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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材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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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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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表哥

表哥去世的消息是做泥水的表弟——小舅舅的儿子告诉我的,他们在同一个村子,听得见表弟电话那头很嘈杂,似乎有人并不主张让他告诉我,但表弟坚持认为必须要告诉我。

表哥是我最大舅舅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儿子。据舅舅生前说,他命里原来无子,是因为吃斋念佛才求得一子的。我也因此相信信佛能改变命运的原有轨迹。

表哥与舅舅不太像。舅舅有两道剑眉,不怒自威,身材是纵向的,瘦高清癯。表哥也有剑眉,可惜小时候头嗑在石阶上破了相,成了残剑,冲淡了威严。他的身材是横向的,脸阔腰粗,看上去很有些蛮力。但表哥的嗓音继承了舅舅,都有些暗哑。舅舅的暗哑里带着磁性,很黏糊,感觉声音发自内心深处的丹田。这种声音非常适合讲故事,尤其是那种古老的武侠故事。舅舅尽管文化不高,但很好学。年轻时帮在地主家当“把作老师”(长工头),常常用武术换文化。是的,舅舅有相当高的武艺,只是从来没有使用过,也没有演示过——这近乎一种传说。

说大舅舅武功高强是参照二舅舅的。他们兄弟二人性格截然相反,一个张扬暴躁,一个内敛有涵养。据二舅舅亲口对我说,村子里曾经有兄弟五人,个个长得虎背熊腰,非常霸道,号称“五老虎”,村里大家都惧怕他们。到了夏天干旱时节,“五老虎”守着水口,谁都不让放。二舅是个倔脾气,一怒之下,露出武功把他们兄弟五个打得抱头鼠窜,从此扬名乡邻,后来“五老虎”看见他都躲着他。但二舅仍坚持说,还是老大武功好,平时言行都非常忌惮老大。说实话,二舅舅要好玩一点,我们兄弟拜年时随便一鼓噪,他老人家就撩起长袍,放出几招。但大舅舅任凭你怎么缠说都没用,只是说,习武之人最难的是守武。

表哥习惯叫我的乳名,表哥的叫唤声里,有种牵引的魔力。我喜欢家里人叫我乳名,名字里有个“娜”字,那是一个时代的标签。男人名字里带女性的字,大约是想贱一点,蛮一点,好养。“娜”这个字,在家乡土话里特别阴柔,是汉语音标里无法标注的。表哥的声线也暗哑,但发声的位置感觉要浅一点,没有舅舅那么黏糊。除小时候常常去舅舅家拜年外,我印象中的表哥就是养鱼,在很深的弄堂里挑着很重的一担草,去山里鱼塘里喂鱼。之后就很少或者基本上没看见——这样的年数总有几十年了。突然接到表弟的电话,很有些意外,因为与表哥几乎处在失联的状态。估算了下表哥的年龄,大约靠近八十岁。后来问了表嫂,果然说是七十九。

我这段时间编书,正处在冲刺阶段,有些忙。不是抽不出几个小时的时间,是自己做事向来有个习惯,比较专注,经常沉浸在里面,喜欢将方方面面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如果有外事干扰,容易打断思路。

第二天是周六,我上午处理了一些必须要办的事情,扒了两口饭,一直干到下午二点,累了,躺了一会。三点过起来,我打了一个电话给表弟,问他现在去祭拜表哥的时间是否合适,在得到“可以”后,立即驱车前往。

到表哥的村子已四点过。上午好好的太阳,三点过后就隐去了,让人有些失望。尤其是奔丧,需要一些明亮的阳光来冲淡阴冷——太阳显得太重要了。

那村子,我太熟悉了,无论小时候拜年,还是长大后看露天电影,去过无数次。去舅舅表哥家,标志就是一个大晒场,进去一点点,横穿过一条村里最主要的街道,跨过小沟上反扣着的青石板墓碑,再蹩进一条窄窄的小弄堂就到了。小弄堂有个院门,木头做的门槛——我能背得下地形图。

车到村口时,特意减缓车速,留意左边的晒场,结果没看见。快出村口时问了路,被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估计嫁到该村的媳妇指引。说过头了,应该调头到后面卖饲料的店门口,停车拐进去一点便是。

停好车进了深巷,走到貌似主要街道时,不知该往南还是往北。犹豫不决时见到村北聚着一些人。现在村子空壳多,便疑心他们是来吊丧的亲戚。但似乎一个也认不到,基本推测表哥家就在那儿了。走上前去,人堆中有老亲戚发现了我,便领我前去祭拜。

