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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笑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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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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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如灯

向北姐过去的家在破旧的古庙里,青砖砌的高墙翘起尖尖的檐角,墙脚钻出几株小苗,一团团,一簇簇,绿绿的。

记忆中的向北姐,她总是愁容满面,蜡黄的脸上满是忧郁,身着一件褪色的阴丹士林布衫,一条藏青色的布裤。不知疲倦的她,走起路来,小巧的身子一蹦一蹦,双脚落地时一顿一顿的,像使劲向上蹿的小母鸡。在那窄窄的田梗上,池塘边,她提着盏油灯寻找失落的小鸡或小鸭。嘴里不停地阿粒——阿粒——阿粒地呼唤着,在她轻柔的呼唤声中,那几只落难的小鸡、小鸭便会从池藻里或稻草里钻出来,回到温暖的小窝里。

我的向北姐大半生就是在田野、池塘、菜地之间飘来飘去,像一盏燃烧过又渐渐昏黄直至熄灭的油灯。她的关爱与笑容全给了她的五个孩子,而忧伤与阴郁却全部留在了她心灵的最深处。

向北姐七岁那年,一场小儿麻痹症过后,给稚嫩的她留下了永远的缺憾,她一瘸一拐的成了残疾。她没有为自己的瘸腿哭闹过,她只是哭着叫妈妈,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在那困难的日子里,母亲让向北姐读了四年私塾。母亲后来流着泪说,当时那位私塾的教书先生非常喜欢向北姐,称她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孩子。但是,四年后,父亲去世,母亲因为家里沉重的生活负担,不得不让向北辍学了。在那些冰冷的夜里,姐姐不知背着母亲留下过多少泪水。

一九五九年,我离开家去北方求学,向北姐给我寄来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短短几句话:妹妹,别忘了娘,也别忘了我呀,还有尚小的兄弟们,我们都在想念你。落款是:想你的姐姐向北。

家书虽短,但那简单的如淡淡的开水般的几句话语却让我潸然泪下。那话语就如同姐姐粗糙的手抚摸着我这游子的头,深沉、温暖,如冬日和熙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在长长的一生里,姐姐那郁郁而蜡黄的脸在我脑子里不断闪现。

屋檐下的雨幕,勾起我与姐姐小时候出去乞讨的情景。姐姐是残疾人,人家同情她都愿意施舍点给她。我们几个弟妹都吃过姐姐讨来的饭,穿过姐姐讨来的衣。我小时最害怕震耳的雷声。每当我和姐姐在外面乞讨,雷声响起时,姐姐就会用她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紧紧地把我搂在她同样弱小的怀里。

我们的童年饱经苦难与战争的磨砺,在那烽火连天、战乱频仍的岁月里,姐姐带着我四处漂泊、以乞讨为生。有一次,姐姐为了让我们能喝上一顿稠粥,趁着夜色潜入地主家的粮仓,刚抓了两把细米放进怀里,就被巡逻的家丁逮了个正着,关进了黑屋生死未卜。母亲是第二天晌午才打听到消息的。她跌跌撞撞跑到地主家门口,摘下自己手上的嫁妆——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手镯,苦苦哀求,才把姐姐赎了回来。

一九四九年解放军来了,我们全家像全国人民一样扬眉吐气,抬起了头。姐姐常流着泪对我说,如果解放军再迟来三年,我们姐妹兄弟全都会饿死的。姐姐在信里常问我是否还记得刚解放时的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我还处于不太懂事的年龄,懵懵懂懂,而姐姐那时已经长大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美好的日子。

她在回忆里说道,那些住进我们家的解放军刚到我们村时,大家都争着把房子让给他们住。我们家的房子里住的几个解放军同志,别看他们是粗犷的东北汉子,包起饺子来却细致像大家闺秀。

在姐姐的回忆牵引下,我也渐渐忆起了那些情景。我们家乡并没有包饺子的习俗,只有北方人会把包饺子当作一种特别的仪式。我们姐妹总是好奇地看着解放军同志包饺子,看得全神贯注,那一排排、一队队陈列在案板上的白色饺子,让人垂涎欲滴。当他们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供我们品尝时,姐姐开心地笑了。她语无伦次地对我说,等以后我们有了钱,自己也包饺子,到时你能吃几个呢?我回答说我能吃五十个!这话现在想来有点气壮如牛,但那时,五十个饺子是我的梦想,是姐姐的理想,是弟弟们的渴望!

解放后的一年春节,姐姐带着我去姨母家走亲戚。经过一个黑洞洞的屋子时,姐姐停下了脚步,她默默地看了看那黑屋子,眼圈慢慢地红了。

我疑惑地问她,新中国都成立了,黑狗哥怎么还不回来呢?

