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趟山东老家。
不是回父母现在搬到的县城,是距离县城三四十公里外的农村老家,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侯口。
大哥最近买了小汽车,虽然只是一个二手的比亚迪。但好歹也算赶上了乡村有车一族的末班车,小家庭的自我满足感是有的。
小汽车载着我、大哥,还有十一岁的侄子,飞驰在县城到乡村的路上。汽车从兖梁公路下来,一下子就多了许多岔路口。这些不同的岔路口,通往附近不同的村庄:吕庄、侯之门、何桥、王楼、王堂….. 侯口在更里面,穿过王楼,王堂才到。但只要下了货车、客车穿梭的兖梁公路,就已然已是不同的风貌,我记忆中的乡村感觉已经有了七八分。
汽车开到王楼的时候,遇到一个赶羊的。一个高个子的汉子,手里挥舞着羊鞭,赶着大概有二十只的羊群。羊们的耳朵一颤一颤的,夕阳温柔的余晖透过来,彷佛可以看到耳朵的血管纹路。
大哥突然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啊,谁啊?”
“小时候负责咱们这片儿的电影放映员。别看现在早就不需要了,那时候可算厉害。听说现在还算是退休公务员,拿着不少的工资……”
最终我还是没能看到赶羊人的正脸,即使看了我对大哥说的放映员的面貌也是没有一点印象。但小时候早早吃完晚饭,爸妈用地排车拉着我们姐弟俩去看露天电影的场景却历历在目。
电影放映地点是在村里的一条古河河床里,人在河床底部,电影的幕布扯在河堤的上方。古河位于侯口和王堂两个村子的中间,也是两个村庄天然的地理分界线。
据说这里曾是京杭大运河古道,后来河道改道了才变成了不知名的小河沟。河道虽然失去了名字,但每年总有几个不确定的月份会有水来。水来,滋润了河堤两岸,夏天有绿油油的水草,冬天有厚厚的冰可以滑。河里还会有鱼,最初临近几个村庄有不少人备了渔网,甚至渔船来打鱼。我大姨父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后来又听说,上游的造纸厂也排污水进来,臭气熏天,打渔的盛况便草草落幕了。
总之,关于这条河的记忆还有很多。电影放映只是其中之一.....
汽车继续奔驰着,穿过了王楼,就到了我上初中时必走的一段泥泞的土路了。曾经的土路除了换成水泥路之外,几乎没有变化。路还是那么窄,路的两边虽然不像原来作为蔬菜基地时都是大棚,而是换成了玉米等一般的农作物,外在景观看来,差别不大。初中时,骑自行车上下学,最讨厌的就是雨天的这段土路。后车轱辘和车圈中间塞满了泥巴和杂草的混合物,骑上两圈就已经蹬不动了:别说蹬了,推着都很难!每每这时候,我们都是捡一根木棍,走一段清理一下泥巴,一直坚持到进入公路部分。那时候是多么痛恨这些土路啊,现在却又觉得水泥路少了很多土路的弹性和芬芳!
终于入村了,到了我们家的老房子。整个胡同已经没几户人家了,虽然房子外观看去都还建得不错,但全都紧锁着大门,听不到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我们家红色的贴了瓷砖的门庭和绿色的大铁门,依然足够场面。院子里不被打理的葡萄树被野蛮生长的杂草包围了,估计今年是结不了什么果了。屋内摆设零落,很多东西都没有妥善归纳,看上去像是匆忙逃离了一般。
十一岁的侄子好像和我一样对老地方老东西怀旧,开始翻箱倒柜地“淘宝”。终于被他找出了一些我也感兴趣的老物件:小学初高中的影集、学生证、团员证、投稿通知单、老户口本、医保卡… 还有一张奶奶6万块钱的存款单,引发了我们三人一阵热议。
我们家屋顶上有两间小屋,是为我这个姑娘和她未来的老公回家探亲时准备的。没想到姑娘在海外定居,父母也搬到了县城,这两间就一次也没被用上。
站在屋顶上环视周围,左邻右舍的房屋大多都已荒废,长满了杂草。偶有一家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的,纳闷了半天谁家还在固守老家。
我提议去地里和河对岸村庄的另一半看看。
赶上老运河挖河,不见了绿野和劳作的人。只有挖掘机和尘土飞扬。走到一半,已经没有路了,只能原路返回。
我问“为什么挖河?”
