛇。信么?”姑娘不信。
竹根滩人开眼,看见阿哈叼了姑娘的心,还说,魔鬼和凤凰绵缠上了。阿哈就像魔鬼一样笑,狰狞相一摆,再没人敢做声了。说及姑娘,是个风凰样,两颊似抹过红粉,染亮了竹根滩,柳着腰走路,一扭一摆,这款影儿令人触目过后,无法不心跳。
那次,这姑娘与阿哈坐在夜幕之中,夜下静谧,姑娘就偎在阿哈的身边。之后,竹根滩人再没有谁敢动她了。
姑娘偎了阿哈半天,不见他有何动静,心里有些怨。再看阿哈,只见他把一只手插入泥土里。姑娘说:“哪个猫子不吃鱼?竹根滩好多猫。”阿哈说:“我有猫性,但我是孤儿,怕你反悔。”姑娘又说:“有了我,你就孤儿不孤了。”
姑娘便捧了一把稻谷,在手心里搓,说:“看你肥头大耳的,实际上,你长着一颗佛心。”阿哈就狠狠地捏住姑娘的手,像钢钳,说:“见腥就竖起尾巴,还像个人么?”姑娘便闪动如月的眼睛,并流着感动的泪花花,庄重又大方地说:“阿哈,我一定给你守着,到时给你。”
阿哈内心中有一股焰焰的火幕一旺,又一旺,就猛地扭住了姑娘的身子。谷垛便坍了一个大块,夜就一抖一颤了。姑娘缩了缩头,扭了扭身,呼地出一口气,挡了阿哈的手。
这就让阿哈觉得蹊跷。不动手,姑娘却撩他逗他,真动手了,姑娘却怩态不已。阿哈就一下怔住,动不了棋子儿。一股焰火就这样跳了跳,又倏忽熄了。
那夜风并不烈。
黄瓜瓣由磨石压出汁后,反而多了无尽的嚼头。没多久,阿哈要上油轮跑船了,也是因为他是孤儿,竹根滩人把他荐出去。不过,还有一层意思裹了糖衣:阿哈一走,竹根滩似乎就太平盛世了。
那姑娘实在是挤不出多的钱,给阿哈买件像样的东西。她见阿哈打点行装时,一件遮寒的袄子磨破了,棉花絮从洞口冒出,于灯光中泛出黄泥的颜色,便从鸡埘里捡了一二十个蛋,迈了鼓点似的小步,到东头小百货典卖,再买了一双袜子。就剪了一截,给阿哈缝补了袄袖的破洞。姑娘缝好,咬结头时,阿哈就欲咬姑娘一口。但他终究未动口。
油二哥见阿哈鼻涕眼泪一把抹,伤心又动情,从心底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哈”,也鼻涕眼泪一把抹,说:“人他妈的是虎也是羊,才算是个人。”七尺男人汉子,话音落在船舱之中,说到这层了,就把肠肚子剖开了给人瞧。油大哥松了一口气,满舱的夜一丝一丝地静。
阿哈蔫了手,那刀便搁在了油大哥的掌心。这时候,油大哥趁阿哈不注意,一甩手,把刀葬进了渤海湾。“刀”字像形,与人纠缠在一起,就难辨哪是刀哪是人了。油大哥有油大哥的细处。
油二哥顿了一下,就冲出了门,想跳进水中。油大哥的手臂狙击过,但别不过油二哥的牛劲儿。阿哈从后面霍地骂了一句粗话:“你妈把你从档心崩出来,就是个秤砣。”但油二哥已一蟒身体,扎进了渤海湾。好在油大哥没几两力,把刀未扔到深水处。不一会,油二哥浮上水面。阿哈就喊:“快上来,快上来。”油二哥答:“我油二哥不是秤砣,不是秤砣。”又沉下去了。
摸了几圈,油二哥总算举出刀来。及至上得油轮,油二哥牙齿哆嗦,浑身冷飕飕的,但有一处热着,他裆里尿了一泡。
阿哈说:“捞它做甚,不见它还让我温柔点,免得与你黑了脸,就拿刀来吓唬你。”油二哥说:“拿着,拿着,往后我惹了你,你就亮刀子,把我吓成一只鸡。”阿哈说:“尽拿话来捏我的肝。”还想掏一句半句话来,喉结滚了滚,却溜不出一个语气词,便脱了袄,一把焐了油二哥。
不几天,油就卸到了营口,油轮于是放空,吃水线高了几指。风从海的浪间扑着翅膀般地跃上来,如矛的尖利,剥人肌肤。阿哈躺着,遥想那位竹根滩的姑娘,来服和自己。亏了油哥们,油轮没个姑娘,打诨插科都找不着对象。若是有个旦角花一花,这丑角或生角的戏就好唱多了。阿哈这样想着的时候,油二哥正拿针线把那截袜子缝来缝去,再往阿哈的袄袖口里塞。
