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止步于牢笼里吧,我不再渴望天空,因为目之所及的你即是自由。若自由本身便是你的牢笼,若逃离的终点仍是另一座囚笼——鸟儿啊,你真正想让我看到的,是你的羽翼,还是风去的方向?”
——题记
昏黄的灯光洒在车厢里,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颇有年代感的纸,踩在上面,似乎还能踩碎它。近野回到车位旁,看见坐在里面的少女身体紧绷了些。他坐下去,轻声地问:“醒了吗?”宇田漱并没有声响,脸上和身体没有任何松动。近野侧靠在座位上,此刻,火车将要驶出隧道,近野看到已经从隧道口透进来的强烈的光。近野抬手,遮住宇田漱的眼。在那一刹,橙红如火一般的阳光撕进来,黄日耀眼,掠去近野的视线,同时耳郭鸣响。在一片尖锐中,一个声音很缓慢的划开这些杂调:“别留我在黑暗。”近野微微张开眼,在模糊和重影间,那如火一般的阳光焚去宇田漱脸颊上的那层昏黄的纸,并且顺着火势蔓延。宇田漱眼里,是抹不掉的冷淡。
火车仍在顺着轨道运行,近野和宇田漱对视良久,近野将手慢慢收回去,却被宇田漱抓住衣袖,放在她旁边:“你刚才,去哪儿了?”近野收回视线,将头倚在座位上:“在每节车厢逛了一下。”宇田漱看向窗外,又听到近野说:“人都下车了,这一站到站后,只剩我们了。”沉默一阵,宇田漱应了一声:“嗯。”
最后,火车慢慢减速,哧的一声,吐出浓黑的浊气。近野将手缓缓挣回来,支起身,让开位置。宇田漱走出来,回头看着近野,捏着他的衣袖,踏着车阶,回到最初踏实的月台。
走在乡路上,两侧是不知其际的田野,并且还青绿着。微风一刮,便起了个浪头,卷着土腥味,钻进近野鼻腔,然而这股清新马上腻起来,近野有些恍惚。清新的土腥味变成消毒水味;微风变成医院里不停歇的吊扇;眼前的宇田漱变成第一次下床走路的宇田光。“妈妈,什么时候走的?”宇田漱忽然问近野,近野恍神,悠久,才回答:“五天前。”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已经下葬了。”宇田漱捏着近野衣袖的手用力了一些,她放慢脚步,走到近野旁边,抬头看着近野:“带我,去见一见她。”宇田漱的话坚定又带着一些悲求。探进近野耳里,与近野的悲伤混合。近野的大脑发昏,鼻尖涌上一股酸。近野开口,声音颤到哑:“明天吧。”宇田漱的眉尾落下去,想说些什么,看见近野坚挺的侧身,又把话咽下去,哽在喉里,狠下心的回过头。
残阳裹了下来,像病房里的血膜。
近野开了屋子的门,宇田漱自己走进去,但地板却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过头,她看见近野从厚实的土地走进诊所里。近野坐在椅子上,对着对面墙上那幅人体解剖图看了很久,空气里迷漫着药味。他吸了下鼻子,转了眼去看一旁的铁皮柜子,扫视里面每一本书,看到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他的目光印住。近野起身,打开柜子门,伸手去抓那本册子,可被其他书夹的太紧。近野用力抽出一个角,看着那已经探露出来可以慢慢抽出来的一角,他迟疑了。近野低下头,很累似的喘着气,用手擦了擦眼,抬头,破釜沉舟一样用力抽出来。一瞬间,那些书全部压过来,把近野压倒,沉重的、轻薄的全部砸在他身上。他护住那本小册子,然而空气已经凝固。近野盯着亮光,看它闪出光晕。门把手在他余光扭动。宇田漱的身子探进来,眼顺着那堆横摊瀑布一样的书向上,看见近野茫然的瞳光,无意识的抓住门框,开口:“怎么了?”近野没答话,宇田漱又开口:“需要帮忙吗?”近野缓慢的脱离那些书,支起一个苦涩的笑:“谢谢。”两人将地上的书拾起来,放回柜子里。那些书多数有了隐晦的褶皱,而当近野将那本小册子放回去时,宇田漱看到了最仔细的几个字:腹主动脉瘤破裂。宇田漱好像明晰了许多,转而听到近野问:“你怎么来这里了?”宇田漱踱步到门,转过身看着近野:“我想告诉你,我热了些粥。那个,要凉了。”近野走到宇田漱面前,将手伸过去,宇田漱捏住他的衣袖,关了灯,带着近野出来,等他关门锁门,然后走回屋里。