表哥的老房子外,临时搭了一个巨大的塑料棚,有几个人已经坐在棚里等吃晚饭了,厨房里也陆陆续续开始往外端菜。这时领我进去的人喊来了表嫂。

表嫂带着沙哑的哭腔,领我进了老屋。老屋还是我小时候拜年时的模样,现在看上去有些狭小空洞。舅舅三兄弟,每人一间房子,二舅在左,三舅在右,大舅居中。据我母亲说,外公是前清秀才,私塾就办在这间房子里。外婆绝顶聪明,在给夫君兼先生送茶水端进端出时,轻轻松松就将外公教的书全都背了下来,而私塾里那些可怜的学生,任凭外公一遍又一遍地教,就是学不会。

表哥头枕北墙仰面而躺,身上照例覆盖着农村人说的“大被”——是一种很轻很薄专门用于盖死人的假丝被。表哥脸上是没有血色的苍白,我不敢认真看,觉得不太像印象中的表哥。

我点了三支香开始祭拜,表嫂循例哭着告诉表哥,大抵说谁谁又来祭拜你了,你要保佑谁谁及全家平安之类的常规话。想起母亲在世时也这样哭过,她哭给一位一辈子没结过婚自然也没子女送终的老姑娘,说是为了她来世不会做哑巴。

我将香扦入供在表哥面前桌子上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上,那上面扦满了香,有些燃着还冒着烟,大多剩下半截燃尽的香杆。

我照例安慰表嫂不必过于悲伤——其实我不知道表嫂的哭腔里是循例的眼泪还是悲伤——但我在这样的场合必须说一些安抚的话。如果是大领导的话,大约就是对遗孀的慰问。停止了哭诉后,表嫂告诉我表哥何因去世。“以前有糖尿病、高血压,也不知什么毛病就……儿子叫了救命车”——农村人习惯将救护车叫做救命车。在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一个礼拜,医生说救不回来,才回来的。“我们都尽力抢救,实在不行了,就拉回来了。”“回来后又吐了三天白沫,才咽了气。”

我掏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红包给表嫂,搜寻着自己的下台阶,说临时来没有买什么祭品之类的,你收着吧。

出了门,表嫂将红包递给了专门负责来客登记的人。登记人当着我的面,熟练地将红包里面的纸币抽出,蘸着口水哗哗地点起来,还对着光照了下真伪,然后给了我一包香烟和一个印着“回礼”的红包。我很诧异,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现实,也越来越务实——而我,不知不觉,或许早已被人推拥进这个务实的队伍了。

门口搭的简易棚里早已开席。我就近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泥地高低不平,我很小心地坐在塑料凳上。突然想到这个位置就是当年表哥家低矮的厨房——如今早已拆掉夷为平地。

同桌都是表姐表姐夫,同辈,但实际年龄都比我大一辈。大家寒暄着,互道客气。我于丧事的场合从来就没有胃口,不知什么原因,会无端地生发一些联想,一些严重影响食欲的联想,由猪肉由鱼幻化到死人的一些联想。不吃自然是不礼貌的,吃,又实在反胃。浇了一点芋头汤,用蛮劲吃了半碗生硬的饭,就匆匆离席了。

回到舅舅们的老屋,企图追寻一些小时候的记忆。看到楼板上弹着很密的横梁,我非常纳闷,当年他们家这么多人为什么喜欢挤在一楼,没有人去开发住在二楼呢?大舅与三舅房子之间有一扇门,当年两家都没有开,是在大舅去世时,冰释了之前的嫌隙,三舅新房造到外面后将老屋并给了大表哥,才打开这扇门的。

踱到外面,看看记忆中狭长而高的小弄堂,先前的门和门槛已经不见了。表哥家的老房子旧了,还不算太坏,外面修补过,用水泥沙灰填粉墙上那些沟沟壑壑,显得与房子原来的底色不太协调。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粉的。估计是表哥自己粉的,像一个拙劣的化妆师,搽了粉之后没有施匀揉开,一块一块,有些生硬,能清晰地看出一遍遍泥刮的刮痕。

将老房子前前后后看了一会,便沿着当年拜年的路径走向外面。惊奇地发现原来的晒场还在,现在停着一辆辆小轿车。我猜想,刚刚进村时判断的位置不对,坐在车子里人太矮,看不太到实况,以致错过了。一心想着不应该错过啊,不打算原谅自己。

横跨过环村公路,沿着一条新修刚刚平整好的泥石路向西行。路旁有一棵矮而略显老态的樟树,看了下树身上的牌子“165年”,哂笑了一下,实际树龄大约应该除以二吧。继续往西。路北不远处一栋低矮坍塌的老房子旁边盖着一幢三层新房,几条脏兮兮的狗狗冲着我“汪汪”直叫,我瞪了眼,它们还叫。

