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绵绵的雪花一直下着,从早到晚,这是第七天。这样的雪天不是出行的好时候。相较于刚落雪的那会,这时的雪要慢的多,稀疏的多。时光静止,宛若被按下了缓速键。似乎也要跟着雪花慢下来,静下来。雪花肆意地飘洒在四处,星星点点的闪烁在半空中,毫不吝啬,毫无韵律又捎带雅致。它缓慢且零落在地面上,势必要把整个县城铺满不可。天色被无穷的碧云遮蔽,光线阴暗,又透出几缕亮来。
那条县城驶向乡间的小道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花,没几天的功夫,雪被来来往往的车辆压实,压起了一层坚冰。
公交车明令禁止通行,仍有少量私家车来这条小道上偷偷拉客。
他坐在其中的一辆车中。湿滑坚硬的路面上,司机有意将车子行驶的很慢。后座的他漫不经心的朝窗外望去,看了很久。他问司机师傅是否可以抽烟,师傅表示他不在乎,因为他也抽烟。他从右口袋掏出烟盒,拿出两只烟,递给师傅一只,给他点上火。自己燃起另一只。司机打开车窗。车窗旁那两股冗长纤细的白雾,渐渐散开,同这雪地融到一块去。
他的爸爸死了,准确来说是五天前去世的,一场很普通的死亡。到这里,他是为了收拾他的遗物。
这实在不是一个出门的好日子,他想。
走之前,妻子想陪着他一起回来。妻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轻轻抚摸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想着他已经是一个没了父亲的人。她想看着他伤心,想看着他难过,靠在她肩膀上哭泣。她抚摸着他的头发,想着他大哭一场的样子,她要说些安慰他的话。
难受过了,大家都会好受点。她想。
他没有这样做,也没有同意妻子的提议。妻子刚刚怀孕不久,同他出行,这样的天气会伤害她的身体。妻子表示认可仍劝诫他,劝他不要走的过于着急。她让他等着雪天一过、雪化开后等一个晴朗的日子再回去,这样的天气总不适合出行。他仍没有同意。他安慰妻子,让她照顾好孩子。父亲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他很想趁着这时候一个人清静一下——他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清净过了。他对她说。
妻子同意了。
他想到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个泥瓦匠。自他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好泥瓦匠。无论在何处,他都可以把工作完成的很好;他经过的雇主,毫不吝啬地夸赞他的手艺:他的用料,他的细心,他的考究,他那职业态度的一丝不苟。有钱人家总要送些小费给他,他一一拒绝。他的名声也跟着好了起来,雇主们就把他介绍给更多人,他再也没有为找工作的问题发过愁。
他想到了父亲死前的样子。父亲走的很安详,他想,尽管病痛把他折磨的已经不成样子。最后那几个小时,他和他说了很多话,说的嘴唇干裂,干的起皮,像被粉笔涂过一样。他觉得自己的父亲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喋喋不休的说起来这辈子的事情,说他一生的工作、一生的生活,最后谈到儿子的降世——那时候的他是多么幸福,多么满足。一切好似都在昨天发生,冗长的生命不再复杂,许许多多的过往此刻凝结成了一部影像。伴随着他的言说,他的一生在大脑中高速回转,人生变成了一个瞬间。在垂死之际,他留下一阵阵唏嘘与感悟,更多的是释怀。
他好像不那么难受了,他让儿子给他一只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没人允许他抽烟。可他的生命垂危,再也没有多少时间,他只想抽一支烟。儿子搀扶着他的身体,他那羸弱的身体,已没有多少重量。他搀扶起他的背,同操控一件精密的仪器,缓缓地落下,倚靠在床边,不得有半点差错。最后,他吃起儿子给他的这一支烟,他很享受的抽着人生的最后一支烟。他开始吞云吐雾,望着烟雾飘满的房间,他感到满足。
他望向儿子——一个父亲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了很多很多。他满意着儿子现在的生活,他的幸福。他觉得自己也没有白活,他做了很多工作,帮助过那么多人,是充满价值的一生。他觉得自己很累,他可以走了。像是完成此生最伟大的壮举后,毫无遗憾,毫无牵挂的永远离开。
“先生,你是什么地方的?”司机的话传进他的耳边,迫使他终止回忆。
司机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总觉的他那双又小又亮的黑眼睛审视着他。他不想被他看出什么,只是装作漫不经心的吞云吐雾,咳嗽了几声。
“我不是本地人。”
“是吧,见面时候听你口音就不像。”司机师傅说。“这鬼天气可真不好,我们这里一到冬天就这样,路难走,没什么人。家家户户什么也做不了。”
“是啊,这天气可太糟糕了。”