“阿哈,这趟回武汉,你就穿这棉袄去竹根滩见那姑娘。”油二哥说。阿哈下铺,趿了棉拖鞋,来回地走。油二哥的目光就跟着阿哈也来回地走,说:“没妈没爸,你够苦的。回去与那姑娘相处,就会挤出苦汁。阿哈,找个准把她干了吧。”正往下说,阿哈顿了顿脚,发狠劲拿眼剜了油二哥。油二哥往口里退了一口唾液,话还是退不到肚里,“就是拿刀子插我,我还是要说,咱江里海里跑船,够到一个熟桃子,就踮着脚吃一口,尝了鲜,桃子就归你了。不然,桃子挂着,说不定哪夜风一刮,就落进旁的男人肚里了。姑娘也是这样。不是我给你出馊主意,而是你该有个亲人。”
阿哈就落了两颗眼泪,黄豆大小。
滩上河边的芦苇枯了,但还连着地里的根吔。阿哈一脚沾了竹根滩的土,就有几倍于以往的亲切了。狗有狗道,人有人血。阿哈像冬天庄稼地上的麦秧子,被人踩过,淤在泥里,但一见春就又冒芽芽了。
时值农闲,又近傍晚,出出进进的人见稀了。竹根滩就像一缸水静着。这样的时分村嫂该撩开衣襟奶小孩,男人该对着自家女人扯野眉,来酿造一种情了。阿哈急想见到那叫他魂不守舍的姑娘,但村舍前青石板路空着。
阿哈就往姑娘家走。
迎面就见到了姑娘。姑娘似被人搀扶着,步步颤着,身边是一个小伙子。阿哈就把自己藏在一棵树后,观望动静。阿哈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纱,看是看得细,却不那么真切,竹根滩说黑就一下黑了,简洁又突然。阿哈负黑,愈是瞧不清那黑影是谁,就愈是想瞧个究竟。
及至两团黑影浓稠如粥一般从面前走过时,阿哈才晓得这时姑娘被人抱着,便一个箭步冲过来,当头拦截,“怎么啦?”小伙子见是阿哈从天而降,说:“她的病又复发了。”这样的境况,阿哈怎是一个愁字了得!但,心中又升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一把揽过姑娘,轻唤几声,向医院方向奔去。
医生说,要是晚来一步,姑娘就完了。阿哈听后,就抓后脑勺,不知说什么才好。站在那小伙子面前,是自己把自己搞尴尬了一回。
姑娘迷迷糊糊,听任医生的处置。后来,脸色渐渐活了,阿哈才到厕所,把一泡胀鼓鼓的尿射出来。接着找到医生,叩了一个响头,拿出几张钱酬谢。医生未见如此场面,往墙角退。阿哈的脸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便两颊横了肉,厉声道:“怎么着?不给我脸搁,我就不给你摆好相看。”
姑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想医断根,很难。医生也不敢言及自己有多大把握。竹根滩有句话,这病一上身,就脚踏两只船,一只踩在阳世,一只踩在阴府。
阿哈对医生说:“咱跑船的,姑娘有甚事,我就全托付你了。我叫你一声‘爹’,行么?”医生还是心作一悸,嗫嚅:“我会尽力的。”阿哈便下泪,说:“我来世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把个血缘无关的年轻人认做爹,阿哈是掏了心,掰开给人看。
爸爸和妈妈的入土,阿哈牵挂了无。如今,他一心挂两头,一头牵挂姑娘,一美心系油轮。一声鸡鸣,竹根滩人还把自己放在被子里,打着或轻或重的鼾声,而阿哈却摸黑上路,再往前跨,就不再是竹根滩了。
姑娘虚着身体来送,阿哈却骂了,“糊涂虫,快给我回去。”遭了骂,姑娘还陶醉,就不在意阿哈领不领情。牛啃过的草,还照样长出来给牛啃。阿哈骂过后,伸手把姑娘收进怀,“你看你,身上冰冷,一点热被霜吮去了。”姑娘就想,做草就有做草的福气,牛拉过屎,还会肥草呢。
