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二月七的头像

二月七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04
分享

磨坊

磨坊

早些年,大约是92年左右吧,我家开了间磨坊。

老话儿说:“穷死不开磨坊,饿死不做中保。”可我家还是开了。这话我打小就听着,可我家还是开了——说到底,说这句话的人,还是没穷到份上。

我爸是队办教师。那时他的工资应该是一个月不到三十块钱,够买五十斤面,或者十斤肉,家里六口人,加上地里庄稼,勉强够一家人的消耗。再加上奖金、补贴什么的,平均大概不超过五十五元。就按五十五元一个月算,一年也就六百六十元。

那时我们乡的乡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但分数线是真高——总分二百分,录取线一百九十八分。我考了一百九十七分,一分之差,名落孙山。那时候还有“赞助上学”一说,分数在一定范围内,赞助了就能上。赞助费是差一分六百元。我看着那个数字,好像看到了我爸那点工资。

我上学迟,家里说:“别复读了,要不你在班上就成年龄最大的了。”可这六百元怎么办?我倒是不用烦心,那是啥也不懂,就知道哭。应该是哭得还挺可怜。我妈说:“上学,明天就去交钱。”然后,我就上学了。

说不清是哪天了,前不久我还问过我妈,她也记不得了。总之有一天,我月末从学校回家(那时候我们一个月才休息一天,比起来,现在的学生幸福多了)。我发现家里多了个后门,还多了几台机器。我就问我妈:“这是啥?”我妈说:“这叫磨面机,我们家以后开磨坊。”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这话时,照在她脸上的阳光,和她眼中洋溢的希望。我当时只觉得我妈太厉害了,还学会了开磨坊。如今想来,心中总是堵得慌。不过那时候我倒是学了些书本上学不来的词,比如:几成的面、头道面、二道面等等。那个磨玉米的机器叫“一风吹”,噪声很大。说真的,虽是农村出身,但从小就开始读书,没真正干过几天农活,要说五谷不分有点过,但真的了解什么是糠,什么是麸皮,也就这个时候了。

那时回家,总喜欢往磨坊里钻,看那白花花、热腾腾的面粉从机器下面的袋子倒进父亲专门做的木箱子里。第一遍的面很白,第二遍的面就没有那么白了,第三遍的面有些发灰,说是里面含有麸皮。一般家庭都吃“八五面”,就是一百斤小麦出八十五斤面,不太白,也不黑。还听说,第一遍纯白的面其实并不好,因为麸皮才有防止生脚气的作用。

母亲先将成袋的麦子分装成半袋,那样她才能用力地将它弄到大约一米二高的机器进料口里。我常常很佩服地看她弯腰一使劲儿,那半袋麦子就稳稳地栽进了那料斗内,那么流畅。直到自己试了试,那年我高二,正有劲儿。

磨面的人家从来都是找自己有空闲的时候来,所以很多时候,磨面都是在傍晚和夜里进行。也幸好我家就住在村头,免去了不少邻里间的矛盾。

我进磨坊的兴趣也就坚持了几周。后来回家,我就不再主动进磨坊了,我受不了那里的吵闹和四散的粉尘。墙壁上已经有了厚厚的面粉层,空气中都是,我妈头上也是。只是她的脸,却变得黑瘦了。

我家的磨坊开了五六年吧,好像我高中一毕业就停了。我也没问原因。说了奇怪,开磨坊的几年中,我妈从来也没有生过病。但不知道为什么,磨坊一停下来,她的血压就上来了,血糖也高了,还有冠心病。也许这病一直都在,是那些麦袋子把它压了下去,或者在那些轰隆隆的噪声中,被自己遗忘了吧。

我写不下去了,手一直在抖,但不敢停,那就写潦草一点吧。我怕一停下来,这些记忆就变得更加模糊了。

后来,有一天,我其实问过我妈为什么不再开磨坊了。我妈说:“我属龙的。”当时我就是个高中生,不明白这和属相有什么关系,那是真没听懂。现在想来,九七年那会儿,她已经四十七岁了,和我现在一样。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上周我刚经历了一次。因为送水的失误,我需要自己将一桶矿泉水扛到家。五楼,我歇了四次。记得前几年,我还能一口气扛上来的。真的是岁月不饶任何人啊。

再后来,有人说,堂屋开后门不好。农村人,谁不有点迷信?我爸就把当磨坊的那间房重新修整了一遍,把后门堵上了。也好在到现在都还能看到门的轮廓,让我时时想起我们曾经开过磨坊。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