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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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已经淡去，但英雄却以凝固的方式，活在今人的心中。
1911年10月10日，武昌的夜空划过民主革命的火种，烧向了清末的统治。历史记住了一个人，名叫蔡汉卿。最初，他是民工，不是炮手。对人生发生影响的是，蔡汉卿在武昌武泰闸一带打工，加之，与刘鼎丞同乡，都是湖北沔阳人。刘鼎丞不是民工，是炮兵，南湖炮八标排长。蔡汉卿羡慕他，不想打工，想参军。于是，蔡汉卿便丢弃了泥瓦刀，到刘鼎丞麾下行伍了。
其时，南湖炮队开始酝酿革命，蔡汉卿也开始涌动革命的心潮了。早在乡下期间，他便参加了帮会，即圈子会。于是，反清，成了他的生命信仰。正由此，蔡汉卿被沔阳当局通缉。无奈之中，离乡背井便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似乎，蔡汉卿早就等待着这一天。
这一天，浅夜时分，囤兵于武昌北城外塘角的辎重营，腾起一股火光，所谓起义信号。 辎重，即后勤，为前线提供营帐，与粮草。辎重营以火传递革命号角，南城外南湖炮八标便感应到了，立即起事。问题是，炮八标阵营也有意志薄弱者，试图阻止起事。蔡汉卿一脚踢倒了对方，夺炮而出，率众向楚望台进发。楚望台，立于明朝的梅亭山，是朱桢就藩楚地常去遥望京都的地方。之后，又携山炮，登上起义门城楼，将炮孔对准清总督衙门，打响了第一炮。这一炮，传递了首义革命的内在力量，与斗志，起义部队纷纷炮击督署，一时间，火光冲天。
督署，躲着末代湖广总督，名叫瑞澄。刚才，他还与第八镇统制张彪率军顽抗，但几个回合，督署的心脏便抽搐起来了。瑞澄文武兼备，既有祖父琦善大学士的血统，又有父亲恭镗将军的基因，一度官声响亮。然而，武昌起义的炮声，击碎了瑞澄48岁的意志，以及他麾下的军心。衙门发生了颤栗，大势已去，瑞澄来不及回望一下督署，如惊弓之鸟，连夜坐一艘军舰，逃往上海去了。
湖广总督衙门的倾覆，与瑞澄的仓惶，蔡汉卿居功至伟，正所谓“揭竿汉上为先著，立马蛇山第一功”。于是，他有了一个美名：蔡一炮。据说，还是孙中山先生给他取的。后来，他官至鄂军第四师师长，中将军衔。再后来，解甲，回沔阳杨林尾种地去了。
现在，蔡汉卿长眠于石门峰。与他一起长眠于此的，还有辛亥志士李西屏、杨时杰、熊秉坤，与朱德合。未来，会有更多辛亥革命的元老迁葬到石门峰。因为，石门峰建了一座辛亥首义纪念园，由纪念区、景观区、人文区构成。纪念区，有一面辛亥首义纪念墙，长19.11米，与辛亥革命爆发的年份对应。墙体上，镌刻了辛亥革命志士的名单，2000多位，寄托着对辛亥革命大众的哀思。景观区，则是以景观表现辛亥革命的重要事件。人文区，突出著名的辛亥人物，比如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以雕塑、版画之类的艺术形式来表现。
每一个辛亥元老都有故事，或都是一部书。
武昌起义时，李西屏率兵防守的任务有二：中和门至通湘门一线；楚望台军械库。起事之后，不能群龙无首。湖北军政府成立之际，黎元洪被推举为都督，这是历史的吊诡。当时，湖北地区有“三杰”，都督瑞澂、第八镇统制张彪，与陆军暂编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武昌起义的炮声中，前两人的胆吓破了，逃走了，剩下的唯有黎元洪。但是，黎元洪瞻前顾后，拒任都督。
李西屏气急了，跑进位于阅马场的红楼，用枪和湖北黄冈口音逼黎元洪宣布革命，就任都督。然而，黎元洪对革命尚在观望，便以武汉黄陂腔回绝了。于是，两人对峙。这种对峙军衔不对等，年龄不对等，一双25岁的眼睛逼视着一双47岁的眼睛。眼睛逼，枪逼，与话逼，产生的效应是不可估量的。
黎元洪的立场变向了，对革命的态度从中立转向革命。出任都督之后，政界与民间纷纷襄赞革命，黎元洪也有了一顶桂冠，“革命元勋”。于是，他的履历表上赫然填写了民国两任总统，与三任副总统。黎元洪崛起于辛亥年，这与李西屏这个年轻人有关。1928年6月3日，黎元洪病逝。时隔7年，国民政府于武昌为黎元洪举行国葬，遗体葬于东湖卓刀泉。