桌上盛了两碗粥,近野坐下来,问:“你一直在等我?”宇田漱点头,近野无奈的笑笑:“你不应该这样啊。”“我这么做是合理的。”宇田漱低下头去吃粥。近野看着碗里的粥,没吃,把它推到宇田漱面前,宇田漱愣了一下,疑惑的盯着那粥面上自己那张凹凸不平的脸:“你不吃吗?”近野擦了一下眼睛,蒙蒙的:“没怎么饿,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吃。”宇田漱把低着的头抬起来:“为什么?”“我想起来你的妈妈了。”近野带着点笑说。宇田漱的神色又淡沉下去:“你和我的妈妈有一些经历吧。”近野沉默半晌:“你要听?”“越详细越好。”宇田漱说,近野犹豫一会儿,说出来了:“小的时候我和你的妈妈形影不离,我那时候很爱她,但我不敢表白,光的父母那时虽稍稍苍老,但也还健在,而且也帮济着我与我多病的母亲,我认为这够了。后来,16岁那年,我的母亲病死了,我也就走出去了,半年,光的父母竟也同样走了,后来,她与我的一位旧友结婚了,我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也可能是因为她找到了真正爱的人,即使差了近二十岁。”“那你现在也是因为妈妈吗。”宇田漱眼里淡了很多,“是的话就算了,我不是别人。”近野沉默下去,可是,他看到了粥面上自己那张凹凸不平的脸。宇田漱把一双新的筷子递过去:“我不能不像妈妈,但我也不能不是自己。”说完后,宇田漱像以往一样沉默冷淡下去,但她去放碗时,近野看见她的眼里好像有两个人,先是冷淡的漱,然后才是知性活泼的光。宇田漱的身影站在楼梯的台阶,在近野眼里徘徊着。近野平静下去,吃下粥。
第二天,阳光爬上来,近野穿好衣服,开了门,走向最里面那间,敲门。房间轻微的弹开一条缝,宇田漱双手垂着看着近野,近野不自觉站正了一些:“那个,该走了吗?”宇田漱点头,门彻底打开,她走了出来,提着一个篮子,近野侧身:“这里面是?”“还给妈妈的东西。”宇田漱捏住近野袖子,走下楼,走出去。
走在向山上去的路上,近野看见许多鸟也在向上,到达山上时,空阔的天像山谷一样回响着鸟鸣。
宇田漱跪在石碑前,用手帕一点点把上面未厚的灰尘擦干净,然后站起来,小跑到一旁的水龙头清洗手帕。近野走近石碑,垂下眼,默悼着,却看见篮子里的本子,他伸出手要拿,就被宇田漱叫住:“别动。”近野猛地抬起头,看见宇田漱看着他,手帕还滴着水。近野把手收回来,站到旁边。宇田漱走过来,将手帕叠好放在一角,接着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片枫叶,她把枫叶抽出来,卡在碑隙里。近野问:“这枫叶是?”“妈妈的书签,”宇田漱说:“妈妈说只要顺着枫叶叶尖的方向走,就能找到爱的人,她小时候闹脾气跑进这里后面的木屋,你就是这样找到她的。”近野默然,宇田漱也不说话,她习惯了这样,于是,她又捏住近野衣袖,准备回去。但当走出一些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冲天的鸟鸣,近野回头看去,讶异,一只鸟的翅膀折在宇田光的墓碑上,凭着断翅倚在上面。近野挣开宇田漱的手,跑了过去。“别动。”宇田漱对近野说,“它受伤了!”近野俯下身,看着折翼鸟疲惫的惨状,“我应该带它回去。”近野说。这时,他的手腕传来拉力,他回头看向宇田漱,却看见宇田漱无比严肃的神情:“你不能这样,先听我说。”近野再次想将手抽回来,又被抓的更紧,宇田漱有些急切:“一个半月前,有一只鸟因为翅膀受伤被北迁的族群留在了这里。这只鸟我认的,是当时的领头鸟,那只受伤的鸟大概是它的伴侣,它回到这里,是为了陪它,你不能干预它们,你不清楚它疗伤以后是否会离开,那样对两只鸟都不好。”近野愣住,他转头看了看那只鸟,又看了看宇田漱,始终没有站起来,最后被宇田漱拉起。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没有鸟鸣的林子,第一次觉得,宇田漱像那只折翼鸟一样安静。