“这种鬼天气,也不是旅游的好时候,你怎么会想起到我们这地方来。”后视镜里的小眼睛又打量起他来。
“我爸没了,收拾下他东西。”他说。
“哦,”司机扯下叼在嘴边的烟头,咳嗽了几声说,“真不幸,这种事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吧。”
“这几天光忙着弄丧事去,也没时间难受。”他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唉,唉,真是太辛苦了。”
司机想和他再抽支烟,开着车没法递烟。索性就把烟盒扔给他。
“兄弟,抽支烟吧,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他点上烟,把烟盒归还给了司机。两人吸了一会烟,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司机突然问了起来。
“你说你不是本地人,但你父亲的老家又在这。似乎有些矛盾….还是说你从小不是在这长大的?”
“是的,我爸自打我记事起就把我送进城里念书,我算是在城里长大的。”他说。“我几天前收拾他的遗物时,看见有一处户口,在这个地方,我想过来看看。”
“真是件怪事!你爸在这有个户口,却从来没跟你说过?”司机说。“你要去的位置,是后水北村吗?”
“没错。”
“很近,我家住在前水北,只是隔着一条河。”
“那太巧了。”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然后他又把手绢放回口袋,看着外面的雪天,好长一会儿没有说话。
“兄弟,别想了,路还长着呢。聊聊你父亲的事?”司机问。
“我父亲?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很称职,虽然他很忙,也是纯粹为了我。”
“你们父子关系怎么样?”
“以前倒是不怎么样,”他说。“后来关系就好了起来。”
“做父子的都是这样,时间久了就懂得各自的不容易了。”
“是啊。”他又开始吸起烟来。
雪还在下。下的更慢,更轻,更为纤细,更加柔和,不似刚开始般绵密厚重。太阳出来了,世界霎时跟着明朗起来:远近连绵起伏的群山,紧紧的粘连在一起,哪里停满了积雪,在日光的映射下,泛起了一层无尘的柔光。在车子行驶着马路右边,是一条蜿蜒不绝、白蛇一样的长河,长河已被凝结,涌动着冰面下的水,河鱼在水中浮动着。空中飞着几只大雁,排成一字状,正慢慢地迎着日头,它们步伐身形一致,同静止在空中的影像,乍泄在眼前,渐行渐远缓缓消逝……
司机师傅听着电台里的天气广播,那两双小眼睛也跟着波动起来。
“兄弟,真走运,不久前天气预报总说雪要下半个月,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雪今天就要停住,”他高兴的说。“相信兄弟的车技,我在这条路上开了二十年车了。我今天必能安安稳稳的把你送回家去。”
他痴痴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愣神似的。
“真美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美吗?”司机师傅漫不经心的应和着。“我在这里待了有半辈子了,从来没觉得它美过。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也从不在乎他美不美。”
“你们之所以觉得它不美,是因为你们留在这里太久了,太久了…..”他说。“美只是霎时的表象,这表象粘连着你内心瞬间而动,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美,也没有绝对的美,它取决与你的内心世界。美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内心世界最大的敌人也是时间。时间是专门用来淡化美,消磨美,杀死美的利器,是乏味的生活促使你们再也没有那样的心境了。”
“老兄,你说话怎么跟个哲学家一样。”
那双黝黑的小眼睛霎时冒出喜悦的光来,望向后视镜的他,多了一些崇敬。
“您大概是个老师吧,”他说。“只有当老师的才能说出这种话。”
“您猜对了,您对世界的观察力比我可强太多了,我看人可从来没这么准过,您一猜一个准。”他笑着说。“我当老师也是了却家父的心愿,他生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我有个安稳的好工作,目前看来我做到了。“
“咱俩之间就别用‘您’了,这又不是在上课。”司机师傅说。“相逢是缘分。把你送回家后,忙不过来叫我,毕竟这么近。”司机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起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的家父?”他问道。
“两个村庄隔着这么远一条河,平时就很少往来。我对后水北村认识的人不多。你提下名字我可以想一想。”
“崔文。”
“崔文?是那个泥瓦匠崔文吗?平常帮村里装修房子那个?”