再延伸往下说，因黎元洪权重，与位高，黎元洪书写了人生的历史，也书写了一段民国的历史。
当然，李西屏的人生也充满传奇色彩。湖北军政府成立时，他被推举为赏叙长。其时，紫禁城一片惶恐，清廷失眠了，残喘了。于是，急调清军驰赴湖北，扑灭革命。湖北军政府 扩军，与迎战，在汉口、汉阳与清军交火，是为阳夏战争，或辛亥革命最大战役。当时，黎元洪拜黄兴为战时总司令。阳夏战争中，李西屏以司令部参谋兼督战员的身份，日夜战斗在最前线。1912年，反对袁世凯，李西屏遭遇通缉，转往上海。次年3月20日，上海火车站发生一起枪击案，国民党领导人宋教仁倒在了刺客的手下。这起暗杀是袁世凯策动的。于是，孙中山兴师讨袁，发起了“二次革命”。李西屏急赴南京，参加讨袁。袁世凯早有预案，很快就将讨袁军血洗了。为避难计，李西屏赴美国留学。回国之后，他又参加北伐战争，与反蒋活动。
以上说的，只是李西屏人生的索引，但也能察看到他的曲折，与刚正。
石门峰还建了一座公园，名武汉抗战纪念园。不言而喻，这座公园的主题是纪念抗战。武汉这座城市曾经失过血，受过战争的重创，伤痕累累。如今，武汉欣欣向荣，却不能忘记过去，更不能背叛历史。于是，便有了抗战纪念园。牢记历史、不忘过去、珍爱和平、开创未来，是一位领袖说的，也以社论的表情，刊发于人民的心中。这16个字，内涵丰富，已铭刻到武汉抗战纪念墙上。
日军侵占南京后，又策划了一场阴谋，以侵吞武汉。当时，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但，政府首脑机关、军事统帅部仍在武汉。可以说，武汉是中国军事、政治、经济中心，与战时首都。加之，武汉又是中国水陆交通枢纽，日军便将炮口瞄准了武汉，急于吞噬，称“三个月灭亡中国”。于是，保卫武汉的战役打响了，其战场广阔，线长，并集中于武汉外围的长江两岸展开，遍及安徽、江西、湖北等省。4个半月的战役，中国军队先后调集约130个师、200多架飞机，歼敌4多万，击沉击伤70多艘日舰，击落80多架日机，也击垮了侵略军的狼子野心。至此，抗日战争转入战略相持阶段。
战争是血腥的。中国军队也伤亡惨重。
对于殉国的烈士，石门峰在纪念墙上铭刻了他们的姓名，包括籍贯、军衔、部队番号、阵亡地点。石门峰以这样的方式，祭祀着先烈。抗战前驱的英姿，是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引导人们追思先烈，敬慕先烈，让这种民族精神薪火相传，便是石门峰的一片衷心，或一种文化追求了。先烈因有人来祭奠他，他便没有孤独感，他仍然活着，他会感觉到身上的血在后辈的血管里流动。这是先烈生命的延续，与生命意义的扩展，更是中华民族生命的延续，与精神的传承。
人类要有生物复制式的延续，也应有文化传承式的延续。
值得一提的是，岩田隆造也到过石门峰。这是一个日本僧人，他从山妙法寺出发，来到中国，开始谢罪之旅，上海、南京、扬州、天津、哈尔滨等地，都有他谢罪的身影。站在武汉抗战纪念碑前，岩田隆造低下了70岁的头，向日本侵华战争中牺牲的中国英烈鞠躬，甚至，长跪谢罪。按说，1937年，岩田隆造才刚刚出生，日本侵华战争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日本当局蓄意篡改历史，为他不齿。于是，他想以己之心，替人赎罪，唤醒日本当局的醒悟。
蔡伦的背影
顺着石门峰的一条小道，往山上走，沿途两边便分布着中华名人雕像，7500平方米的版面上，屹立着30多座名流雕像，从先秦的圣贤，到当今的大家，各个时期都有代表人物，包括政界、科技界、教育界、经济界等。这些人物或立，或坐，或全身，或半身，或目视远方，或闭目思考，形态各异，但都有一种表情，便是求索，与开拓，比如蔡伦。
蔡伦，大名鼎鼎，一个从东汉便开始响亮的名字，如今，教科书也少不了他。
雕塑家给蔡伦的造型是，穿着东汉的长袍，长袍于公元105年的洛阳飘曵，双眼注视着一张蔡侯纸，背后有一片竹林。蔡伦诞生之后，生命里有许多的无奈。汉章帝刘炟登基后，对挑选幼童很上心，便亲巡各郡县，以遴选。海选之中，蔡伦便调到洛阳宫中，为太监，约15岁。没多久，蔡伦从小黄门至黄门侍郎，有点类似于今天的秘书。虽是宦官，级别很低，本质还是太监。