林子里的鸟鸣似乎还回荡着,但最终像失去推力的秋千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的走下山。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中午回去的路上,太阳正很耀热着。宇田漱一边用手遮着眼睛,一边摇摆着往前走。近野看着,眉头皱起来。到了一棵梧桐旁,近野扭头看向宇田漱:“我有点渴了,你先在这待着,好吗?”宇田漱茫然一样点点头,看着近野小跑进不远的商铺,宇田漱坐下来,等待近野出来。近野在里头拿了一瓶常温的茶饮和另一瓶冰冻的,接着看到一旁的黑伞,愣了会儿,捎上了。等他出来时,撞上宇田漱准备扭头看进去的视线,宇田漱瞄了眼近野手里的东西,低下头去。近野问:“你喝常温的还是冻的?”宇田漱把手背在后面:“常温的吧。”近野递过去那瓶没另一瓶冻的辣手的,宇田漱接过来,拧开瓶盖眯着眼睛仰头喝,眼上覆上厚厚的黑。宇田漱不自觉睁大眼睛,垂下头去,问:“为什么买伞?”近野笑笑说:“天气很热,顺便买了嘛。”两人又相对无言一会儿,宇田漱问:“明天镇上是不是有什么活动?”近野想了会儿,说:“明晚有烟火会哦。”“嗯。”宇田漱回答,接着,她又听到近野说:“要不明早先去玩一下,下午回家吃饭,晚上去看会?”宇田漱应下:“好。”
回到家以后,近野说:“你先回房间吧,我收拾点东西。”宇田漱放下瓶子的手顿住:“我来帮你。”“不用了,你回去睡会儿。”近野边说边向房子里头走去。宇田漱望着长长的背影,又将茶饮握紧,转身向楼上去。宇田漱回到房间,将茶饮放在桌子上,躺在床上,手臂遮住眼。但阳光烫的多,宇田漱坐起来,却看见门前樱花正开,她看着,看见一朵樱花落下,一朵又前赴。宇田漱蜷坐在床边,看着樱花落,手指在窗框上一起一落,嘀嗒嘀嗒的,像时钟一样。水瓶浅映在窗上,折射阳光,宇田漱又瘫躺下去,慢慢滚到桌边,把弄着水瓶,眉头也愈来愈皱,接着,瓶子倒了,滚落在地板上。宇田漱站起来,弯腰去把水瓶捡起,眼睛深深瞟了一眼门把手。水瓶重新立在桌上,宇田漱站在床边,没动。宇田漱轻轻走过去,开门,又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她慢慢走近房子里头,一股尘味,她站在门口,看见近野坐在小塑料凳子上,凝滞着。宇田漱走过去,午后的阳光像报纸一样,一踩就有声音,近野回头,看见宇田漱正看着自己怔愣。近野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苦着:“你不休息吗?”他看着宇田漱走过来,宇田漱说:“睡不着。”声音有些弱,宇田漱扫视周围用黑布盖上的纸箱,问:“这些是什么?”近野语塞,喉咙卡住了一样上去又下来,宇田漱自顾自揭开一角,看见最上方一本日记本,上面的褶皱显得它苍老,翻开,却明显能看到像镌刻在上面的小巧的字。近野急忙靠过来,却只是看着,手举着,却没伸过去。宇田漱一页页翻着,字里看见的都是光与近野以前未分开的日常,忽然,她看见了宇田光16岁时4月的日记:今晚好冷,木屋里很潮,半夜里,家里人找到我了,可近野却不在了,他真的走了。书的后一页是已经有黄晕的照片,是宇田光与近野的合照,近野笑的自然,像习惯,而宇田光却低着头,头发遮了些神色。那是不同她印象里的妈妈,妈妈从来都是笑着的,偶而有不顺心的时候,也只是在窗前独自皱眉。“还要看吗?”近野的声音哑着,宇田漱看过去,近野依然笑着,手却按在日记本上:“后面没有了。”宇田漱沉默,手垂下来,她默然退到门旁,说:“记得把伞放箱子上面,那把伞很重的,其他人一般翻不开。”她的拳头握紧,转身赌气一样上楼去。
近野双手撑在箱子上,身子一颤一颤,他盖上宇田漱的日记,扯了一下黑布,黑布垂下。近野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然而一低头,眼泪就贴着滑下来。他脚步一顿一顿,地板吱呀响着,走到门旁,近野将倚靠在门旁的黑伞双手拿起,伞窸窸窣窣的响,像一阵绵长短促的呼吸,黑伞躺在盖上黑布的箱上,不再发出声响。近野俯在上面,眼泪顺着伞的凹陷,流到伞尽头,像屋檐的雨滴。
久一些,近野从杂物间里出来,看到桌子上那瓶有点冰的、还没喝过的茶饮,他拿起来,走上楼去。走到自己房前,准备开门时,近野看到宇田漱从她的房间出来了,他看着宇田漱走过来,捏住他准备开门的那只手的衣袖:“能来我房间吗,我想说说话。”近野松开门把手,跟随宇田漱进了她的房间。宇田漱坐在床边,近野将茶饮放在宇田漱那瓶旁,听见宇田漱说:“对不起。”近野沉默一阵,应了一声:“嗯。”又说:“那些事,离你应该很遥远吧。”宇田漱点头。“没事,”近野说,“我们毕竟不在同一个时间段,那事对我来说好像还是不久前,用我的视角看,就好像将它看作历史的人越来越多,将它看作现在的人越来越少。”宇田漱抓紧手:“但我希望能将这件事看作现在。”近野沉默一会儿,说:“嗯,没有其他要说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宇田漱点头。
