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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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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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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与回声(组诗)

栈桥

 

铁桥,在黄昏里交出它的身体

海水的暗纹一遍遍熨烫着钢木的骨节

百年前运来的铁材还藏在石基里

涨潮时,海鸥就用翅膀翻动那本旧账

回澜阁的琉璃瓦收拢起夕光

像一个沉默的叙述者

把潮水引入八角形的寂静

一个外地人站在防波堤尽头

他听见,时间从铁链的孔洞里漏出去

像细沙,像某种未被命名的疼痛

 

 

八大关

 

十条以关命名的路,各自铺开自己的偏旁

法桐把影子镶嵌在俄式尖顶的屋脊上

花石楼的窗朝着大海推开

一个世纪前的水手

曾站在阳台上等待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从而忽略了银杏的黄叶落向丹麦式的斜顶

居庸关路上,公主楼的尖顶

指向一个从未抵达的故乡

穿婚纱的女孩走过卵石小径

她的裙摆,轻轻拂过那些无名的碑文

黄昏的风,把不同语言的口音吹散在街角

唯有红瓦绿树的底色,像一帧静物

挂在时间的墙上,不肯老去

 

 

太清宫

 

宝珠山下,两千年的古柏固执地站在那里

空心的主干,连着比王朝更长的根

凌霄攀上它的肩头,开出一簇橙色的花朵

风经过它,留下一串听不懂的经文

 

三官殿前的石阶,被香客磨得发亮

晨光里,老道士一边扫落叶,一边扫春秋

等钟声从蟠桃峰滚落

在海面上碎作数不清的星辰

潮水就会带走那些喧嚣,只留下那缕香火

陪伴着老子像俯瞰着黄海

衣袂里的风吹了三千年,还在继续吹

 

 

中山路与里院

 

一条老路,从德占时期铺到现在

砖缝里嵌着马车声、电车铃

和某年夏天暴雨后积水的倒影

里院的天井把天空切成四方的蓝

七十二家房客的晾衣绳上

挂着同一个时代的风向

栈桥,如一支随时准备射出的箭

弓拉满了,却迟迟不曾离弦

青石路面,被更新的沥青覆盖

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劈柴院深处的那家锅贴铺

还冒着上个世纪的油烟

一个老人,坐在街角的台阶上

数着路过的人,像数着那些

曾经繁华又关闭的门

 

 

即墨古驿道

 

三泉河畔,青砖错落的驿道伸向麦田深处

一块明代的石碑被野草读了大半

----只有几个字还认得清

双泉亭旁,石刻的诗词和流水对唱

诗句的韵脚与稻浪的起伏同频

放学的孩子走过古桥

书包里装着课本,也装着

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民谣

驿站早已不传文书了

但春天里,照样从南边的山坳里传过消息

说一片水田刚刚插秧

说一群荷锄归来的身影,抓住了几缕炊烟

 

 

红叶诗社

 

白天荷锄,夜晚执笔

这群把汉字种进田垄的人

让诗不再是高阁之上的月光

于福芝的笔尖蘸着八十年的光阴

把一生的风雨写进格律

平仄起伏处,是麦穗低头的弧度

三月的杏花开了,诗社的灯就亮了

有人反复推敲一个韵脚

有人痴痴等待一句对仗

在这片被犁铧翻开的土地上

诗不是远方的远方

是田埂上开出的一朵喇叭花

是打麦场上晾晒的一地金黄

 

 

田横祭海

 

谷雨之前,五百年的鼓声敲响

渔网的经线系着祖先的目光

一艘渔船修了又修

船底的贝壳记录着每一次远航

香火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

祭海的人们跪下去

膝盖贴着礁石上苍老的苔藓

他们的祷词被风送往大海深处

海鸥接走了最后一句

关于收成、平安,和归来

潮水起落之间

田横的岛屿在水雾里忽隐忽现

那五百义士的魂魄,是否

已化作浪花

年复年,拍打着漫长的海岸线

 

 

西海岸

 

胶州湾以西,新区的骨架开始生长

一条跨海隧道缩短了时间节点

从老城的红瓦到新区的玻璃幕墙

只需要一首诗的行距

曾经晒盐的泥滩上

金融大厦将成为新的地标

码头的集装箱摞成彩色的积木

被龙门吊的手抓起来又放下

像一个孩子,反复修改自己的图画

但清晨五点,潮水

仍然按照秦代的方式涨落

沙滩上的贝壳

也依然保留着徐福启航那天的纹理

 

 

黄昏的海

 

日头,在西边的海平面上熔化成铜汁

整个青岛像一枚被海浪冲上岸的船票

栈桥、教堂、灯塔、新区的塔吊

依次被夜幕收进抽屉

崂山顶上,有人撞响了晚钟

声音沉入大海,又从海的另一边浮起

这是一座把往事揉进潮汐的城市

用啤酒沫写诗,飘散又凝聚

写在每一片红瓦的背面,被雨水复述

写在打鱼人的手掌上,粗粝而滚烫

写在农民诗人泛黄的笔记本里

字迹模糊,但笔锋苍劲

像这座半岛,在黄海的波涛之间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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