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过,南方的雨就要来了。淅淅沥沥,冷冷清清,风吹去,却又带着一丝远自太平洋的暖气。是啊,春天也要来了。
下雨,是南方常有的事。不同于北方特定时节的雨,雨似乎永远是南方一带的常客。南方的雨,很多。密布下来,好似一张散不开的帘幕。每当雨季来临,远近如梦似幻,都隐身在这一场雨中,来去无踪。南方的雨,长久,长久到让人生厌——时时刻刻,一旦天阴了下来,雨就要来了。为数不多喘息的时节,怕是在冬季雨带彻底退出大陆之时,才稍得些许宁静。
在南方这漫长的雨季之中,有些人总盼着雨季过去——因为连月不开的雨潮湿、厚重,闷得让人受不了;而总有些人期盼着雨季、享受着这雨季。因为生命有限,而雨季带来了生机与滋养,唤醒一个又一个生灵。早在亘古,雨就为手无寸铁的人们提供了庇护,让他们免于野兽的威胁,安心入睡。这种基因亘古不变,直至现在,人们依然受其影响,总在雨天沉沉睡去。
雨是那般多变:有时他轻柔如丝,安静如幕;而有时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与生俱来的怪脾气,变得火爆冲动而万分恐怖。今天的雨是这样的,明天,又是怎样呢?没人知道,也没人能知道。大概只能依据前人浅薄的经验来判断、来预测。为正恰恰是雨的奇妙与神秘之处——神秘多变而让人捉不住。正因为雨的未知,人们总是担忧着、好奇着,直至这一年的雨季来临,一切便有了些许定数。这时人们才安心下来,任由雨飘着,直至雨季过去。如此循环往复,构成了人与雨的互动。
雨季所带来的阴湿、闷热、烦躁之类的情绪,不知诸位北方的朋友或是远离雨区的朋友可否感同身受?倘若从未体会过这样一场来时突然,历时漫长,而结束又极为突然的雨季,不妨闭上双眼,想象那淅淅沥沥、溅盘清越的一场雨。去感受、去体会、去呼吸,直至与那远在天涯之外的雨融为一体,大概能切身体会到了吧。
为什么一定要想象一场并不存在的雨呢?因为啊,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就与这变化莫测的雨有关。我在这几页纸间匆匆写下的故事或许在座诸位无法亲身体会到——有时我也怀疑起这是否只是一场梦。不过啊,这光怪陆离的梦境往往会被各路文人骚客大做长篇,成书为所谓小说云云。或许这是某些人一生的故事,但在我这里,不过是几页纸稿罢了。
一
还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的夏,凤凰花开了,开得那般红艳,尽是层层尽染。红色凤冠仰天啸,翠绿凤尾倚风波。南方的夏是酷热,热从五月就蒸发了起来。到了六月,那是怎样一种光景?太阳当头,天地之间则与那所谓的桑拿房无异。这般还算是好的,等到暴雨落下时,那却是实在的恐怖。
夏日之雨,总是伴随着乌云、雷电和狂风,相携而来,甚是恐怖。六月之雨亦是如此,雨下个不停,没完没了,让人心生烦。潮湿、闷热,压得人心总是些许不适。不过,夏日的雨也有些许好处。每当雨下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略略降温,暂得一丝凉意——这是南方人在夏日雨季常常期盼着的。
那一年的那一夜,也下了雨。起初只是些许小雨,毛毛细细,飘飘絮絮,雨丝些些掩在黑夜之中。总是静静默默地沾在行人的脸颊上,匆匆。午夜,人们总是栖身于屋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谁会在此时外出?除了那两三个黑影。那几个人影有男有女,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挺着个大肚子。她行动实在是不方便,那个硕大的肚子似乎成了她的负担,迫使她只能左右摆动她的身体前进,双手还不得不叉在腰上,以便支撑起整个身体。她的身边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他的脸上总是浮着担心,却又似乎做不了什么。无奈,他只好小心地搀扶着身边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扶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台阶,缓缓进入在黑夜中亮着灯的医院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很刺鼻。手术室前的走廊空无一人,却始终亮着那一排排的灯。安静,几乎听不见除了心跳声以外的任何一丁点儿声音。两侧只有两排长条凳,钢制的。似乎已经用了很久,椅背和两头的扶手上,早已布满因潮气侵蚀而留下的锈斑。男人坐在长条凳上,弓着背,焦急地等候着。已是凌晨三四点,女人进去那似乎从不开启的门已有几个小时。多久呢?男人记不清了。只是走廊上的中央空调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冷气,凉意早已将他侵蚀。但黄豆点大的汗珠却一直在他的额头密布,怎么也掉不下来。
