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时期的原始人类以洞穴为室,茹毛饮血,燧人氏教人炮食,钻木取火后,人间便有了烟火,由此进入了发明创造的文明时代。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变迁,“人间烟火”这个词汇,已经变得多样而复杂了。在今天,这个词所表达的是习俗,是循规蹈矩,是一以贯之而致远所决定的道德约束,是具体的生活。
的确,生活是具体的。但其不仅是具体的,同时也是新鲜和活泼的。当习惯形成了我们而我们却丝毫不知的时候,生活就只剩下具体的躯壳了。来势迅猛的烦恼也就弥漫了我们的时间和空间。“人间烟火”变质了。甚至像“杞人忧天”萎缩了“天为什么不会塌”的伟大索问一样,成了非人的安于现状、仅仅贪图享受的代名词。“人间烟火”所弥漫的人的生活的意义和气氛,荡然无存为媚俗的“物”雾了。
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呼吸,都在呼吸新鲜的空气。这很重要,也很平常。由于其“平常”我们也就很容易忽略这个问题。在寒冷的北方,冬季到来的时候,人们就关闭门窗、点起火炉,尤其在夜色降临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的景象是温暖而诱人的。这时候,令人窒息的一氧化碳就成为潜在的危险了,清新的空气于是就更加至关重要。
由于人类希翼安定,或是由于懒惰的天性,我们总是按照一种习惯去生活,这显然带有合理的经验的成份,但也有不需多加考虑的惰性。生活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多数人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厌恶罪恶却不怎么反抗罪恶。因此保护自己就成为必要的手段。关闭门窗亦是如此的好办法,就像抵御寒冷一样。于是,坦诚变得珍贵了,责任不再重要;提出问题成了罪恶,玩世不恭却是风度;虔诚似乎傻气,愿望也只好堕落为物质,且美之名曰“唯物主义”。于是我们只好在自己创造的怪圈里抱怨,抱怨人心险恶,抱怨世事艰难,抱怨暗无天日。然而所有这一切,皆有意、无意之间诞生于你、我、他的灵魂。
历代科学家和哲学家们耗尽一生,创立各种学说和理论,其目的是为了探求人类存在的理由以及人类生活如何更加幸福,然而多数人无视这些工作和努力。可以说,就是在这个时刻,多数人丧失了根本的幸福和欢乐,于是也就不再自信。早晨,当蚁群般的人流涌到街上,你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冷漠的脸和毫无生气的眼睛,如同还没从那场不死的梦中醒来。可以想象,睡眠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应有的休息和幸福。
人间烟火使生活失去了新鲜感,面对总是一样却不及细看便飞逝而去的日子,人们就避免不了晕眩。在这种状态下生活的人们永远如美丽画面前的眼红无光的色盲者,灰暗笼罩了他。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摆脱这个境地,沉醉在虞美人花香中是舒服而省心的。况且死气沉沉似乎也正是我们应守的本分。一种习俗对我们的深层影响远远超过我们的自知。摆脱一种习俗是困难的,甚至是危险。现实生活的表象就这样告诫着人们。我知道,当人们接受这种告诫的时候,人们是没有认真思考过死亡的。这个谁也逃避不了并且终将面临的问题简单而又重要。然而人们无视死亡所传达的意义就如同无视一幅孩子的画。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死亡更能使人清醒。
也许我们在童年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死亡或接受那种暗示时并不是实际的死亡本身。我回想起童年时我曾住过的一个清冷的大院,那个大院的一堵高大的围墙以及墙角背阴处那层延绵成片的淡淡的青苔,那种颜色以及那股难以说清的气味,总是变成一缕难以捕捉的记忆或者是经验,恐惧而又伤感,我好久不敢走近那个地方。
在我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堕落感到羞愧。因为在随后渐渐长大的日子里,我完全失了那种敏感和意识。我知道是人间烟火的熏陶使我不再好奇也不再有新鲜而敏锐的感觉。这时候,阳光便可以被轻易地挥霍了。直到有一天,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百思不得其解,我才忽然记起一只遗失已久的花瓶,一只再也找不到钥匙的锁,以及一个昔日的恋人。我知道,逝去的永不再来了,如同你永远追不上一个梦。作为一种暗示,死亡变得悠远而又实在。总有一天,梦也将消逝而永不再来。有生就有死,有存在就有消逝。然而生就是为了死吗?存在就是为了消逝吗?就生命个体而言,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了。然而,人,作为社会性的生命而存在时,如果生命仅仅成为简单的重复而丧失了创造,那么生命也就如同沉在海底的一支桨,仅仅是一段记忆而已。如果世界上并没有船,那么一支桨又是什么?又有什么理由存在?生命于是不再珍贵。
面对死亡的提示,虚伪变得荒唐而可笑。人间烟火中好多不易解决的事变得简单。一个冬日的傍晚,天气很凉,而屋里很暖和。我和一个朋友进行一次谈话,试图明某件事情的真象,我们谈了很久,我不得不变换了几种方式。似乎是烟吸得太多了,对方的脸有些模糊,好像他也有同感。我意识到这是一场艰难的跋涉,总是在关键的时刻,路就断了,我们只好再去试另外一条路。这时候,我们都觉得燥热难忍,于是我就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并且点亮所有的灯。扑面而来的晚风带来爽朗、清新的空气。我们对视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告诉我:他理解了。这时我意识到,晚风、坦诚、清新的空气对于我们是多么重要。
而给人间烟火中注入新生命的瞬间,又在哪儿呢?