阿哈拢了拢姑娘额头的一绺发,说:“我会攒钱给你治病的,我就不信,这病就治不下。”姑娘拿头撞阿哈的胸口,说:“这天气真像个冰窖。”阿哈把姑娘锁在胸口,姑娘就说:“好暖和了。”阿哈来趣了,“真妖,真妖。”
“妖”了一会,阿哈与姑娘贴了个烧饼,就松手了。
那天,阿哈上得油轮后,油哥们也返船了,不一会油轮就到圆满满了。油大哥想,老婆那对奶子怕是由他几夜捏出了爪印子。油二哥也在想,老婆的肚子里该由他碾出了种。回家与老婆折腾了几夜,累得够呛。眼下把老婆丢在家,跑到油轮有闲心来慢慢回味。一回味不打紧,药引子似的来了激情。这就是当事时只顾下劲,过后远距离反刍,方知个中的滋味,才知干的那事分明是一段崇高。
油哥们回一次家,就会多一样谈资。但阿哈连续几天都脸上挂着霜,愁容可掬,且不见一丝的松动。于是,油哥们就停了“反刍”。油哥们不认为是阿哈扫兴,油轮就那么点大,从这舷吐口痰,就会离那舷很远地坠进水里。艉艄间不过两竹竿长,腿长的走路时格外小心,怕抬了蹄子,一扬两脚三步就踩个虚,跌进了水里。抬头见,低头也见,阿哈的苦相就放在了油哥们的眸子里。一条船皆兄弟,油哥们与阿哈便被什么拴着,像有了极近的血缘。
几天以后,油轮就出了长江口,便穿海。
油二哥跟阿哈同处一个卧舱,看阿哈的愁态就更多。阿哈叹息一回,油二哥就陪着叹息一回。想问阿哈为什么,但怕问得不投机,让阿哈把鼻子气歪了。还是不问的好。
油哥们的钱说少也少,给老婆买件见面礼还得抽一口气。说多也多,跑一趟船。不靠一个岸,圈在油轮上不进商厦,动不了一个硬币,攒起来还一把一把的。油二哥对钱没个收捡,大票子也往床头一扔。就这几个人,谁会长了“三只手”?洗澡时,肥皂往身上一抹,肚子一搓,就把肚脐眼翻过来给人看了。油二哥想,即使手脚不干净,也不会“杀家麻雀”。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
终有一天,闲得慌,油二哥突然灵机来了:何不买毛线来学学编织?织好了,送给老婆,老婆会高兴死的,一定把裤带自个儿解开,把他往身上拉。油二哥便清了清床头的钱币,想油轮泊秦皇岛港,上岸抱一捆毛线来练习编织。
再粗也晓得钱差了一个大窟窿。油二哥就黑了脸,却找不住“桩”来砍。于是,油二哥便把气倒进厕所,候准主儿,再砍也不迟。欲擒故纵,说的也是这个理。
油二哥支眼睡了几夜,未见人往口袋钻。困得不行,这夜就头一挨枕,睡着了。到了夜半,油二哥恍惚发现有什么横在头前,借着海上的明月光,一看,一根铁丝的一端连在阿哈的手里,一端已粘着三张钱票子。油二哥如一头怒狮,说:“黑心的,装一副苦相哄人,肚子里全是坏水。黑心的,老子这次有理了,把你的手下一只来玩玩。”铁丝就被油二哥攥住,铁丝那端糊着鼻涕,油二哥攥了一手。
阿哈大气不敢出,岂料这“远距离操作法”还是包不住马脚,便干着脸,等油二哥下手。油二哥拉亮灯,让拳头捅在明处。阿哈就像一块砖头任油二哥整治,不缩一下身体。
油二哥的拳掌已发麻,还不消恨,一把抽出阿哈的枕头,又掀窗往远处甩。似有如叶的一纸,悠悠落在他的脚后跟,油二哥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汇款单。正待邮出。又看,附言栏写着:千万要治好病。油二哥就一惊,问:“这人是谁?”阿哈还候着油二哥的拳头,无心说话。油二哥就吼:“是谁?”那样子比刚才发狠还要凶。阿哈唉道:“我女人。”
这时,油大哥进来了。油大哥的觉被搅了,站在外面已久了。但油二哥还是把刚才的一切讲了一遍。油大哥问阿哈,“你女人病得怎样?”很关切。阿哈噎了噎,就原原本本地说个完。蓦地又道:“我没亲人,怕失去她呀。她就像一株弱草,长在沟边,说不准一场雨就会把她连根拔走了。我心里头就搁着她。”