滴、滴滴……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紧张着,热气雾化了他们的护目镜,一次又一次。机器传来了烦人的鸣叫声,夹杂着女人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嘶吼,婴儿还是不愿降世。轰隆一声,窗外打起了鸣雷,雨顺势叫嚣起来,疯狂地击打着医院的玻璃窗。风迅猛了起来,好似一场可怕的鬼嚎。风雨声吓坏了值夜班的小护士,她们低着头匆匆前行,把所需的药品带进手术室。一声、两声、三声……雷鸣还在继续,怎么也停不下来。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却都听不见,只因婴儿久久不出世。他们担心婴儿胎位错位,怕是得剖腹。
轰隆——第六声,雷鸣第六次冲破了寂静。但这一次有些许不同,因为在这恐怖的雷鸣之中,还夹杂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又诡异,又温馨。经历几次的失败与尝试,母亲终于生下了这个害人的小家伙——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女人再一次微微抬起她倒在床上的头,仔细确认女孩儿平安降世。她欣慰又释然地一笑,虚弱地倒在床上,晕死过去。而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则被放入了保温箱里,雷鸣与大雨还在继续。
这场六月的雨是否真的存在,直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确定。只因那时我初到人世,还未能记事。不过父亲母亲总告诉我,我就是在那样一场大雨、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伴随着雷鸣乍惊而降生的。或许从那时起,我就与这雨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微妙联系——雨和他所处的世界与我再也分不开了。我们的血脉与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这雨如影随形,影响了我的一生。
这就是我与雨最初的记忆。
二
这雨又是怎样的?
半夜醒来,只因为雨季在这个夏夜里悄然而至。而任性的他在夜深人静时落了下来,倾盆大雨,疯狂地击打着铁栏,也不知这噼啪作响是想要为谁演奏这一曲奔放的乐章——反正,我被吵醒了。
我的睡眠一直很浅,总是睡不安稳。夜少梦多,时时半夜醒来。每到雨季,这种摧残我的精神的酷刑愈发愈烈,让我久久不能入睡,只能苦闷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每当这时,我大脑之中的那群脑细胞则变得异常的兴奋,促使我不停地在迷糊之中或回想往日种种,或天马行空,直至我完全沉溺其中,忘了窗外的雨。那时,我便带着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沉沉进入梦中,大脑在梦中继续活跃,而我疲惫不堪的身体便早已沉沉入睡。待天明醒来,昨日梦境消散,而我也抓不住那一抹残影——想了些什么,我记不起来。但唯一知道的,便是雨已经停了。这样离奇而荒诞的模式在雨夜总会重复上演好几回。事至如今,我早已习惯这种无聊的消遣。
就当这一切是云烟吧,但他确实确实实的来过;就当这一幕幕是现实的影子吧,却从来抓不住他的尾巴。现在想来,这可真是一场空前的闹剧——迷茫的人竟想抓住雨的踪迹!可笑归笑,我却依旧是这场生动的闹剧中的角色,这一点从未变过。
“怪胎,你可真是个怪胎!”这句话是我这短短几年的生命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人们是这样评价我的,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真心觉得,没有什么词比“怪胎”更适合形容我了。可仔细想想,什么是“怪胎”?说实话,不太清楚,也没弄明白。词典里、网络上,乃至整个社会上怕是都没有对这个词确切的释义。不明白,依旧是不明白。但随人们不断用这个词来形容、来描述某些人,某些人不知所云地默许了这种称谓,“怪胎”这个词便也慢慢流传下来。在座诸位,有谁知晓“怪胎”一词的确切含义么?我想大概是没有的。不过没有关系,我一向好奇于这类没定义的词义,我也为此花了大把的时间去考查、去佐证。相信在座诸位不难在《现代汉语词典》之属的词典上看到我为这词注释的一页吧,就当是我的一厢情愿好了。
至于“怪胎”这个形容是怎么来的,我想很多人都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想大概是我的种种非同常人的怪异举动引得某些人不满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正合我意。我还得谢谢那些把我列入“怪胎”行列的人呢,这样我就不必和其他些“正常人”为伍了。你们让我这么与众不同,和你们不一样,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么,我在那也注释了些什么呢?倘若诸位无心翻看,就请听我细细道来……
