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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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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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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少年时光

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至今想起仍犹在眼前。那时我上初二,爱读书。那个年代一书难求,沾光父亲、姑姑、姑父都是教师,是爱书之人,故手中常有书可读,至今想来,那真是天大的幸运啊。

书这东西,便是这般奇妙:你不爱读,怎么也读不进去;可一旦你读得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日无书,便心头空落落。也许爱读书的人,天生多几分幸运。彼时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教语文,也特爱读书。她每周布置作文,逼着我们多读书;我的作文常被她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这份小小的欢喜,更让我一头扎进书里不肯出来。书读得多了,落笔自然顺畅了几分,偶有文字灵光一闪,登上校园黑板报,便成了我整个初中最珍贵的记忆,也让我落了个 “文艺青年”的雅号。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书是寒夜里的暖,是饥腹时的粮,让我们忘记生活的难,满怀对未来的期待。

那时候我上初二,白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抄写任务不少(这要放今天,难保不会成为教学事故),能静心读书的时光,大多挤在夜里。

我们住的寝室有八个人,和如今人数相仿,只是床铺简陋。联排铁床没有床板,只用钢片搭成十字网格,时日一久便下陷变形,睡上去软塌塌的,活像个窝窝。褥子底下铺着稻草席,一人一张。睡上铺不好,离房顶太近,人站不直,不小心会碰头,我们就常因为床不平,发软,站不稳而碰头。睡下铺更不好,常有稻草飘落,床上总觉得有稻草细末。所以下铺的同学常常会“志愿”给上铺的兄弟铺一张塑料纸,免得自己一觉醒来,头上落满草屑,像是插了“草标”。

每晚熄灯与放学之间,不过二三十分钟,除去洗漱收拾,真正空闲不过十余分钟,根本读不了几页书。寝室的电灯是学校统一掌控的,靠室内等看书是完全不行了,所幸门头有窗,约米许长,半米宽,能接住走廊灯光,斜射上2号床,这样2号床就成了我们寝室的“书床”。还记得2号床床铺的主人姓康,现在也是小有成就,不知其成功是否也藏着当年那段借着微光挑灯夜读的时光。

我们读‌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一本书不知道是谁家带来的,你读我读,把书翻得破破烂烂,八个人至少读了八遍。我们不是一人读完再传下一人,而是按天轮流,遇上有人请假便跳过次序,常常因记错顺序争执不休,甚至闹到动手拉扯。寝室大爷见状又急又好笑,一句话便平息风波:“既然为这本书吵架,那我就把书收走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服软,连声摆手:“别别别,我们闹着玩呢!你看,我们手拉手,和好啦……”

我们读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这本书字字滚烫,句句动情,很感人。在那个纯粹的年纪,我们极易与书中故事共情落泪。我最好的一位李姓同窗,还闹出过 “半夜鬼唱歌” 的趣事。那一夜,他读到动容处,悄悄抹泪还不够,竟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哭声由小变大,惊醒了整间寝室。我们慌忙围上前,再三追问,他才红着眼眶低声说:“没事,就是太感动了。”

这般借着微光轮流读书的日子,我们坚持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这样慢吞吞的共读方式,早已满足不了我和那位李姓同学的求知欲。但是,那时远在外地求学的我们,每两周才能骑破自行车回家补充馒头和咸菜一次,哪里敢奢望如今学生这般优渥的条件。我们悄悄合计,想要走出寝室,去教室读书。可寝室大门清晨五点才会打开,想求大爷通融,更是绝无可能。我们该如何才能出去?

要说天不绝人,实在不是那么合适。我们听说对面寝室的窗棂是活动的(我们住一楼,不知道是谁破坏了)。我们就和他们商量“用一下”。就这样,每当深夜十二点,整栋宿舍楼陷入沉寂,我俩便像做贼一般,从狭小的窗户挤出去,弯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蹑手蹑脚溜进教学楼。那时的教学楼只有两层,从不锁门,巧的是,班级钥匙恰好由我们保管。

踏入教室,我们迅速脱下厚重的黑棉袄,严严实实遮住窗户,生怕烛光外泄引来巡查。而后躲在教室后门的角落,轻轻点燃一支蜡烛,昏黄摇曳的火光,便成了我们夜里唯一的光亮。

夜色浓稠,晚风轻轻叩着窗棂,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我们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忘记疲惫,忘记困倦,任由时光在一行行字句间缓缓游走。

不知读了多久,沉浸在书海之中,时间仿佛总是消失的很快,常常一抬头,就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或者,在文字世界的我们,被那些匆匆赶来上早读的同学推门声猛然惊醒。我们才匆忙吹灭那燃了半宿的蜡烛,顺手取下搭在窗上用来遮挡烛光的棉袄,急忙推开窗户,好让那淡淡烛火气味尽快飘散出去。随后,我们一边呵着白色的雾气,一边小跑着赶到教室前面的水龙头前,掬起一捧清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再赶紧转身回教室,准备迎接那即将开始的、崭新而充实的一天。

如今回想起来,我琢磨不透,那时候的自己,身体里为何总是蕴藏着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与精气神。

然而,常言道,常在河边行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具体发生在哪一天,记忆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是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夜晚,我们又一次悄悄溜出寝室,躲进教室,守着那一点微弱而温暖的烛光,便埋头于各自的阅读之中。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手里捧着的,是那份我一时疏忽而错订成大学版的《语文报》。虽然内容对初中生的我来说有些深奥,却因为舍不得浪费,便也当作珍贵的读物,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至于身旁的同伴当时在读什么书,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正读得神俱醉之时,教室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校长那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一刻的惊慌与失措,随着年岁渐长,在记忆中已慢慢淡去、变得模糊,可他当时说的那几句话,却像被刻在了心底,一直清晰如昨:“你们两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爱学习是件好事,但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另外,一定要注意休息,午休时间不许再看书了。” 说完这番话,他便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当时,他并没有追问我们究竟是如何从寝室溜出来的。直到多年以后,我们毕业重返校园时才偶然得知,其实他早就把一切细节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想来,那个年代的师长们,他们的关怀与教导方式,和如今的老师们相比,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呢。

三十三年,岁月流转,当年的烛光依在记忆,破旧的书本也不知遗失在何方,那位李姓同窗、康姓室友,各自安好;那位温和的校长,已垂垂老态;那段时光,却像一坛陈年老酒,在岁月里愈发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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