“对!你认识?”
他显得很激动,手里的烟卷都跟着抖动起来。
“崔文!没想到你是崔文的儿子,我都没有想过他有儿子。”司机师傅说。
“你觉得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你父亲的事…..说来话长。你知道他之前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他说。“他从不跟我讲这回事。我们之前为此吵过架,我们吵过很多次架。那时候一直有隔阂,近几年我们关系才好转起来。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甚至我妈是谁他也不说。”
他说话时,想起了那次争吵,他甚至赌誓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他的童年不算坎坷,住在城里,奶奶看着他。他很少见到过自己的父亲。在他的脑海里,父亲只有过年过节时,才会过来待上一段时间。记住的,只是他匆忙的背影。
缺失父爱与母爱的幼年生活,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习惯。他性格内向,身体羸弱,总把一切事情埋藏在心底,从来不去和任何人分享。每天清晨,他都会一个人跑到附近的公园里面去,有时在路上孤零零的走着,有时在公园里的长椅躺着。更多时候他喜欢一个人,一个人漫无目的,去瞧一瞧土窝旁爬行的蚂蚁、小溪里呱呱叫的青蛙、那些刚刚长成的青翠的小树们和赤脚行走在鹅卵石上的路人。他喜欢画画,他经常拿着粉笔到处写写画画,长大后,更是愈加痴迷。
画画是他私下最大的乐趣——他很喜欢,从未跟任何人说。
从小学到高中,他过的一直很节俭,父亲寄来的钱他省着用,余下的都拿来买了绘画材料。每当空闲时间他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画,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直到有一天,他的作品开始在学校里面小有名气。
临近高中毕业时,他拿出自己预备很久的作品——那是一幅不久前在学校获得大奖的美术画作。他鼓起勇气,满怀期待的向父亲说道:
“爸,我想去学美术,老师们说我很有天赋,一定会大有前途的!”
崔文愣住了,看着这幅画,过了很久很久。
刚开始满眼的欣喜中的惊讶到随后转向愤怒——他狠狠的一把将其抢过来,扔在地上,当着他的面用脚碾碎。
崔文没有如愿以偿的去学美术,也没有继续画他的画。
他们父子二人间再也没有太多的言语。
“你知道吗?你的父亲做泥瓦匠之前他一直是个画家。”
司机师傅说。
他掏出一截纸巾,用力的擤掉鼻涕,车里发出极大的响声。尽管天冷的厉害,司机师傅的话却让他浑身燥热,鼻涕总是止不住的流出来。
“你说说看。”他说。
“你的父亲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司机师傅说。“他来到这定居也是为了实现他当画家的梦想吧。只是……怎么说呢?他的画太怪了,太不真实,我们都没人看得懂,放在集市上也没人去买。他做泥瓦匠是后来迫不得已的事情……”
“哦!你接着往下说。“他说。“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他这个人太偏执,说的通俗点就是太死脑筋。那时候我和他还算好朋友,他找我借过几次钱。”司机说。“毕竟是你的父亲,你应该也能体会。”
他点点头。
“他太偏执了,老婆天天和他闹离婚他也不舍得去找个工作……当然,我不知道他后来有了你,那应该就是你妈了……他总是一个人画呀,画呀……唉,真是没完没了!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一条路嘛。他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
“你不要埋怨你妈,你妈其实挺不容易的。她那时候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能心甘情愿的陪着他来到这种破穷乡僻壤,很了不起。”