雅是我小学时的同学。因为一次偶然,双方发现彼此的母亲竟是昔日同学,我们就这样成了所谓的“朋友”。加上当时,也许直至现在,我们两家所在的小区就只有一街之隔,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是会遇到。母亲们相互打招呼,我们不得不熟了起来。那时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而她不知怎么,总有几个女生和她相好。我也因此借她之力,成为了“女孩帮”的一员。虽然,她也是硬着头皮和她们交好的不自信的小人。
酷女孩们总是认为我们不够潮流,而我起初真的什么都不懂,她们一提起,我便坦诚告诉她们额不知道。而在她们眼里,不知道就是一种可怕的无知,是我们这类女孩低她们一等的原因。这种情况并不仅仅停留在我的孩童时期,现在想来,永远不合群、永远无知如影随形,从未消失过。而我,这个“怪胎”姑娘,就是在般行列之中活下来的异类。
雅自然什么也不懂——这一点我深深明白着,因为她和我是同一类人。但她却和我不一样:作为我人生中第一个比较亲近的伙伴,我一直视她为最好的朋友,直到一件事发生。小学时学校组织了校管弦乐队,向我们这些低年段的同学纳新。管弦乐队派头很大,因为每周一升旗时,他们都在主席台前奏国歌。他们有自己独立的社团圈子,不参与其他小社团。而且乐队乐手的身份一直可以用到毕业。作为西洋乐团,那种时尚感和优越感不容质疑。人人都想加入,男孩女孩儿都一样。那时我们这伙女孩也在圈子里讨论起来,讨论自己心仪的乐器。
坐在我周围的几个男生也有两个入选,一个是我同桌,他是单簧管手,另一个是坐在我后桌的男生,他是萨克斯手。那日是夏季的早间体育课,太阳很毒、很热。汗珠不停地从我的脑门滑下来,使我的双眼蒙上一层白雾。终于,老师吹响了解散的哨,我们才得以移动到体育馆前的阴影里——而那体育馆便是他们管弦乐队平日里训练的地方。
“喂,小雨,你有什么想学的乐器啊?”我出生在雨天,因而名字也与这雨有关。那开朗的姑娘A这样问我,可我真是太热了,也总觉得我内心的想法不太上得了台面,怕不好意思,便不打算回应她的打趣。“我还没想好呢。”我打算就这样含糊过去。女孩们嬉闹着,也没打算再追问下去。夏日的阳光一次又一次地扑闪着我的眼睛,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才不是这样的呢!小雨她是骗你们的!”不知为何,雅笑嘻嘻地插了话,一边用一种让我很不舒适的眼神打量着我。“小雨她早上亲口告诉我,她想选长笛,而且是粉红色的长笛!”瞬间,包括雅在内的几个女生全都大笑起来,扶着肚子,仰起了头,疯狂地嘲笑我,一遍又一遍重复“粉红色”这个炸耳的词。顿时,我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受到了脸颊传来炙热的滚烫——我的脸全红了。来不及思考,我拼命地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明白这有什么丢人的,只是她们的笑声那般刺耳,一股莫名的羞耻涌上心头。但这样无非让她们更加兴奋,我至今还记得雅盯着我的那双眼里流露出的那一种可怕的轻蔑的鄙夷——她不择手段地融入一个不适合她的群体。她抛弃了我,也伤害了我,深深地。
这件事的确是我心中所想的。那时我很爱粉红色,但他们视粉红色为幼稚的象征。人人都想快点长大,不想被视为小孩子,他们自然会排挤那些心智尚不成熟的“小孩”。我确实想要一支粉红色的长笛,因为它看上去很洋气,也很美丽。这个小小的秘密是那日早间休息时我悄悄告诉雅的,作为一种好友分享。雅从来没有出卖过我,我很信任她。可我没有想到,信任反而成了最后深深伤了我的一根利刺。本来这件事情被女孩们知道并没有什么,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她那傲慢的眼神却成了我最痛恨的敌人。羞耻让我痛恨她,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走进彼此的心里。
