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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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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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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河村列传(组诗)

第一个诗人

------致曾祖父

 

凭借父亲的描述

那个目不识丁、喜欢抱打不平、不侍稼穑的汉子

有了一次次复活的理由

 

那时,红旗还没有插到时河村,地主儿子

曾祖父互为莫逆

藕湾边的歪脖子树下

他们喝大碗茶,抽旱烟,将一本唐诗当作余粮

一个摇头晃脑地念,一个呆若木鸡的听

 

“柳影垂丝频回顾,半湾荷花半湾藕”

-------父亲还记得,曾祖父这句没形成文字的诗

每次酒后,他都

我爷爷,们村第一个诗人

 

 

 

祖父时代的生活

 

天空蓝的像浆染的棉布,云朵庄严

祖父领着孩子们,把瓜片摊晒在广袤的田野上

 

仿佛这潦草的人间和上天早就签好了契约

穷人的一生天机迢递

 

照例要起大早,粪篓的收益对应明年的收成

灶火要烧的彤红,铁锅里翻滚的菜粥

坚硬着三代人的骨质

 

一生之中最好的时辰,都在田野中消耗殆尽

剖片的红薯像读不懂的书

玉米和珠玑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那时候,生活这个词还没有宏大叙事的迹象

等祖父藏好玉米和红薯

大雪就会落下来

 

 

秋天之外

------致祖母

 

院子中间的柿子树下,祖母支起鏊子

黑陶盆中的浆水是一天的口粮

那时,她体格还算硬朗

独自生火,独自把煎饼摊成一枚枚月亮

她安稳,不急不躁

具备一个长者应有的温和和执着

远处的田野,玉米成熟在即

父亲和他的兄弟忙着铲除地里的荒草

沿着往年的路径,慢慢深入田间的葱郁

露湿衣衫,葎草如刃,腹间的咕咕声

让他们确信:

院子里的柿子又熟透了几颗

他们的母亲,正把这些柿子摊在半熟地

煎饼上,为清贫的生活

增加仅有的糖分

 

 

秋种

一致父亲的诗之一

 

播种机的局限性,每一畦麦子都种不到头

余下的部分,父亲要重新松土、平整

再把种子一粒粒撒下去

被机器碾压过的地方影响种子萌发

这是不能容忍的,为此

他又动用了铁锨、榔头和耙犁

每一寸土地都有诚实的秉性

节气也从不骗人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父亲一生都在践行的农谚

让每一粒种子都带着黄金的梦想

黄昏,宽大的阴影向他落下来

十几个麦畦又耗去他生命的几万分之一

我知道,这些种下去的种子很快就要发芽

经过绵长的休眠、返青、分蘖

终会填满父亲满脸的沟壑

此刻,他伸展着腰身

目光扫过蕴藏种子的疆土

像一个将军,俯视着胜利在望的战场

 

 

风中的母亲

 

迎着风,在王钦河畔扎下营盘

从三间土房到二十亩地的小路被你盘到包浆

不停地----

吹你的玉米、也吹你的高粱

吹你的黄烟、小麦,也吹你单薄的脊背

无数的风,都来吹

吹着吹着,杏花就落了,吹着吹着,核桃就结果了

可你始终看不清,风究竟带走了什么

你的眼光那么浅:

只看到低矮的屋檐,小妹越长越长的头发

看到我们,像你结出的种子

在风中散落

又在风中,找到各自的天涯

 

------你一定也看到了,风中有无数的灰尾鹊在飞

其中一只,和我有相同的乳名

 

 

 

二婶的葬礼

 

二叔精挑细选的二婶,宠了一辈子的二婶

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五点三十分

在春天,这个时辰夕阳还没下山

 

堂弟和媳妇守在身边,为她擦去留在人世

最后的污垢,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最亲的人最早流泪,也最早被风吹干

 

照旧例,要穿上备下的吉服,黄纸像一片

晒蔫的叶子盖在脸上,她独自,去西南

不再看,院子里,槐花开得正白

 

新的墓园,松柏尚未长大,我们搬开石板

清扫角落的灰尘,一个爱干净的人

身后,也该是干净的所在

 

旁边的墓碑,分别是爷爷、奶奶和小叔叔

愿他们团圆,从此远离世间疾苦

愿他们种花、赏月,有我们期盼过的生活

 

 

小叔的旧约

 

"等麦子进仓后,我带你去看火车"

小叔把诺言别在草帽沿

那时,火车是课本里

会跑的插图

 

他总用手指头,在田埂上画铁轨

一条,通向省城

一条,钻进我的作业

 

现在,高铁站台上那些不熄的光

足以照见老屋的门窗

可那个画铁轨的人

已变成墓园里

一个不起眼的

 

 

缺席的兄弟

 

相隔一年后的清明节

我们把兄弟冰冷的骨灰葬进祖先的墓园

从三百公里外的海岸边

回到出生地,像是一种必然的偿还

离开时,没有人说话

曾经的惋惜、失声的痛苦和天人

相隔的悲凉,都在时光的

流逝中得到冷却

我知道,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打磨:

青春苍白、时光困顿,漂洋过海的问候

雄狮250发出的轰鸣,都是

刻在心底的铜版

永记那年夏天,我们在大海中寻找渔汛

傍晚小旅馆的酣饮,让我们再次沉醉

端起又放下的酒杯中有不变的欢颜

走吧,春风吹拂着发红的眼睛

浅草染绿了回家的路

我知道,此后我们将永远失去一支臂膀

每次相聚 ,我们都将面对

一个无法提起的话题

 

 

列传

 

木椅上坐着的那个人,发间残存着刚刚逝去的

冬天的雪,他并不在意这些带寒意的征象

像蛊虫慢慢消耗他的血肉和肌肤

每到冬天,又不得不改变姿势做出无奈的屈从

在时河村,王钦河里的芦苇越来越少

逝去的兄弟越来越多,以至于热闹的街道

渐渐呈现出荒凉,大风吹着世间尘屑

也吹着一个人短暂的旅程

此刻,他坐在木椅上,饮下杯中的浊物

开始絮叨年轻时的壮举,那些被我们嗤之以鼻

却引以为傲的事迹,如今,他老了

习惯于敛声屏气,体内的豹子一天天多了倦意

他更多的想到过去:“我们来自河北

却在渤海之滨度过一生

他知道,先人走过的路一直在延伸

他的身后是我,我的身后是儿子

即便远离故土,“王”仍然是不更改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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