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入境尼泊尔,已经半月了。
这半月来,我几乎是一路奔波。
加德满都、博卡拉、奇旺、帕坦、萨迦玛塔,最后经巴德岗抵达纳加阔特。旅途劳顿与异域文化的冲击,重重压在身心之上。尤其在西藏境内,高原反应与恶劣的自然环境,将身体的耐力逼至极限。前藏风光,是眼睛的天堂;后藏行路,却是身体的地狱。
从拉萨前往樟木镇,行至拉孜境内时遭遇泥石流,抵达定日已是深夜。路途虽险,却也得见人间绝色:羊卓雍措的圣湖碧波,卡若拉冰川的凛冽寒光,与希夏邦马雪峰猝然相逢,更在珠峰大本营,亲眼目睹了珠穆朗玛的日照金顶,朝圣了红教的绒布寺。直至第四日,才心满意足地由樟木口岸出境。
樟木一过,便是尼泊尔边境小镇柯达里。从柯达里到首都加德满都的一百二十公里国道,堪称一场噩梦。车子穿山越岭、爬坡涉水,头顶危石悬立,脚下万丈深渊,车行其间,生命仿佛悬于一线。
纳加阔特坐落在加都山谷的边缘,风光绮丽。天气晴朗时,清晨可远眺喜马拉雅日出,夜晚能望见加都满城灯火。六至九月是雨季,山谷间浓雾弥漫、氤氲蒸腾,自有一番清凉湿润的神秘。我们抵达时已是当地傍晚六点,入住Nagarkot Farmhouse Resort,稍作休整,侍者便来邀请用餐。餐厅可容数十人,外接一处宽阔观景台,这是此地酒店独有的特色。
晚餐是自助形式,排队取餐的皆是东方面孔,大多是日本、韩国与中国游客,间杂少数印度人与尼泊尔人。趁众人排队,我推开餐厅通往观景台的门,想好好看看这山谷暮色。暮色中的谷地,天际浮着几缕云,西天一抹晚霞,将远山近树晕染成温柔的橘色。谷底错落的彩色房屋,在夕照里熠熠生辉,衬得天地愈发明净动人。我望着眼前景致,暗自欣喜——这般绚烂的晚霞,明早定能看见喜马拉雅的日出了。正出神间,同行友人唤我吃饭。
回到餐厅,队伍已散。我拿起餐盘,忽见一位身姿清婉的女子缓缓走来。她一身红衣,一条酒红色披肩优雅地裹住双肩,装束温婉,竟难辨国籍。我下意识侧身让开,轻声道:“Please use.”女子嫣然一笑,微微颔首致意,没有过多谦让,轻轻取过餐盘。我跟在她身后,一缕淡而清冽的幽香从她发间漫开,不浓烈,却足以令人心神安宁。我连忙收敛心神,选好食物,回到同伴的餐桌。
晚餐结束,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我向侍者讨了热水漱口,便迫不及待重返观景台,想再看一眼山谷晚景。刚推开观景台的门,一股潮湿浓稠的雾气便扑面而来——不过片刻,山谷已被茫茫白雾吞噬,山峦、屋舍、林木,尽数隐没在雾色里。偌大的观景台空无一人。我选了最靠前的角落椅子坐下,将双脚搭在铁栏杆上,任由整个人沉浸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岚中。身后餐厅里,不时传来几位北京大爷划拳斗酒的吆喝声,隔着雾气听来,竟像远方的呓语,反倒衬得四周愈发朦胧、凄清。
不知坐了多久,雾水与山风的寒凉渐渐侵骨,我却像生了根一般,不愿挪动半步。天色彻底暗下,雾里仍能窥见谷底零星灯火,如梦似幻。在国内,我也曾独自看过无数个雾漫晨昏,心头也常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却从没有一刻,如纳加阔特的雾夜这般,让人心绪沉落又安宁。
恍惚间,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栏杆旁停下。我下意识转头,那抹红衣,竟又出现在眼前。我连忙收回搭在栏杆上的脚,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客气道:“Have a seat, please.”
女子落座,笑着开口:“你可以和我说中文。”
“你是中国人?”借着雾中微弱的灯光,我细细打量她,依旧是一身红衣,那条尼泊尔披肩温柔地拢着双肩,清雅动人。
“对,云南昆明人。”她声音轻柔。
“你一个人来尼泊尔?”我礼节性地问。
“不是,我们十个人,走滇藏线从樟木过来的。”她纤细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白色塑料椅里,显得清盈干净。她随即反问:“先生从哪里来?同行几人?”
