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什么?在我看来,一些儿时司空见惯的物事,都是乡愁的元素。比如草垛。
因为梦及草垛,所以早上起床便思绪起伏,无比思念家乡那一弯山水,尤其是那一个个金黄的稻草垛。稻草垛形状如酒坛,如威严神武的将军,日夜守护着乡村的安宁。小时候万万不能想到,一个寻常稻草垛,居然能成为梦里的主角,居然能让我如此挂怀。寻常的稻草垛,这时早已不再寻常,记忆里那些儿时难以抓住的欢乐瞬间,全都幻化成一根根稻草,堆在这些稻草垛里,浸入梦里。所以,入梦的,便不再是稻草垛,而是乡愁!
深秋时节,人立在田里的稻草,经过风吹日晒,变得焦黄,散发着阳光晒透自然的香味。家人们齐心协力,把稻草搬到堆草垛的地方,堆成一座大山。父亲在准备堆草垛的柱子。田埂上常有的乌桕树、柏树、杉树或者枫树,是天然的原料,父亲爬上去剁了枝桠,在离地半米的树干上绑一个三角形架子,利于草垛离地防水。后来,田埂上的树被砍掉,父亲便在地上埋了一根树桩替代。
堆草垛讲求就近原则,每块田边,都会有一个草垛。堆草垛虽然是个技术活,但也是农村人必不可少的技能。父亲扔掉烟头,爬上树。母亲便把稻草一捆捆递上去,父亲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抓住稻草。父亲把草垛的底层做得很牢靠,稻草纵横交错,地基稳固才能起得高。然后再一层层往上叠加,草垛越堆越高,到最后,母亲只能用力把稻草抛上去。草垛逐渐收了口,稻草也堆完了,父亲接住母亲费力抛上去的最后一捆稻草,搭在草垛顶部,并用竹篾捆紧。堆完收工,父亲从草垛上跳下来,看着自己的杰作,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再点燃一支烟,透过烟圈注目天上的星辰,任凭汗水与草屑交织的额头,被清风吹干凝结成岁月流过的痕迹。
秋天的夜,很空旷,透过清冷的月光,似乎能看透深邃的宇宙,那些矗立着的稻草堆,像繁星点点,在这寂静的夜晚闪烁。
一个寒假,我们几乎都围着草垛转。每天雷打不动的要去运一回稻草。来到草垛边,总能惊起一群麻雀。稻草上遗留的秕谷,是它们在冬季里难得的美食。一个稻草垛,无意间成了鸟雀的觅食场,成了它们依赖的家园。
草垛里干燥而温暖,常被老鼠占据,当作繁衍后代的场所。有时候在草垛上拔草,就会掉出一窝还没开眼的小老鼠,黑乎乎的,蠕动着,大老鼠见了人,急急忙忙逃命去了。小老鼠暴露在寒风里,没有能力自保,大概率是活不成了。赶走老鼠的草垛,就变成了我们的“窝”。冬天寒风呼呼吹进单薄的衣服,却吹不透厚实的草垛。躲进草垛里,防风保暖,看着荒地里悠闲地嚼着干草的老牛,以及那些被寒风撕扯得乱七八糟的浓雾,心里异常宁静,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被冻醒时,天已暗了,寻到老牛,赶回程,背着从草垛上拔下来的稻草,消失在草垛那边的山坳里。此时,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农家厨房里飘散出母亲慈爱的呼喊。老牛饱了,我却饿了。加快步伐赶回家,投入我心中温暖的“草垛”。
有一回正月,一个表叔到我家来拜年,被我们纠缠着一起去草垛边背稻草,我们便在表叔的组织下玩起了捉迷藏。谁知,等我藏好后,表叔带着弟弟们悄悄离开了,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去多时。
这些年,随着科技的进步,微耕机逐渐取代了耕牛,农村也逐步进入现代化。耕牛没有了,草垛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价值,从田地里慢慢消失。那些年随处可见的草垛,如今已几乎难觅踪迹。偶尔能在野外看到一个草垛,便觉得亲切无比。
小小草垛,承载着多少儿时的美好记忆,那些岁月里的快乐点滴,就像草垛里数不尽的稻草,闲暇时捋一捋,悠长而甜蜜。这些稻草,被老牛叼在嘴里慢慢地咀,回味无穷。我也在慢慢咀嚼着草垛里的故事,越嚼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