走到山边,那里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想坐一会,多时未下雨,地面容易起灰,嫌脏,看着灰色的河堤,河堤上落了叶子的树干,总觉得满是灰尘。冬天河水很少,几近干涸。天尚未黑,犹豫间,想跨进山里,看看山那边的景象。

一条小径通进山里。到了里面有人家,门口还是狗,凶凶地狂吠。路上横着一棵柿子树,一树的红柿子成熟了,只剩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没有人看管。再往里走,是山垄田和一些小池塘。站在一块石板铺就的桥上,踮脚眺望,远处还有一户人家,有个老男人在苍茫的暮色里奋力劈柴。审视周边高处,琢磨着能否登高瞭望。估摸着了望不出什么名堂时,终于放弃。折返。

先前的狗更加疯狂地恶叫,忍无可忍。看看房子门锁着,不见主人,就捡了一个熟透落在地上的香枹,朝着一条拴着链子带头叫的大狗用力掷去,大狗躲避不及,不偏不倚,香枹击中了它的头部。只听得“嗯”的一声,它马上停止了叫嚣。很奇怪,这一掷似乎砸中了群吠的总开关,其他狗狗也即刻停止了吠叫。

走出有一段距离后,这些狗们又开始吠了。

过了溪,听到远处河边浇好的水泥路上传来妇女们的谈天声,隐隐约约,大约是吃了晚饭后女人们开始走路锻炼。路过一片长势猥琐的橘地时,随手摘了一颗已然成熟无人看管的橘子——椪柑,皮硬易碎。等吃到嘴里,颇觉甜脆时,已走出一段路了,又不大愿意返回。

听到狗叫声,来时看到的新房子里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我就主动和他拉话。省去城里文明人之间的前奏“您好,请问”,直接问他新房旁边破旧的矮房子看上去像以前的碓房。他说是的,感慨道:“那不知道哪个朝代了。”我为自己判断准确有些沾沾自喜。就问他,河在山边,碓在这里,是不是以前的河道在这边,后来改道了?他说:“不是,有碓沟将河水拦进来的。碓沟就在你站的位置前面一点。”这就对了,通常古代设置的碓与溪的位置,要有一定的落差,这样水的冲击力会大一点。如果临溪没有落差,那就在附近找一处有落差的地方建碓,拦河将水引到碓里。这个碓的位置就属于这种情况。这是我多年对水碓有着很大兴趣关注得出的经验。

说完话,心里还惦记着刚刚吃过的橘子,难得吃到这么甜脆的橘子。看看天还未黑,就下决心返回摘橘子。

找到先前尝过的那棵橘子树,残留的橘子已不多。就下到橘地里,挑那些个大皮光摘得到的橘子。直到四个棉衣口袋里全部装满——大约足足有二十来个。我就是从来这么贪婪,一时兴起时,认为好的就去摘了,其实拿到家里未必真能吃一个,最终扔掉是大概率的事。就像现下很多装逼的文化人喜欢买书,却从来不看是一样的德性。

回到公路上,暮色将合未合之际,水田里突然倒映着一块从天空中漏下的最后一抹光亮,非常意外,非常生动。我甚至以为是上天给我的某种暗示,我怔怔地想了半天,试图读懂它的真正寓意,直到来来往往车子经过时闪了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

此刻,天,才完全黑下来。

剥橘子时,手上黏着糖分,让人很不舒服。我不习惯用干燥的餐巾纸去擦拭,那样做毫无作用,必须用水冲洗才能完全去掉。看到不远处一户门上装了自来水的人家,门关闭着,主人不在家。尽管我判断自来水应该是锁了的,还是不死心,走上前去,果然,水龙头的开关被卸去了。幸好旁边有个压力井,试了一下,竟然可以打出水来!大喜过望。

不想回到表哥家去,要和很多人一一道别,说一些不想说而必须说的客套话。便掏出手机给表弟打了电话告辞,请他转告亲戚们,我回城了。

挂了电话,表哥家的方位响起了奏乐声,显然是表哥家人雇来的乐队开始演奏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播放那种悲伤的哀乐了。农村里老人们去世后常雇一些草班乐队,这是白喜事延伸出的一种新兴职业。乐手们吹着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诸如《送别》《祝你平安》,常常会引起吊客的共鸣而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哼哼起来,让本来压抑凝重的丧事现场充满喜感,也让我们这些迂腐的人啼笑皆非。我不知道这应该值得鼓励还是应该责备,是值得高兴还是值得悲哀的事?

车子离开村子后,天边很远的地方升起了礼花,在黑暗的半空中炸开,流光四溅。伴着礼花,地面是密集的鞭炮声,接连不断,我忽然想到今天是周六,那一定是一场喜事——这个充满烟火的世界,常常让人悲喜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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