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还想着乡村的年味。
那会儿在农村,刚过了“腊八”,年味儿就像是点着了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笼罩了整个村庄。
当家作主的主妇更着急,刚踏入腊月的门槛,就已将所有的事都捋了一遍,扫房、洗涮、购物、磨面,都精细到每一天。等到一过腊月十几,就真正进入了冲刺阶段。大街小过道,男女老少人,都在洗、蒸、炸、炖中忙碌着。
老辈子留下的习俗,穷富都过年,多少得准备。要不,亲戚拜年,朋友串门,心里紧、没面子、还怕人嚼舌根。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少了礼数!
还有的人家更着急,在农历十一月就开始了准备工作,找队长占住拉磨的驴,询问哪个队的磨是新錾的,谁家的碾子好用,然后扳着手指算。看看日子近了,倒出小麦、扇出杂质、拣净坷垃、用水捞过、简单晾晒三两天,趁着还没有彻底干透,拉到石磨房。
小毛驴在一圈一圈儿转,磨在嗡嗡地响,从磨盘扫下细碎的麦粒,倒入簸箩里的细箩,一番“叭噔、叭噔”响过,细白的面粉就堆在了簸箩里。
磨面仅是第一步,烧大锅、蒸馒头才最牵动人的心思:亮技术、看火候。
那时,每家至少要蒸几大笼馒头,一直吃到元宵节过后。这么大的量,不是一家一户所能完成的,都是几户联手。头天晚上和好面,盖好,放在热炕头。
第二天一大早,小麻雀刚叽叽喳喳出来觅食,邻居“大嗓门”嫂子就来了,惊扰得麻雀一哄而散。
摆好案板、取出用具,端出发好的面,反复轧、仔细搓、使劲揉,揉得馒头又瓷又光、周正、匀称。
揉馒头也是技术活,揉不好的在一边总有裂口,“大嗓门”娘家开过馒头坊,有绝活。看看她揉得那瓷实、不变形的“高桩馒头”,切得“硬面卷子”,一片“啧、啧、啧”的赞美。
蒸了馒头,还要把心中的期待和厚望,幻化成用面粉加工的刺猬、小鱼、花糕、贡饷、豆包这些具体的存在。
不过对很多人家来说,白面馒头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向往。生产队分的小麦根本满足不了过年的需求,只能用玉米面、小米面替补。玉米面也不是简单磨一下,先把玉米簸、扇、拣净,再放入将开未开的热水里捞一下,简单晾晒,然后拿到碾子上反复碾轧,用细箩筛出又细又茸的玉米面。过年用它蒸的发面卷子,绵软、劲道、润滑,甜丝丝、喧腾腾,口感比窝头提升了一个层面。
小米面也是用碾子轧,细细的、黄黄的,发好面,蒸出细小的米面卷子。
不过也有无奈之下强装门面的。“你看,一看就是哄亲家嘞。”
“哎,穿衣吃饭量家当,有粉谁也知道往脸上搽,谁也合摸着谁家事儿嘞。”
一听就是这家往小麦面粉里掺了玉米面,不过是白玉米,看不出来,但口感不一样。
大人们都在忙,孩子们在打闹、跑跳,俩稍大点的不时放个小鞭炮,惹得一个5岁多的小孩好眼馋。鼻涕耷拉着,手上满是皴,脚趾从棉鞋里拱了出来,一直拽着母亲衣角,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吵闹着要买鞭炮。不耐烦的母亲从兜里摸出五分钱,“给,滚吧。”小孩接过钱,泪还没擦呢,就笑了,高兴的跑了出去。这表情的瞬间转变,引得大人也在笑:“小孩就是好哄。”
……
眼下又进入了腊月,那天和表哥通话,询问哪天蒸馒头的事,一旁的表嫂接过话茬:“谁还蒸馒头嘞,早给馒头坊定好了,这会儿也不用那么多了,啥时吃、啥时拿,新鲜。”
放下电话,心里感慨,60年前忙碌的场面还在眼前,可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现在不用费心劳神,都在甩手过年,可年味淡了,心劲散了,邻里远了。当年尽管忙、尽管累,可忙碌、热闹、嬉笑中有喜庆、热闹、宽容。有过“磕拌”拌过嘴的,见面一聚,不影响嘻嘻哈哈逗嘴儿。多纯朴?!
乡村年味浓,邻里情谊长。在城里、在眼下可没这氛围,没这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