油大哥和油二哥就倒吸一口气,认真地瞅阿哈。阿哈平常面无表情,那回拿刀子像个法西斯头子,脸色且横且蛮,这时却温情如春日的细雨,足让人瞅了,过眼难忘。
阿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我想攒一千块钱,寄给她把病治好。我偷了油二哥的票子,一笔一笔记载着,等她病完全治愈,我会勒紧腰带还给的。”油二哥说:“不知者不怪罪,你该早就向咱吐苦水的。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还不还的,好歹咱还碰过女人,知道女人是什么回事。但你对女人还是摸虾,不知女人味。就算咱吸烟烧了几张票子吧。”
阿哈就直想哭。
油大哥说:“咱三人碰六面,话就打开说,往后谁也不能向他人言及这事,尤其你油二哥不能说钱被阿哈偷了。”他很庄重,像遇了险情,向人下达命令。油二哥说:“真嫌你多嘴多舌,我油二哥这点德还是想积的。”
阿哈便饮泪。从被褥下取出刀,闪电一般朝手指砍下去,便有血若夏天的太阳,且艳且丽地射出来。阿哈说:“少个指头,就不会做一只手六个指头的事了。”
油大哥就哭,油二哥也哭。油二哥攥着阿哈的一个指头,觉得那指头还在跳,跳着跳着,像才划了口子,也流出了血。油轮一抵达秦皇岛港,油大哥跟油二哥就把阿哈塞进了出租小车,到医院给阿哈接指头。
那以后,油大哥与油二哥的爸爸妈妈来信,总是把阿哈搭进去,并称他为儿子。阿哈冷不丁仰脖把酒一阵猛灌,挥盅不辍,食了武昌鱼一样,味在舌头上打转转。久酒不了,睡着又醒来,并发出梦呓,“我会给你老人家尽后辈孝道的。”油二哥睡不着,老是想着自己不该揍阿哈,一个疙瘩横在肚里不消化,又闻此言,疙瘩就在肚里长了茧。其实,油二哥的爸爸妈妈也在汉阳的扁担山墓地睡了几载。爸爸妈妈的来信,是油二哥吩咐自己的老婆所为。油二哥说:“我爸爸妈妈听了你的话,肯定还会活几十岁。”话是这么说,却心里咒着自己。油二哥的爸爸妈妈是同年同月归西的,他还在油轮上,回家时爸爸妈妈的坟地上已长了野菊。野菊设酌,留油二哥猝然跪下,饮一盏一盏的……
阿哈望着窗。油轮温馨,窗外的夜正酣。此时,水面上幽静且喧哗,且凶且柔,浪绵长悠远又短近,伸手便可摸一把。
阿哈的袄袖口上就写满了那姑娘的芳名。阿哈肚里的墨水浅,姑娘的芳名像鸡爪子扒食的痕,不周不正,但鸡爪子扒食也是纵情。遇天雨,阿哈便脱下袄,怕湿了袖口。阿哈想,姑娘皮嫩,怕是经不了雨浇。
阿哈这次是穿着棉袄上油轮的,回到竹根滩却换了季,短衣短裤。太漫长啦。阿哈给姑娘寄了几次钱,可没医好病。姑娘临终前,唤着“阿哈”,还说就把她葬在阿哈爸爸妈妈的坟旁,侍候阿哈的爸爸妈妈。竹根滩人就遵嘱照此办理。姑娘生前,人说她一朵花插在粪堆上了。她死了,人便把她当阿哈的嬉妇厚待。
阿哈就如初在竹根滩闲逛,碰到人,擒着不放,腔调忽高忽低,问:“为什么不给老子拍电报?”人就胆颤心惊,道:“姑娘不让拍。”阿哈便一筹莫展,撕下脸来哭。几夜,人都发现阿哈蜷缩在姑娘的坟前。
姑娘未动阿哈寄的钱,一个子也未少。
阿哈上油轮后,沉着脸就不消待言了。油哥们便不想磕碰他,悄悄地把酒瓶往他面前推。还是不顶用,阿哈碰也不碰酒瓶。阿哈说:“天呀,为什么这般残忍,让我一个亲人也没了。”
油大哥就隔三差五给姨妹写信,想撮合给阿哈。油二哥也给亲妹妹寄了挂号信,其意思是想把亲妹妹嫁给阿哈。可阿哈不松口,愈是恼。
那是另一个季节,属秋,天凉乱穿衣。油二哥跟阿哈到铜陵港岸边,天还晴得稳,不一会就尿起了雨。阿哈把棉袄从身上退下,抱在怀里。头上湿了,棉袄揣着,未沾一星的水。回船后,油二哥看到棉袄袖口上写着很多字,细瞧,都是一个名:惠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