夜色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浓,树枝上的月亮像一朵银花。然后白昼又渲染上来,太阳登上来。
近野做了早餐,叫宇田漱起床,宇田漱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红。吃完后,两人走到那条通往镇子的乡路上,接着上了电车。下车后,近野带着宇田漱走上一段长长的上坡路,到达上方道路后,横着看过去,全是卖东西的小摊子。近野和宇田漱逛到一个卖风车的摊子前,卖者是个老婆婆,近野看风车时,老婆婆向他问好:“早啊近野,你竟然回来了,不过这小孩是谁?”近野笑笑,拿了个风车,说:“光的女儿,像不?”宇田漱往近野身后站了一些,老婆婆看到后,说:“这小孩怕生,一点也不像宇田光,宇田光活泼的咧。”近野皱了下眉,向宇田漱的方向挪了挪,挡住她:“不谈什么像不像,又不是说人生下来的一定要像嘛,不像也挺好的。”近野说完,递了钱就走了。宇田漱重新和他并肩,捏住他的衣袖。近野将风车递给宇田漱,宇田漱没接:“你先拿着吧,我想自己逛逛。”说完,宇田漱松开近野衣袖,近野看着宇田漱向着后面走去,等到宇田漱的背影被其他人遮住,他才继续向前走。走到一间卖茶的店时,近野走了进去,他坐下来,将风车放在车上,要了杯绿茶。他坐在窗边,看着绿茶端上来,又扭头看向窗外。阳光慢慢爬进来,把已经冷了的茶晒热。近野喝掉茶,拿着风车出去,风车慢慢转起来,带来些推力,近野看着手中的风车转,于是向后面走去。
近野看见路边的店面开始变老旧,走着走着,看见远处高耸的山,以及旁边的一座庙,樱花正落在庙前的石狮上。他走到庙门前,撞上了出来的宇田漱。宇田漱愣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到这里了?”近野开口:“想找你。你怎么到这儿了?”宇田漱回答:“在路上走走看看,就到这儿了。”她将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串红绳:“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近野按过来,戴在了手上,暖暖的。一阵风跟上来,眼前的山被长长的黑发拦腰截断,樱花被吹散,夹在那里面。等风停下,那几朵樱花还在上面,像摆放着。宇田漱拿过近野手中风车,捏住他的衣袖,刚抬头,就听见近野说:“别动,背过去。”宇田漱疑惑一下,背过身去。近野伸手,将樱花瓣一瓣一瓣拿下来。宇田漱感觉到发丝的偏动,等到转过身后,她看见近野手里的樱花瓣,宇田漱抬头看着近野:“谢谢。”“不用谢。”近野笑着说。宇田漱又开口:“那个,我好像有点发烧了,今晚不来了吧。”近野愣了会儿,但看着宇田漱淡淡的眼,应下:“好,我回去给你配药。”
回去后,太阳已经很倾斜,近野让宇田漱吃了药后,便让宇田漱上房间去了。宇田漱在窗边看见近野坐在诊所里,久一点就有人经过,有的看见,过来聊天;有的没看见,于是走过去。门前的樱花树正映着阳光,宇田漱看着樱花,看着花瓣从橙红变成昏黄,再到夜色下的暗紫。她撑起来身子,看见近野从诊所出来,于是转身看着房门。不久,房门打开,近野走进来,轻轻关上门:“感觉怎样?”“还好,”宇田漱说,“我想问个问题。”近野笑着抽了个凳子坐下,应下:“嗯。”宇田漱望着他,开口:“生物会不会自主进化?”近野有些愣,但还是说:“不会,生物受外部影响大。”宇田漱沉默一会儿,又问:“生物会不会逆进化。”“当然不会。”近野摇头否定。宇田漱低下头,目光钉在地板上,眼神交织成一团乱麻。樱花在窗外慢慢落着,很久,宇田漱把目光拔出来:“但是,昨天那只鸟不一样,所以,生物也受内部驱动吧。”近野愣住,语塞,接着,他又听见宇田漱说:“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就好像人在思想与精神上的逆进化,有可能为了亲人、朋友、伴侣……”宇田漱越来越小声:“也许人会为伴侣而逆进化,跨越别人觉得不合的地方,比如健康、性格,又或者……年龄……?”