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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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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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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槐花

儿时槐花

再也吃不出,小时候那一口槐花的味道了。

从前的村子,人是野的,树是野的,风也带着土地原始的性子。我那时像村里所有长在土地上的孩子一样,会爬树。村头那棵洋槐树长得又高又粗,树皮裂着深深的纹路,枝桠铺得很开,树身藏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可挡不住孩子的手脚。

几下就窜上去,稳稳盘住树干,寻一束最沉、花最密的槐枝,顺手折下,往树下一丢。弟弟仰着脖子,眼巴巴等着,口水在喉咙里咽了又咽。不敢让他在树下久站,裤子磨破了,回家总要挨数落,小孩子的难处,从来都藏在破衣裳和不敢说的小心思里。

我坐在粗实的树杈上,补丁叠着补丁的裤子,隔住了树皮的硌与糙。人在树上,离地远了,烦恼就没了。那个年月已不算煎熬,就是有些寡淡,可树上的风是软的,满树槐花是甜的。撸一大把白生生的槐花,直接塞进嘴里,慢慢嚼,清润的甜漫开来,花香裹着轻风,落在心口。

贫瘠年月里,大地从不亏待村里的人。槐花、榆钱、野草野菜,都是大地悄悄递过来的口粮,不用花钱,不用讨要,只要你肯弯腰、肯爬树,就能接住这一季的温柔。

如今槐花成了稀罕东西,摆在盘子里,端上餐桌,反倒陌生了。城里长大的孩子,望着槐花一脸茫然,问这草木怎么能入口。我们那辈孩子不懂分类,不懂药性,不懂什么豆科木本,只懂一样:村里人都吃的,树上长的,清甜顺口的,就是好东西。

女儿和我讲,洋槐是刺槐,四五月开花,花香甘甜,专为人吃;国槐花期晚,花无甜味,只作药用。两种槐树模样相近,命途却不一样。这些书本里的道理,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晓得。小时候不问缘由,只认味道,那股不腻、清爽、带着山野气的甜,刻在记忆深处。

记忆里的槐花,一串一串,一簇一簇,紧紧挤在墨绿的叶子中间。刚鼓出来的花苞最好,乳白丰润,带着一点嫩黄,肉实饱满。等风催着花开透,花瓣就薄了,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簌簌往下落。白花花的花瓣落满土路,落满肩头,落进犄角仡佬里又变成土。

树尖最高处的槐花,我们够不着,只能望着风吹花落,心里生出浅浅的可惜。那是长在高处的甜,是童年够不到的念想。如今提笔回想,仿佛又看见漫天槐花落下来,轻飘飘的,抓不住,留不住,就像走远的岁月。

很多人说槐花软糯绵软,我记里的槐花,偏偏带着一点脆生生的口感。记忆是会骗人的,隔了几十年,对错无从考证,也不必考证。味道这东西,连着当时的风、当时的树、当时无忧无虑的心,时过境迁,味道注定会变。

再也不会大把大把抓着槐花往嘴里塞了,也再寻不回当年那一口纯粹的香。

从前村里的孩子,个个都会爬树,上墙、爬树、钻林子,是庄稼娃天生的本事。现在的村庄变了,老洋槐被砍了,土路修成柏油路,路边栽着整齐的银杏,细瘦的枝干,薄薄的叶子,不成荫,不挡风,没有老树的庄重,也没有往日村落的烟火。

树下没有乘凉的老人,墙头没有疯闹的孩童,土地安静了,也荒凉了。

那时候的孩子皮实,风吹日晒,摔摔打打长大。挨揍是常事,庄稼院里的父辈,性子硬,管教也简单,一点小事,就能换来一顿训斥。老话讲,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大人刻薄,是那时候的日子粗,人也活得粗,孩子的顽劣,本就是乡野里自带的野性。

那份野性,是土地养出来的。混着泥土味、槐花香、榆钱甜、烤知了的肉香,还有田野里无边无际的草木气息。没有规矩束缚,没有刻意的呵护,人顺着自然万物的性子生长,莽撞、鲜活、自在。

人越往前走,越念旧物。

一棵老槐树,一串白槐花,一口旧滋味,就能牵出一整个远去的村庄。

槐还会开,春还会来,只是当年吃花的人,再也回不到那棵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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