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

今晚的月亮照常升起。她的眼神描摹整片大地，而我只能看到她的侧颜。我从未与月亮面对面相视，但不妨碍我想象她的整个面庞。就像我总是用飘摇的树叶和云彩，去想象风的形状。

风的形状难以捉摸。思绪乱窜，随着风漂泊。自由的风终有一天回到原点，带着我的回忆兜兜转转，撞倒我的沉默。沉默已与我厮守了八年整，直到今天与我分别，让我难以平复的心潮泥沙俱下。

一个二等奖的作文能带来什么呢？老师的夸赞，同学的吹捧，还是父亲奖励的一顿肯德基？对于一个幼稚的孩子，被大人和同龄人认可是值得骄傲的，甚至可以是他的梦想。我的梦想便是如此，并且它被我实现了。对没错，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的同学视我为榜样，老师将我立为模范，父亲因此为我买来一本又一本名著，扬言要把我培养成文学家。

那时的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的殷切期待呢？我当然要在教室里看晦涩难懂的外国名著，我当然要套用网络上的作文模板满足老师的期待，我当然要以读书为理由推掉朋友一起游玩的邀请，我当然要假装痴迷地翻阅父亲买来的书，然后虚情假意地请求他把我的生日礼物换成他希望我读的、我看不懂还要在教室里读的名著。而理所当然地，我在漩涡中失去了自我。

我压缩自己的天性换来一颗被满足的虚荣心，可虚荣心没法让我完成作业，也没法帮我考试。我的心随着班级排名一起跌落谷底。一个“天才”的陨落总能让人兴奋地多磕几颗瓜子。也许有些记忆被我迫不得已地遗忘了，我记不清同学和老师如何热切地惋惜了，也记不清亲人如何教训我了。父亲曾这样信任我，老师曾这样期盼我，同辈曾这样夸赞我。而我选择了自暴自弃。让笔墨和纸张变成可以倾诉衷肠的挚友不是难事，要令它博得众人的欣赏于我而言难如登天。我被捧了起来，而我最终高处不胜寒。

我主动放弃了写作，因为我再也写不出情真意切的文章。难道说我背叛了我的挚友吗？每次提起笔，我最先想到的是那些曾担在身上的期盼与认可。写下一篇文章的理由，也仅仅是为了迎合这些声音。于是语文考试时，我总选择更公式化的议论文。父亲每每拿我的二等奖说事，我也全都回避，或是大肆贬损当时的自己。虽然我还是会艳羡那些优美的辞藻与诗赋，也总是想写出一篇能慰藉自己的作品，但最终都被我的沉默否决。

可越是躲避，自尊就越猖狂。我像只应激的猫，厌恶同学议论我的成绩，厌恶老师对我的劝勉，厌恶一切评判我的话语。我的脑袋总在深夜泛起写作的冲动，就像失眠的人忍不住想吃几片安眠药。我的本能告诉我应该把压抑的自己写出来。可是眼泪顺着睫毛滴到纸上，笔中的墨水却久久滞涩在笔尖，无法流淌。

多么耀眼的月亮啊，我该如何描写你的轮廓？你半边隐没的脸庞，究竟是被太空侵吞了，还是被地球上另一半的人拿去作伴了呢？我不知道，我面对你只有自惭形秽。那些用来赞美与咏叹你的词句灿若群星，我又如何比肩呢。我曾经以为我能画出你的全部，但现在的我困在自己的影子中挣扎不得。

可是月亮啊，我真正地不想被包围和注视了，我真正地不想被期待和赞美了。

我已经沉寂了太久，这非但没使我消沉，反而让我愈加渴望去把这种感受写下。我害怕被失望和过往的荣誉禁锢，可我只想做我真正热爱的事，让理解我的人对我送出由衷的祝福，让不理解我的人发出真切的不解与困惑。我想在祝福与不解的声音中前进，就像在没有指南针的很久以前，靠北斗七星找到前进方向的失路之人。我不想变得面面俱到，更不奢求自己的每个时刻都被人铭记在心。所以不要看我了，看我写的文字吧。

现在我被漆黑的夜空笼罩着，你我都知道它会在几个小时后被太阳驱散。但现在与你倾诉的，是无数仰望月亮、被月光照拂的亿万人之一。黑夜连接着昨天和今天，就像文字连接着你我。所以当你仰望并眺望夜空，你就会想到历史和当下。当你翻阅并揣摩文字，你就会看到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

夜深了，月亮枕着云朵睡去。但它真的睡去了吗？也许它正在另一个诗人的世界熠熠生辉。我爱文字，它让我如同码农一样编译着世界。

夜深了，我的心潮久久回荡徘徊。但我相信今晚会有个好梦。

夜深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