我告诉她,一个月前,我独自从苏州出发,乘专线至虹桥机场,飞抵青海后,翻越唐古拉山口,穿越可可西里草原,抵达拉萨;再沿拉萨河、尼洋河、雅鲁藏布江,几乎横穿整个西藏。途中随缘结伴,一路千辛万苦。同来尼泊尔的三位伙伴,是在拉萨办签证时相识的,我们一路同行至纳加阔特。他们明日前往萨迦玛塔,而我,明日中午便要飞回国内了。
天彻底黑透,雾气愈发浓稠,将天地万物包裹得只剩一片白茫茫。寒凉阵阵袭来,我们却谁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往椅中缩了缩,拢紧披肩,幽幽道:“这雾真大,把四周都织成了仙境。”
“是啊,像仙境。可惜明天,看不到喜马拉雅日出了。”我略带遗憾地说。
“没关系,仙境,一生也难走进几次的。”她笑得满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
在纳加阔特山顶清凉的山风里,在铺天盖地的白雾中,我们聊了很久。仿佛不是初遇的陌生人,而是久别重逢的旧识。
她二十三岁,刚硕士毕业,眼神清澈得像纳木错的湖水。十八岁时,父母想送她出国,她却坚持要在国内读完大学、考研。如今硕士毕业,她决定在正式踏入社会前,走走看看,积累些阅历。她真的是一张白纸,干净明朗。在她的世界里,生活就是文学,美丽而且浪漫。
而我,则被社会和生活的双重挤压,弄得身心疲惫。我也聊了一些我的情况,工作、学习,以及对生活的感悟。我说话的时候,她静静地听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待我说完,她突然问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看了这么多风景,你会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害怕?我连死都差点见过,还会怕什么?”
“不是怕死,”她摇摇头,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怕回去。怕回到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里,怕自己慢慢变得麻木,怕有一天连这种害怕都感觉不到了。”
这番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心里。我看着她,这个还没真正踏入社会的女孩,却比许多活了半辈子的人都通透。在她面前,我不必伪装。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带着寒雾的晚风,“我害怕的不是路途艰险,而是回去之后,我会慢慢忘记现在的自己,忘记自己曾经翻山越岭,只为看一眼日照金山。”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就不要忘记,”她说,“不要忘记现在的感受,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害怕过。因为害怕,说明你还活着。”
是的,活着而不明白自己还活着,才是真正的可怕。那时,身边一些人在价值困惑的漩涡中随波逐流,而我这个持正守中的人,自然成了大家眼里的“不合时宜者”。她就像看透了我,怕我麻木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我也曾有过她这样的纯真、勇敢;有过她这样的坚定与一往无前。然而由于社会的挤压,我身上所有的棱角,几乎都要被磨平了,已经失去反抗的勇气。我在她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忽然觉得,这场雾不是来遮挡彼此视线的,而是来模糊我们边界的。它模糊了年龄的边界,模糊了身份的边界,也模糊了现实与理想的边界。在这个被雾气包裹的夜晚,我们不再是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和纯粹的少女,只是两个在人生路上偶然相遇的旅人,在彼此的陪伴中,暂时放下各自的孤独。
浓雾吞没了周围的一切,远处的灯火只剩一点微弱的萤光。她轻声问道:“你明天真的要走了吗?”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
我点点头,心头也莫名泛起一阵惆怅:“是啊,该回去了。这场旅行,像一场梦,梦一醒,人就该离开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清亮的光:“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一时怔住。这个问题,我未曾想过。在这异国的雾夜里,这场短暂的相逢,让我心底生出一份珍重的情谊。我缓缓道:“也许吧。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她笑了,笑容像雾里的一点微光,温暖又和煦。我能感受到她笑容里的不舍,到了嘴边的告别,终究咽了回去。我们继续交谈,从旅途见闻聊到人生意义。她说,目前社会上这种不良风气,终究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得到改观的。不要灰心,咬牙坚持下去,你的心会活过来的。
她的真知灼见,像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了遮在我眼前的迷雾。我没有告知她姓名,她也没有告知我。因为我们觉得,这一刻,是两个灵魂在碰撞,其它一切都不重要。时间在这片浓雾里仿佛凝固。我们沉溺在这份静谧与温暖中,谁都不愿先开口说再见。
直至天际微亮,晨曦穿透雾霭,我们才不得不别离。淡淡的忧伤漫上来,彼此轻声道了珍重,伸手相握。当指尖相触的一瞬,那微弱的体温,在寒雾里凝成了永恒。
第二天一早,我便收拾行囊赶往机场,要赶十一点的航班。同伴们还要多留一日,昨夜已互留联系方式,道过再见。在机场办好出境、托运手续,离登机已不远。我坐在候机厅里,思绪一闲,便立刻飘回到昨夜纳加阔特的雾中。这场尼泊尔之行,因为一场雾,因为一个红衣女子,变得格外特别。我知道,这段记忆会永远刻在心底,成为我往后人生中,一次温柔的灵魂救赎。我暗自轻叹,这究竟是怎样一场缘分。
正唏嘘间,手机短信铃声突然响了。
“沫然大哥,你好。
我是昨晚在观景台和你聊天的那个女孩。从你的同行人处,知道了你的姓名和电话。我是刘筱婉。
请不要忘记纳加阔特的雾,不要忘记Nagarkot Farmhouse Resort我们的邂逅。昨晚听你讲那些路上的故事,讲你经历的挫折和坚持,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遇见你,就像雾里看到了一盏灯。
我会借着这盏灯的温度,好好生活。也希望你在以后的人生里,消除迷茫,就像我见到你的样子——永远坚强、快乐。一个连死亡都见识过的人,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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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很小,也许哪天我们就在人海中重逢;世界也很大,即使我们没能重逢,也会在彼此的挂念中相互支撑。就像我们在纳加阔特的雾中一样,彼此温暖。
顺祝 时祺。
刘筱婉”
癸巳夏 秦英俊 记于加得满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