接下来，蔡伦参与了后宫的一次政变，策动者是正宫窦太后。太后无子，她便构思了一场阴谋，以章帝妃宋贵人“挟邪媚道”为由，令其自缢。其事绝密，太后信任蔡伦，便交给他去办。宋贵人并没有“挟邪媚道”，问题是，她生了一个太子。于是，宋贵人从宫中永远消失了，其太子受牵连，遭贬，降至清河为王。不日，太后启动阴谋的下半段，诬陷章帝的另一位贵妃梁氏，目的是将梁子刘肇收为养子。于是，顺理成章，刘肇立为太子了。公元88年，章帝驾崩，刘肇登基，为和帝。和帝才10岁，东汉太辽阔，太后便如愿以偿，开始听政。蔡伦居功至宏，当上了中常侍，待遇也扶摇直上，二千石的秩俸，与九卿没什么区别了。于是，蔡伦便常侍和帝。
太后从来没想到死，想到的是长生不老，但她还是死了。于是，和帝亲政，又立邓绥为皇后。没几天，邓皇后也看重蔡伦了。这不能不说是蔡伦的聪明，与机智。蔡伦是中常侍，直接参理国家机要，属国办的人，这不是闲职，可他主动兼任尚方令，因为，邓皇后有文化，爱吟诗、作画，便需要人笔墨、丝绸、竹板侍候。尚方令专司其职，蔡伦一下就入了邓皇后的心。这是公元92年发生的故事。
似乎，蔡伦有阿谀奉承之嫌，但是，兼任尚方令期间，一方面他取悦了邓皇后，一方面他开始了造纸发明。邓皇后将宫廷御用手工作坊交给他，他就有了便利，可以到乡间作坊察看。一次，大雨刚止，他赶到洛阳城外的侯式镇。洛河水中，有几棵倾覆的老树，老树早已腐烂，又挂着几张破渔网，与一层类似于赫蹏的物质。赫蹏，小幅绢帛，古人借以书写。于是，蔡伦搭起了一个棚，虽简陋，蔡伦却开始了实验。首先，将树皮浸泡水中；接着，将树皮暴晒。浸泡与暴晒之后，树皮变脆弱了，再置于石臼中捣来捣去。于是，树皮呈浆状，但有细小的杂质。蒸煮！蔡伦有办法了。于是，以树皮为原材料造出的纸问世了。
麻，草木植物，民间种植十分普遍。当时，已有麻纸，纸质坚韧，纤维长，但纸浆粗。何以改善？一天，蔡伦在洛河边，看到妇女正在洗蚕丝，与抽蚕丝，采用的方法是漂絮，即好的蚕丝当即就择出了，剩下的细小、破烂的蚕丝，会积成絮片，很薄，晒干后，可糊窗户、包东西，也可写字。
蚕妇缫丝漂絮，给了蔡伦启示。为了改善麻纸，他以破麻衣与破渔网开始了实验。后来，蔡伦麻纸出现了，分白麻纸，与黄麻纸。前者正面光滑，背面略为粗糙，质地细薄，与坚韧；后者略粗糙，纸也略厚。之后，蔡伦奔走于民间，大量收集麻、树皮、破布，与旧鱼网，以锉、煮、浸、捣、抄等法，终于造出植物纤维纸。
蔡伦发明造纸术之际，和帝已发动了肃窦运动。窦，即章帝正宫窦太后及其之流。这场运动声势浩大，意在肃清窦太后制造的黑暗政治，还东汉于清明之中，但，和帝却将东汉带入了宦官专权时期。是始料不及，还是有意为之？对于这样的问题，历史也含糊不清。不过，和帝为政宽缓，以贤为官，还算有德。
公元105年，东汉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蔡伦发明了造纸术；一是27岁的和帝去世。
蔡伦运气好，赶在了和帝健在之际，向和帝呈报造纸奏章，与植物纤维纸样。其时，和帝的健康已经出现了问题。本来，他就体弱，却又有那么多后妃采他，身体垮下来，是在所难免的。然而，在病逝于洛阳章德前殿之前，和帝做了一件好事，赞赏蔡伦，推广造纸术，所谓“帝善其能，自是莫不用焉”。于是，蔡伦的造纸术才荫及子孙。
和帝驾崩之后，24岁的国母邓绥成了寡妇，与东汉帝国的又一位太后。而蔡伦又侍奉了两个幼帝。因是幼帝，都没执政，一切由邓绥说了算。邓绥统治时期，她勤勉为国，至尊，并拥有极权。这样，蔡伦继续受到重用，升为长乐太仆，权势达到顶峰。往往，历史上许多人物会在这个时候出事，比如蔡伦。公元121年，邓绥这位美得令全国人民都惊呆的女人，
永远凋谢了。
于是，安帝亲政。
安帝开始清算祖母宋贵人被害的老帐。蔡伦自知死罪难免，又失去了邓绥的保护，饮药而死。死前，他还沐浴，整衣冠，以清洗以往的罪迹。蔡伦一生，很复杂，是太监，更是科学家；是宦官，更是知识分子；有劣迹，更有发明创造。蔡伦依附两个女皇，晋升安恬，是人格偏差，还是生存有道，姑且不论。但，他发明了造纸术，历史也不会美饰他陷害宋贵人之罪；他害死了宋贵人，历史也不会抹杀他发明造纸术的伟绩。《影响世界人类历史进程的
100名人》一书，是美国作家麦克·哈特所著。作者将蔡伦列位第7，蔡伦之后，才是政治人物秦始皇、隋文帝、毛泽东，与知识分子老子、孟子，而且，远远排在哥伦布、爱因斯坦，与达尔文之前。
这是中国人的骄傲。
石门峰的五叠泉水，与鹿鸣，蔡伦一定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