世界很大,人都很忙,时间为我们提供了使世界变小的机会,一切都与你、我有关。因此,怯懦和平庸被嘲弄,而冷漠和逃避则不能被容忍。
有一次,一列火车驶过的时候,我正走在一个乡村的小路上。车去哪儿我不知道,车上的人去哪儿我不知道,车上有多少人、多少种职业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我更不知道。如果我想作出超出可能性推测的结论,这将是我力所不及的。也许这样的事并不重要。也许我不是看见了那个孩子,很可能我会把这件事情很快忘掉。然而我看见了那个孩子——一个伏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逝的世界,并且显然看见了我而且看了我一会儿的孩子。我知道,看见我并且看清楚我的人会很多,虽然我根本就没看见他们。一种莫名的惶恐忽然涌上来,我想给那孩子一个友好的微笑或手势,然而车却走远了。作为一种极限情况,或者就生活经验而言,我一生与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就相遇这一次。那么我就失掉了一次唯一性的机会。也许我们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将是最后的一个行为,甚至有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又有什么值得胆怯和犹豫的呢?后来我回忆起童年时以及我最近的一次旅行,也都曾在一列载满旅客的列车上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也就是今天别人看见我时的景象:一个人走在小路上。我总是很想知道,这个人要去哪儿?去干什么?他也看见我了么?……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曾有过这样经历的人都这么想。然而我知道我总是感到恐惧以及骚动不安。世界的确很大,人也的确很多,但是你没法说哪一个人与你无关。人的思维本身,繁复而无限。在你漫不经心的时候,你已经穿过了无数个时空点,你并不知道你在哪个点上自己已被别人留心过了,甚至留下了点什么。你只知道:你是逃不掉的。
如果把人生延长而空间不变(事实上,这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延长为生命史的假设),那么,在一个无限的期限内,所有的人都将发生所有的事。我们也就不能无视所有曾经发生以及将要发生或者是可能发生的事了,就不能无视所有的苦难和罪恶。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背叛良知、败坏人类的行为以及所有似乎很偶然的意外事故,等等,等等,都将降临在你的头上,只要你活着。
然而,它们总是可恶地藏匿在我们称之为人间烟火的平常又不平常的日子里。
既然我们存在了,就不应该抱怨什么,因为一切都和我们有关、只是我们要清醒,我们都是在一个无形的“场”的范围内或笼罩下生活和行动着,都在承受着某种力并且释放出某种力。看起来我们似乎可以漫步四野、进退自如,而实际上,我们是没有退路的。就如同西西弗斯不可能将巨石推到山腰便转身离去一样,退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或者是暗无天日。这样说似乎是有些耸人听闻。然而人类多少个世纪以来的实际教训告诉我们:事实就是如此。
世界就是如此,人类就是如此,我们摆脱不了宇宙的大秩序。不存在绝对的尽善尽美,这就如同我们不可能要求我们生存的星球之每一个角落都四季如春,大地只有白昼而没有星夜。人类只有幸福而没有灾难,人生只有快乐而没有痛苦。我们必须承受这一切,这是我们摆脱不掉的宿命,然而重要的是我们面临这一切时的态度以及选择。
面对选择,沉思和本性都是至关重要的。这时候也许你就会走进一个夜晚,或许是在一个残破的庙宇,月色朦胧,断壁残垣;或者是在荒野,有凉风吹散大地余温;也许是在一片墓地,黄土依依,而青草繁茂;也许是在都市,市井嘈杂,而心静如水。这时你仰望天空,也许你会看见一颗水珠滴在灼热的炉盖上抖然消散而归于群星时的情景,也许是一只笼中困兽疲惫的眼睛,也许是初秋时第一片飘落的梧桐……一切都繁复而又简单。
面对生命和死亡,面对存在与宿命,选择变得直接而又明白了。没有什么比愿望、良知、以及信念和行动更为重要。愿望不再与现实的功利的得失有关,而直接指向纯粹的精神。在这个前提下,有多大的痛苦就有多大的勇气和幸福。无论人间烟火给你蒙上多少重色彩,无论你在人间烟火中经历多少次挫折乃至灾难和罪恶,心却可以依然纯洁,依然充满爱、充满激情。一切人间烟火所提示的烦恼、犹疑、苦闷、委曲、凄凉、痛楚、失落、绝望等等都不能破坏你内心深层的宁静,甚至于不过如同一道数学题所带给你的一次智力的享受。当我们充满良知和愿望而去行动时,你就可以心底坦然了。你会光明磊落,无所畏惧,有如神明。你会重新充满好奇,充满新鲜地感觉。你会回想起童年时那个冬日的早晨——阳光照在冰花上,小鸟开始鸣唱。人间烟火再也不能使你窒息。无论它多么浓烈,你都将透过它的“物”雾而重见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