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浇筑者

水泥罐车开始旋转、轰鸣，

与这座城市此起彼伏的汽车嘈杂声

混成了一片交响乐。

粗壮的泵管在月光里舒展长肢，

吮吸泥浆，整片工地的脊椎

正缓缓站立。

满天星辰落在安全帽上

结成盐粒，而我们的手

在橡胶手套内蒸腾，

像困于琥珀内的一群工蚁。

穹顶的图纸卷曲，如未降生的蝶蛹，

我们推着混凝土走向云层——

每一次振捣都让地壳轻轻颤抖。

我见过铁锹怎样吞进沙砾，

吐出青铜时代的碑文；骨料

与水泥在漩涡中交换信物，

而水银柱在钟摆里结冰。

我们倾倒着大地最初的骨血，

用标高绳勒进深蓝的动脉，

直到天际线在我们掌心

凝固成一片新的山脉。

基坑深处，时间以坍落度测算，

城市不停闪烁的霓虹灯扫过残夜，

将我们钉进逐渐坚硬的光阴。

当楼群挣脱地平线的刹那，

有人把自己浇入立柱，

用脊柱替钢筋颤栗。

而第一缕朝阳突然泼向未拆的模板，

我们便退成黢黑的剪影——

总有人要留在昨夜，

让所有拔节的黎明，

保有水泥最初潮湿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