宇田漱说完,慢慢抬头,看见近野正怔愣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近野起身:“那个,你可以去看看书,我得先去洗澡。”“等等!”宇田漱走下床,小跑过去抓住近野手腕。近野回头,看见宇田漱脸上有些急切。宇田漱抿了抿唇,问:“你说,如果那只折翼鸟拥有你的思想和精神,它还会落下来吗?”近野沉默,偏过头去不看宇田漱的眼。静谧盖过他们的声音,盖下他们的声音。近野开口:“那是需要想很久的事,就好像那只鸟也想一个半月。”说完,近野抽出手,很容易抽出来了,关门时,他看见宇田漱眼里有点光,很亮,好像是眼泪。
月亮没出来,太阳也没出来,世界变的灰蒙,下起了很小很小的雨。
宇田漱和近野吃早餐时,近野忽然问:“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宇田漱安静的点点头,近野又说:“一周之后我可能要回原来的省复职了,你在这里读书吧,毕竟两个人开销太大了。”宇田漱沉默。
平常的一天,樱花已经落尽。树下还留着一地同样的花瓣,如果花瓣吹远,不仅不会回来,树也许都会枯。
夜里,宇田漱一直睡不着,忽然,她看见房间角落里妈妈留下的那本夹着枫叶的笔记本。宇田漱下床,走过去,将笔记本拿起,坐在桌前慢慢翻页。
第二天,仍是细雨。近野被敲门声吵醒,他看见宇田漱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一趟。”说完,宇田漱就走了。天依旧灰着,近野坐在诊所里,看着细雨落。
宇田漱站在林中一条河的木桥上,竹子被风吹的东歪西斜,不定的摇摆着。细小的雨滴沾着绿贴在宇田漱脸上。宇田漱走下桥,将手里的叶子放进河里,河水托着树叶,驶出错综的林。宇田漱目送着它流失,转身向山上去。宇田漱跨过流在林中每一条细小的河,张望那些枯黑的松树皮。她看到了一座木屋,木屋顶上有一个鸟窝,她听到了鸟叫的声音,看见鸟窝的主人,是那只折翼的鸟,它在等待伴侣回来。
雨渐渐大了,天也暗下来。近野锁好诊所门,走回屋子里做晚餐。做好后,近野走上二楼,他敲了敲宇田漱的房门,没有声响,只有空荡荡的雨声。近野开口,却没说话。迟豫一会儿,近慢慢打开门,房间里很黑,开灯后,桌上的一页白显得刺眼。近野走过去,看见一行字:枫叶叶尖指着的位置,就是我在的位置。近野沉默一阵,转身跑了出去。
外面黑里掺着紫,露出一点点微光,乌云像一片荒漠。近野跑上之前那座山,从宇田光墓碑旁跑过。他看到一个黑点,慢慢的,一个久古的轮廓显现,不断放大、清晰。近野慢慢停下来,走到门前,那扇门,至今仍很神秘。近野的手贴上去,,他低下眼,慢慢推开。里面黑漆一片,近野走进去,没有看到人。后面响起了雨打在伞上的嗒嗒声,近野转过身,看见一把黑到几乎看不到的伞,以及伞下的宇田漱。两人沉默,近野问:“你怎么到这儿了?”宇田漱握住近野手腕的红绳,开口:“带我走。”雨声响过一阵,近野问:“你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们吗?”宇田漱没说话,她盯着近野,好像在等什么。雨声里响起了几声鸟叫,很轻。“听到了吗?”宇田漱问,“那只鸟的伴侣回来了,你也来了。”近野问:“可走了之后我们难道不回来吗?”“当然回来,”宇田漱果断的回答,这是一个念想。但是当只有我在这里等,明天的这个时候,你会在哪儿?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又会在哪儿?或者说,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在哪儿?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又会在哪儿?我彼此都只有妈妈一个保障,可这不够,所以,我们也要互相成为保障。”近野低下眼,答应下来:“好。”
雨逐渐淅沥,宇田漱牵着近野的手向山下跑去,近野手腕上被捂暖的红绳露出来。“近野!”她唤,“我在!”他答。那声音好像要永远那么清越激扬,在两人耳里荡起回声,荡起似水流年里的浪,经久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