不知为什么,我在学生时代一直交不到朋友。他们所喜爱的,我完全不了解;而我喜爱的,或许太过于独特,也从未有人了解。孤独,那是精神上的孤独!母亲似乎发现了我的孤独,她提议让我试着加入他们的话题。不必了解透彻,只需附和别人即可。我开始视其为法宝,真的开始慢慢融入他人的圈子里了。在他人眼中,我或许是个外向的女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向,我越发的孤独。有时为了贴合他人,我不得不挤占自己的时间去偷偷了解一些流行的、我真心不喜欢的话题。但不论怎么样,我还是跟不上潮流,总被落在后面。时间长了,我的内心越发的孤独,孤独。这条法宝真是让我吃尽了苦头——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人的一生不过三万多天,啊,想到这里,我竟浪费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迎合他人。戴上小丑的面具供人发笑,只不过成了他们取乐的玩物——那可真是可悲啊!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我惊醒后再也没有睡着,只是听着这雨声击打。过往云烟不停地在我眼前流动,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思。
夏夜的雨一刻也不停息,而时间的消逝也一刻也不停息。雨声渐渐小了,而我躺在床上,也因过往种种而迷了眼。渐渐,我失去了知觉,只看见眼前一片漆黑。等我再一次睁开双眼,阳光穿过棕色的窗帘,在地上散下微微的光点。天亮了,一阵微微的头痛传来——那是我睡得不好的表现。我迷茫地看着四周,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昨日的夜雨真的存在吗?我不知道。原本湿漉漉的路面因太阳的炙烤而干,映出黑色的光斑——好像雨从未来过。昨天惊醒后,我想到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仿佛一切从未来过。起身打开窗,清风徐来,又是一个新的早晨。
三
书上说雨有好几种,大多是按它们不同的成因来分的,诸如对流雨、地形雨、锋面雨、台风雨尔尔。夏季的午后,太阳达到了全天最高处,毫无遮拦地直射着大地。蒸汽从地面上传导而来,闷热,夹杂着一种身临蒸笼的感觉。别看那天边万里无云,太阳当空,天地浩热,这风平浪静的背后,正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午后,远边飘来了几片云,悄悄地布满了天。那云真多变,起初还是洁白如雪,不出一会儿,竟变成了乌黑。压在那天边,好似一块块玄武巨岩,堵塞了天,也闷住了心头。天空受这不速之客的影响,悄然变化。太阳没了影子,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从屋里看去,四周一片黑暗,似乎到了夜里。或许不少没有见过这午后对流雨的朋友会认为下雨前的天一定是黑的,乌压压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风吹来,很猛,吹得树枝发疯似地摇动,在风中可怜地呻吟。风吹得很凉,好似到了秋末,刺骨。风搅拌着乌云,云均匀了,天上一片浓厚。云是白的,也是特别罕见的深灰,很低,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压低一片树林。这时有种世界末日的画境——天空是黄色,蜡黄色的,很浓。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被黄色的云烟遮住,看不清。
短短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过去,天全黑了,一下子好比就在黑夜。呜、呜——听见猛风的呻吟,好比鬼魂的歌唱,从地面近处卷起,携走一片灰尘。随着雷鸣四起,轰隆一声,倾盆大雨瞬间落下,在狂风的加持下,肆意倾斜,疯狂地击打着一切它们所碰得到的东西。夏季午后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暴风、雷电是它的伙伴。它常常在小小的范围内落下,只为让小小范围内的人相遇,如此便是了。
今天的午后,天也下起了这样一场对流雨。我坐在窗前,向着窗外看着这一场可怕的动静,内心虽有恐惧,却又有几分异常的宁静。自从在外社交出现了孤独的裂隙,我不太爱与他人有过多的接触,即使在路上遇见熟人,我也不愿主动打招呼,总想装作看不见地走掉。回到家,只有我一个孩子时,这种感觉更甚。无聊且孤独,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一直以为就只能这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但上天似乎同情于我,为我降下这样一场倾盆大雨,让我在这样的雨季与她相遇。她的到来如同这午后之雨,打破了一切的平静。我的人生、我的命运,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不知道人与人的相识、交往都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的,但我只知道,很多时候的相识总是在偶然一瞬。虽是一瞬,若是相识,便是万年;若是不识,便是偶然的路过,不过是偶然。那一年梅雨时节,雨季初来不久,到处都是湿润的滑。我与她相会,就在这样一个时节,到处都在下雨,连绵不断。路上行人很少,大多都是为了生计之类而外出的人。我所在的居民楼一直很平静,除了几个比较闹的小孩,大多邻里还算和睦。我和周边的邻居们并不是很熟,即使碰面我也不会主动与他们打招呼。但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认得出来,他们住在哪一层、哪一户,我都知道——这是在这里住久之后的记忆。