大哥和小侄子都说不知道。
我又问“河沿之前还有咱的树吧?挖了给补偿吗?”
小侄子抢着说“没有,不给钱。谁家的树得自己找人卖。”
“你咋这么清楚?”
“我和奶奶把咱家的树找人给卖了。”
就这样打道回府,我有点不甘心。走到岔道口,我让大哥停车,步行到村庄内部看看。
我已经不像原来一样害怕遇到熟人了。农村里的人,同一个村子,大家都沾亲带故,迎面遇到谁都没有不打招呼,含糊过去的道理。但小时候的我,对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总是一头浆糊,除了本家的亲戚和走得近的邻居之外,常常不知道该叫别人什么。
如今十几年过去,村里已经人烟稀少,留下的要么已经和我二十几年没见,要么就是在我远离家乡后出生的,老的老小的小,就算见面都未必认得出来我了。我放心大胆地走了过去。
没想到还是遇到了熟人。
一条胡同的尽头,有几位大妈在路边摇着蒲扇,乘凉唠嗑。看到我拿手机拍照,其中一位大妈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这是干啥哩?”
然后突然就向我跑了过来,好像要捉贼怕我跑了一般。
我被这气势吓住,有点心虚,不知该如何应对。第一个念头是城市里习惯的“没经过人家同意拍照,要被责问了。”转念又一想“农村人应该还不至于像城市人一样矫情?”
果然大妈过来,只是热情地问我干嘛,是谁等等,像是许久没见到一个新鲜的活人似的,想八卦地心情写在了脸上。
我瞅着面熟,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只能自报家门“我是忠瑞的妹妹啊,我叫秀秀”
大妈恍然大悟“啊,原来是秀秀。我是恁大娘……”
我热情地寒暄回应着。
大妈突然话锋一转,脸上涌出悲伤的表情,跟我说“恁大爷去年老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说的是大娘的对象去世了。济宁方言里面的“老了”就是“去世”的意思,差点搞了大乌龙,弄出尴尬来。
大娘看和我聊不出个所以然了,让我跟我爸妈代好,愉快地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
回到家和爸妈聊起这位大娘时,我妈显得很不以为然。说我怎么这么巧,就遇到了全村最喜欢凑热闹的人。语气里都是对这位大妈“傻大姐”“马大哈”的不屑。还说这位大妈本来挺幸福,自己的丈夫一辈子什么都不让她做,不嫌弃她傻气。谁料现在老公早逝,自己还得了癫痫,孩子们都忙,自己一个孤零零,留在老家,成了可怜人……妈妈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让我分不清她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这种复杂的情绪,我在很多乡下大人的脸上看到过。
我却很感激遇到了这位“马大哈”大妈,想起小时候,她遇到我们小孩子也热情招呼,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笨拙而嘲笑,好像和一般的大人不一样。农村人,有自己的一套为人评价标准,我自小的印象里,对于这种过分热情,口无遮拦的性格,乡下人一向评价不高。好像稳重和矜持才是高贵的。
回去的路上,打开的车窗中飘进原野的味道。我还没有说话,小侄子学着我的样子,对着车窗外深吸了一口气说“嗯,老家的气味……”惹来我们的哄笑。
但我却相信他的真心。他是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一直待到六七岁,幼儿园结束。在他目前十一年的人生记忆中,已经占了最大的比例。从他每次都积极跟着回老家,以及翻箱倒柜的寻宝当中都可以看得出他是与我有共鸣的。
故乡又要远离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回去。我怕再回去,也再回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