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诗坛,徐志摩无疑是最耀眼的一颗新星。他从私塾开始的求学生涯几乎很难做到不名列前茅,从此开启了自己的辉煌人生。他背负着北京大学、克拉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剑桥大学等世界名校的光环,精通日、法、英多种外语,在北大完成学业后,旅学欧美,于历史、社会、银行、经济学均有深研,也许文学诗歌反倒他业余的爱好了,而正是这一“业余”,在剑桥的时光,波光潋滟的泰晤士河赋予了他雪莱般的浪漫。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一首神思飘逸的《再别康桥》脍炙人口,传遍神州大地。
他优渥的家境,俊朗的外表,四溢的才情,浪漫的个性,无法让异性不动心。顶流帅哥加美女间的感情纠葛,永远是媒体和大众热议的话题,他与林徽因、陆小曼之间的爱恨情仇,自然也成为报章追逐的焦点。
徐志摩自从1922年返国后才思喷涌,在报刊上发表了大量诗文。
次年春,徐志摩借用泰戈尔诗集《新月》之名,创办了新月社。
1924年,徐志摩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诗评》周刊;在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他与林徽因这对俊男靓女一道全程陪同泰老兼作翻译,让多少粉丝艳羡,声名如日中天。
高手过招,华山论剑。1925年,秋高气爽,金桂飘香,正是艺术家们吟诗作赋的好时节,修葺一新的北京松树胡同7号院的新月社,清幽雅逸,群贤毕至。由前国会议员蹇季常先生做东,约请了北京文艺界的名流:海归诗人徐志摩、戊戌变法代表人物梁启超、新月社出资人黄子美、教育总长范静生、前司法总长林长民(林徽因父),还有二位是当时北京最负盛名的画家:王梦白和姚茫父。
文艺界大咖相聚自然是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当然他们与普通俗人谈的内容不一样,谈的都是文坛掌故、风雅之事。大约席间数梁任公(梁启超,号任公)博学多闻,酒过三巡之后,他就说了一个故事,说梁某去岁在日本须磨浦之菱涛阁做诗谜的游戏,当时有位汤荷庵先生就出了一句七言诗,他把最后一个字遮住,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让大家猜是什么字,可惜没有一个人能猜中的。今天我拿同样这道题考考大家,然后他就用笔写了这句诗的六个字:夕阳芳草见游□。席间有人率先说出“女”的。任公就提示说,属于禽兽类,而且平仄未必不合。立刻就有人猜“羊”“鸡”“豺”“狼”……猜了老半天,没有人猜中的,梁任公就揭开谜底,告诉大家是个“猪”字。“我去,竟然是头猪!”当场就引发哄堂大笑。然后梁启超先生这样跟大家解释,这句诗是乾隆皇帝的御制诗。为什么诗人会用这么低俗的动物作诗呢?因为皇帝老倌跟咱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他深居简出,苑囿供皇家狩猎的都是虎豹鹿兔什么的名贵动物,反而市井常见的猪不太看得见,所以他会感到很新奇。
然后年纪最小的徐志摩就提议,今天正好有两位大画家在,何不让他们把这句诗画出来,也好留个纪念啊,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有谁见过画猪的吗?”“从来没有啊。”人群中有人问有人答。
“乾隆老儿能将猪入诗,老子就有办法让猪入画。”王梦白边卷袖子边回答。
“唉——其实猪对人类的贡献是极大的,如果没有猪,很难想象中华民族是如何繁衍和强盛的。可惜啊,千百年来,我们对猪一直恩将仇报。”王梦白为猪愤愤不平。“梦白老弟所言极是!”梁启超非常赞同王梦白的观点。
王梦白一边磨墨一边抽烟,沉吟片刻,又和姚茫父嘀咕了一会,就裁了一张四尺丁字开的宣纸。
在宣纸下方三分之一处,王梦白先用浓墨一块接一块扫了一个圆弧,大家不明就里,心中纳闷,有人就打趣,“不会是画一弯黑月吧?”王梦白接着又在圆弧下撇了一块一块的淡墨,中间长两边短,像布帘一样,让人捉摸不透,有人就怀疑王梦白不会是在戏弄大家呢,只有姚茫父笑而不语。
梦白继续在这里抹下一那里涂一下,搞得大家晕头转向。水墨将干未干之际,他用浓墨刮了一下头,点了一下眼和蹄,在尾处扭了一下笔——有人就惊呼:猪尾巴!大肥猪!