姐姐摇着头,泪水顺着她蜡黄的脸流下来,她说,他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看着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我不禁回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夏日,那时我正跟着姐姐一起去放牛。那个午后,我发现了姐姐与黑狗哥的秘密。那天,田野里一片静寂,老黄牛低着头细细地咀嚼着嫩嫩的青草。姐姐牵着牛到溪边饮水,我跟在她后面走着。山清水秀的溪边,牛儿饮着水,一方荷塘里,长满了碧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粼粼微光,那景致宛如一幅优美的山水画卷。

健壮的黑狗哥拖着几根竹竿从竹林里朝我们走来,姐姐蜡黄的脸上立刻泛起了迷人的红晕,她含笑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一刻的姐姐真美啊!黑狗哥兴高采烈地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鲜红色的布送给姐姐。姐姐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嘿嘿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那年的冬天,黑狗哥正打算进山砍柴,生火做饭。当他走到村街口时,迎面撞见恶霸李三横正带着两个地痞,把卖菜的张老汉按倒在地抢钱。李三横仗着远房表亲在军阀中担任副官,在乡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张老汉年过六旬,哪能是他们的对手,早已被打得昏死过去。黑狗哥忍无可忍,大声喝止。他年轻时学过拳脚,三两下便将冲上来的两个地痞打倒。李三横见状,一边狂妄叫嚣,一边仓皇逃跑。

没等天黑,李三横带着四个军阀兵闯入黑狗哥家中,那些兵用枪指着黑狗哥,称他敢动副官的亲戚。李三横还煽风点火,说他是祸害,该送去部队“改造”,最终黑狗哥被军阀兵捉去当了壮丁。

黑狗哥被抓走的那天,姐姐面如土色,脸上没有一滴泪水。她牵着我的手,那手凉得像屋檐上那硕大冰柱,寒冷刺骨。那些押送黑狗哥的人面目狰狞,他们粗暴地推搡着他,催促他快走。黑狗哥挣扎着,一步一回头望着姐姐,用眼神与她告别。雪花覆盖了姐姐的头和肩,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婚纱。她那忧郁的眼神始终注视着黑狗哥离去的方向,再未移开。那一刻,我觉得姐姐是如此脆弱,而我却很坚强,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回了家。

新中国成立了,黑狗哥却再也没有回来,姐姐走进他那间黑洞洞的屋子,屋里一片静寂,他被抓走前原就是个无人怜爱的孤儿,姐姐温柔的胸怀曾是他理想的家园,而这一切都再也不会回来。姐姐神色忧郁地看着这屋子,细细地自语道,黑狗哥,我想你。然后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我感觉到她的心里在强烈地颤抖、哭泣……

我和姐姐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黑狗哥的家门,在我耳边似乎还有黑狗哥的爽快的笑声,他雪白的牙齿闪亮着叫我们吃他种的红彤彤的西瓜。从此以后,我们再也吃不到他种的又甜又大的红瓤西瓜了。

姐姐出嫁后,与她那诚实厚道的丈夫共育有五个子女,其中最小的儿子是遗腹子。在姐姐三十岁那年,她的男人由于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他们的感情虽然不是那种强烈得令人震撼的爱情,但十年的患难夫妻、十年的恩爱情丝一朝永别,也使姐姐肝肠寸断。

老年后的姐姐曾笑着对我说,他死了后的那些日子,她有几次想死,却还是没死成。半夜里上吊,绳子已经挂在了脖子上,听到孩子的哭声,又想起该给孩子喂最后一次奶,当孩子柔嫩的小嘴唇甜蜜地吮吸着乳汁时,她的心里真像刀割般痛,为了这五个可怜的无父的孩子,她终于挺了过来。

从此她带着五个孩子住到老古庙里,艰难度日,再未结婚。她的生命就像一盏油灯,照亮了五个孩子的生命却熄灭了她自己的生命火花。三十岁后,孤独一人带着五个孩子的她,生活不知藏着多少悲凉,她的一生,没有一天停下过劳碌的脚步。而远在异乡的我,犹如断线的风筝,孤独无助地漂泊在这人世间。唯有姐姐不断寄来书信,鼓励我坚强勇敢,告诉我一切终会好转的。她那瘦弱的身躯里有着源源不断的勇气,激励我克服重重困难。

今夜,我终于回到了家乡见到了年迈的姐姐。深沉的夜幕中,透过朦胧的泪光,我和姐姐执手相看彼此的满头白发,泪珠从苍老的脸上滑落。姐姐老了,身体依旧瘦小,脸上依旧蜡黄,但眼里却有着满足的神情。

如今姐姐的五个孩子都有了工作,而且家境都很不错。现在姐姐住在大女儿家里,三层楼的小洋房,环境优美,房前一片绿地,屋后亦是绿意葱茏。

灯光下,我们追忆那段战火纷飞的年代,抓壮丁、偷米粮的情景仿佛将我们带回了童年。感叹岁月流转带来的沧桑变化,姐姐打心底感激那些拯救了我们全家的解放军。

看着姐姐的满头白发,我想起了那个荷花盛开的夏日,姐姐一脸红晕的娇羞模样,心里不禁一颤,我问姐姐还记得黑狗哥吗?

姐姐抬起含泪的目光看着我,蜡黄的脸上似乎又染上了一抹红晕。她说,怎么忘得了呢?那是我一生里最好的一段时光啊。无论过去多少年,他还是我的黑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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