司机师傅掏出烟盒递给他一只烟,自己也跟着抽起烟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画,他们结婚大概有七年吧。七年,整整七年呢。你爸连工作也没有,全靠你妈养活。”他说。“老实说他真的挺卖力的,这七年他一直画,一直画,把自己关进那间房子里。可到头来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村里人早就把他当笑话一样看待了。”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看着他们两个人,天天和和气气的,相敬如宾。你妈真的很精明能干,把家里收拾的很好。在当地小学教课,说话和你一样,斯斯文文的,待人很和气,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过了几年她就不这样了,她开始和菜摊上的小贩讨价还价,为了几块钱就和村妇一样和小贩吵吵半天,没有一点老师架子。更多时候她对着你爸吵,对着他骂,骂他一无是处,骂自己真是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个人……有时候骂着骂着自己就哭,哭,一直哭。街坊邻居听的一清二楚。”
“那么,我爸呢?”他吸着他的纸烟说。“我爸后来什么反应?”
“你爸的话,有时候他会反驳几句,后来就低声下气应和着。再后来,索性不再说话。”司机师傅说。“总之,这日子就没法过。你妈是迫不得已和他离婚的,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见他当过什么画家。”
他吸了一口烟,干咳了几声。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几年,一直在劝阻他千万不要做什么画家梦。
时间会磨平很多的争执,那时他们彼此相继已释然,父子之情更加深厚。遵守与父亲约定的他,始终没有动过一次画笔。那些年的努力,促使他按部就班的生活,他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找到了一个爱着自己的妻子。今天他有了自己幸福的小生活。父亲很满足,这一切他也很满足。至于所谓的“画家梦”,早成为和家人们谈笑风生的话题。
只是后来有那么一天,他曾经在年少时发表在学校的画作,那新奇独特、不拘一格的画风。被一位偶尔造访的专家老先生相中,他给予了真正的肯定,很高的评价。有一位富豪专门为此高价收购。他的作品凸显出很高的艺术价值,在艺术界掀起了一波轰动。随后,有几位记者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前来采访他。
“早就不画了,你们问什么我也不清楚,那样的画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来了,我现在压根早就对绘画失去兴趣了。”
他朝着她们摆摆手,无可奈何地笑着说。
“人还是要务实一些好。”司机师傅笑着对他说。
“是。”
他抽着纸烟,看着烟雾在他眼前缭绕着。
他们沉默了一会,不再说话。好像已经没有可以再说的了。
几个小时的功夫,他们如愿到站。
司机师傅把车停在门前,说就是这儿了。帮他把行李搬下后,留下各自的手机号码。
司机师傅调转车头,把车开回到公路上。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
“兄弟,都过去了。人这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东西不好搬,给我打电话。”
他举起手势向司机师傅示意。等司机把车开走时,他拖着行李,往父亲的房间走去。
他走到屋檐下,从窗口望进去,眼前一片荒凉的:这所多年不被打理的老房子早就泥泞不堪,杂草丛生,处处是蛛网和灰烬。打开房门那一刻,满目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拿出右口袋里的手帕,擦拭脸上的尘土。他觉得自己到了遥远的地方,在风俗奇异的他乡,他想……
他找了父亲的卧室,很顺利将它打开,接着又是一阵尘土弥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单人铁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在旁边立着。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檀木箱子,想着,无非也是父亲的遗物。这是一个没有上锁的箱子,他很轻易的将其打开。他看着里面铺满了厚厚的素描纸,他慢慢翻起里面的纸张,直至看完里面全部的画作时;他神情呆滞,一言不发.....这些父亲曾经的画作,无论是线条构造还是色彩渲染,风格和他年少时候的画像极了。
简直是同一个画家画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