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的偏执,看过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祠堂,如果非得选一所最符合内心的样子,我以为没有比衢北棠陵邵的邵氏宗祠更像一个祠堂原本的模样了。
在衢州,位列国家级文保单位的祠堂就有六家:被尊为万世师表的南宗孔庙;有着独特畲族气脉的柯城区蓝氏宗祠;与牌坊连成一体的衢江区吴氏宗祠;龙游县的三槐堂、关西世家,江山市的杨氏宗祠,它们都见证了浙西四五百年的风云变幻。
有意思的是,棠陵邵的邵氏宗祠既非全国文保单位,连省级文保都够不到。更有意思的是在邵氏宗祠不到两百米的妙山尖,树木荫翳,荒草肆长,山顶上独立着一棵顽固的不老松,雨后清朗的日子,从龙游北乡能一眼望见它迎风咆哮。不老松下,躺着逐鹿吴越的西周大将军,还有他的战车。将军太疲惫了,一觉酣睡了三千年,直睡得蚀骨锈铜。刀光剑影之后,留下了戈、镞,将军的佩剑还闪着锋利的寒光;那些轻灵精巧的玉玦、玉璧和玉珠挂件,想是将军爱马的配饰吧。
一切的腥风血雨,都敌不过一丘高高隆起的黄土墩。
穿过那些农村的小洋楼,在棠陵邵村中央心的位置,我们意外地见到了邵氏宗祠。说它意外,是完全出乎我的想象。它除了传统宗祠的高大巍峨外,还附赠了一道照壁——这在我所有见过宗祠里面绝无仅有的,让人大喜过望。
这道照壁起在宗祠的正大门十余米的地方,是一堵由青砖砌成的高墙,上面花砖黛瓦覆盖挑檐。照壁约有四五米高,呈“一”字形,分三格,中间一格上书“埙篪迪奏”,起初不解其意。“埙”和“篪”都是古代的乐器——“接着奏乐接着舞”,一拨接一拨吹奏,一定喜事连连捷报频传吧——我胡乱地猜想。落款历尽三百年的风雨侵蚀,已磨漶难辨,据村里文化人李曙明介绍是出自康熙间书法家汤斌之手。书法质朴,楷中兼行,非俗见的“褚欧颜柳”之属,写的是自家风貌,又不失深湛的传统功夫,当属书法中的上佳之作。
照壁两边开通,如左右两扇大门,方便族人在重要活动时进出。作为屏障,照壁将宗祠大门外形成一个规整的庭院,这样就有了相对的私密空间,同时也增加了宗祠的威严肃穆的气氛。可以想见,当年那些达官显贵们出席宗祠活动停拴车马,上下轿互相作揖、相互寒暄的场景。
门前地面由鹅卵石铺就,方孔重叠铜钱图案,既可辟邪也有聚财进宝之意。台阶上墨绿的青苔,墙砖上凝结的白霜,瓦楞上摇曳的野草;每年放榜时点燃火炮弥漫的硝烟,过年同姓族人排队分香饼馒头,族长率众体罚那些胆敢败坏规矩偷吃禁果的年轻人……都生发或发生在这里。
邵氏宗祠建于清早期,建筑豪华气派。它没有像其他的宗祠那样,门楣上写明张氏李氏宗祠,只写着“大宗祠”,有一种爱谁谁骨子里的傲慢——这当然是一种气度,它有这个资本。
门前一对旗杆石,空余下两个钵盂大的插孔,旗杆早已不见踪迹。旗杆石就是功名石,是古代用来标榜身份、光宗耀祖的,它是科举制度的标志性产物。每当殿试放榜后,宗族中有子弟高中进士的,都会在宗祠前竖立旗杆。别小看这对旗杆石,却大有讲究,在私家门口立着旗杆,只能说明你家有人考取过功名,比如秀才、举人,也有可能是进士,这要看旗杆上面有几个斗了——斗越多功名越高级。但宗祠门前的旗杆不一样,只有家族中出了科举时代最高级别的进士才好立的。
大门两边有一对白色大理石石鼓,已被数百年进进出出的人们摩挲得光润如玉。石鼓就是门当,对的,就是“门当户对”的“门当”,从前人的婚配讲究,“门当”显然是一个身份地位的象征。比如一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将门子弟会娶一个落草为寇的女强盗为妻?只有用刀架在脖子上硬意逼婚的穆桂英与杨宗保是个特例。
“门当”还有个讲究,就是文官用方形的“门当”,武官用圆形的“门当”。棠陵邵邵氏祖上重文尚武,文武兼修,但现存宗祠门口只有圆形门当,推测应该是武举方面的人才远超文科吧。
大宗祠坐西朝东,前后共有三进,占地面积四百多平米,这样的规模顶多算一个中等量级的祠堂。屋顶有望砖,为硬山造,系小青瓦阴阳盖法,三合土墁地。梁柱间的斗拱非常有特色,雕成云朵,多而且密,整体看上去有点凌空欲飞的感觉,与沉重的粗梁大柱风格迥异,飘逸而灵动,让整座建筑活起来。
前厅面阔三间,明间梁架结构为抬梁式戏台,五架梁带前单步后双步,次间梁架结构为穿斗式,五柱七檩,南、北厢房各一间。花岗岩铺砌的天井中,屋檐水注满了千斤缸,常年不动的水滋生出碧绿的水草。中厅、后厅亦各三间,结构与前厅相仿佛,均用六柱十檩。
引领我们的女士从容地在前大门插好门闩,由侧门出来,上锁。那传统的黄铜锁落在木门上,水印着木心先生的诗句: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是的,她锁了,我们懂了。
当她优雅地从鹅卵石铺就的弄堂走出来时,天际一抹阳光投射到斑驳的墙面上,如历史的凹镜正好被现代的阳光聚焦引燃,昔日的画卷瞬间鲜活起来:一条幽暗而寂静的时光深巷里,走来一位从康熙年间藏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曼妙的身姿,穿着布扣绣花缠枝莲阑干裙,手摇纨扇,飘过雍正飘过乾隆飘过光绪,兰花指半遮樱桃嘴,笑不露齿,咯咯声回荡在深巷里……
这条狭长的石子路光滑发亮,缝隙里倔强地长着青草,已经被先人们踩踏过无数次,也许赵抃从沙湾去莲花东山边祭祖时在这里停过轿,也许毛宪从全旺去东津桥在这里走过马,也许叶秉敬捧着线装书奔波在修志路上,在这里流过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