王梦白像变戏法似的,一条大黑猪跃然纸上!
这头脸朝正面的纯黑大肥猪墨分数色,从猪背到猪腹,由浓及淡,看上去很有层次感,尤其是笔触之间,一块一块,好像是排骨的结构,使人联想到庖丁解牛,手法娴熟,游刃有余。若非是生活的有心人,对猪长期仔细观察和高超的绘画技艺,是断难做到这点的。猪眼、猪蹄和尾巴用浓墨点出或写出,非常提神,又不突兀,与猪身既有区别,又相融和。
在这头猪的后面,他用墨线勾出大半个猪身,线条是猪的轮廓,空白处正是猪身,一头白猪现身了。再在稍离后面的地方,勾染并用,画出黑白相间一头大鼻孔朝天的“两头乌”——你仿佛能听见它低沉的吼叫声,猪的憨态活灵活现,那叫一个水墨淋漓!
不到二十分钟,用水墨挥写的三头颜色不一的猪就画好了,让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轮到姚茫父上场了,只见他在猪群周边补了疏密不一的一片芳草地。因是临时起意,新月社没有准备颜料,无法表现残阳如血。这难不倒他,他利用宣纸的留白作为天空,用淡墨将远处的天际染成一块块时有时无的云层,看上去像太阳后山后的余晖,照着这一群在草地上游荡的猪们身上。
梁启超用大楷书题写了画名:夕阳芳草见游猪。大家就起哄,说姚先生是科甲进士,得来首诗。
大家一边欣赏着王梦白、姚茫父画画,一边借着乾隆皇帝“夕阳芳草见游猪”这句诗,联想到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顺便揶揄了一下北洋政府的总理靳云鹏。这位总理大人是个大老粗,天生眼斜,行伍出身,偏偏爱附庸风雅,因为特别喜欢菊花,就将自己的书斋取名为“悠然堂”。有一天被他的朋友看见,就说你的眼睛(指他斜眼)怎么能“悠然见南山”,斜眼总理勃然大怒,马上将书斋名换成“红月楼”。
调侃完“斜眼总理”,座间就有人说恐怕陶渊明老先生也是个斜眼,要不然他在东篱采菊,如何能望见南山?文人就是联想丰富。大家谈笑间,姚茫父正在苦觅诗句,正愁无处下笔,听到他们闲侃立即挥毫,“不觉悠然……”有人继续调侃一句,“看来乾隆皇帝也是斜眼吧。”又博得一场大笑。
姚先生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一旦思路打开,就文思奔涌:“不觉悠然见,群猪正尔游。夕阳随地没,芳草贴天柔。陇外牛羊下,望中山水秋。尾摇红暗淡,蹄认绿夷犹。有幸陪龙仗,无端助凤楼。不因三写误,句向御题求。”
新月社雅集都是一些文艺界风云人物,这个故事连同王梦白画猪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整个北京文艺界。后来登门求画猪者络绎不绝,王梦白对同类题材一画再画。梁任公本人也在1927年要求王梦白、姚茫父再画再题。
王梦白打破了猪不能入画的先例。他在画《夕阳芳草见游猪》之前,《晨报副刊》主编孙伏园与《晨报》代总编刘勉之间出现龃龉辞职,徐志摩接替了《晨报副刊》主编,他将新月社雅集时王梦白与姚茫父、梁启超三人合作的杰作《夕阳芳草见游猪》发表在1926年5月9日《晨报副刊》上,并配发了短文,记录当时的详细过程。
直至新月雅集十年后的1935年元旦,当新的猪年来临之际,《晨报》负责人黄子美先生翻出旧画,再度发表在《晨报副刊》上,并写下了自己亲历现场的回忆文章。文章不吝赞美:“诗与书画,堪称三绝,一时播为艺林佳话。”睹画思人,黄先生不无感伤,“忽忽十年,风流云散。”
十年,已然物是人非。新月雅集八人,已逝九人,且均在青壮年,大多意外凋零。除范静生与姚茫父正常患病而亡,其他徐志摩罹于空难,林长民反战中枪,蹇季常服药自决,王梦白手术失败,寿龄最长者梁启超错割腰子时也不过56岁,徐志摩罹难时才34岁……只剩黄子美健在,怎不叫人扼腕痛惜?莫非真有天妒英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