因为大多数上下楼梯的人我都脸熟,所以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都不会太注意观察他们。但那天午后,我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事——有陌生人出现在了这熟悉的居民楼之中。那天也是午后下雨,我被雨淋得措手不及,只能湿着半身匆忙爬上楼梯,准备回家换身衣服。居民楼的楼道不是很宽,左右同时有人上下,双方都得侧身相让,不然会撞在一起。而小孩子因为体格较瘦小,两人同时行走还是可以的。但我还是会下意识闪开,侧身让行。我家所在的楼层较高,所以每次都要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啊,我讨厌运动,讨厌爬楼梯,如此至今。
你可以在楼梯里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也能因此与他们有各种各样的交集。人人都是如此,我也不免于其中。雨水浸湿了我的头发,从我的脸颊滑落。身上的衣服因为雨水黏得要命,很不舒服。我低着头匆忙爬上楼梯,爬到大约四五层时,早已气喘吁吁。我是长发,湿的长发遮住了我的视野,加上走得匆忙,我压根没注意周边的人。啪的一声,右侧有人下楼,我们的肩膀撞在了一起。我十分惊恐地道歉,对方同时不知所措地道歉着。我抬头一看,对方是个陌生的女孩——我从没在这栋楼的楼道里见过她。
女孩年纪与我相仿,都是八九岁的样子。她长得很可爱,脸圆圆的,但是她不胖,是瘦的,高挑。她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垂到肩上。与她相比,我的头发却显得有几分发黄——像枯黄的叶子。女孩拥有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瞳孔是深黑色的,黑的我能从她的双眼里看到映射出来的我的影子。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女孩在确认我没什么大碍之后,便转头匆匆下楼去了。
她是谁?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萦绕了非常久,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询问过母亲,我们楼房是否有新人搬进来,母亲不太清楚。那天之后,我观察了上下楼道的人,再也没发现她,也没发现其他新面孔——这里没有新住户。“她大概是某户人家的访客吧,”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访客又不是这里的常住居民,自然不会天天出现。再见不到,那也是常事。虽然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知怎么,我还是想再见到她。这神秘的女孩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如同魅魔阿斯莫德一般疯狂地吸引我,纵使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被吸引的。那次偶遇的身影如同倩影一般,深深的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无法忘却。
于是乎,我每天都在楼道里等着、观察。或许是我的时机不对,总是遇不到她。总在这里等候实是无意义,我决定去寻找她的身影,寻找。当然,这不过是孩童的幻想罢了,什么也不知晓,从何才能找起呢?很快这个念头便消失了。加上那几天学校在考试,我也没太在意这件事。那么我与那个女孩的交集便因此没了下文了么?当然不是的。上天总是喜欢摆弄人们的命运,时好时坏。而我正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借命运之手,我与她再一次偶然相遇了。
那几天是期末考,考试真是让人痛苦呢。一边被不会的题目所恐吓,另一边又担心成绩不好会被责备。但无论如何,期末考来了也是开心的,因为漫长的暑假也要来了。期末考后就是暑假,这可以算是学生时代的一种快乐吧。终于,我考完了期末考试,可以离开学校,开启我的暑假新篇章。假期的快乐让我的大脑一下子就被兴奋所占据,完全忘记了那个神秘女孩的事。那时候,我们小区有一个可以供居民娱乐健身的口袋公园,刚放暑假无聊时我都会去那里玩。那小公园的记忆已经远去很久了,我记不起那时是什么模样的公园,但我知道那是我童年少数时光的乐趣。
我们家楼下住着一户不太爱社交的人家,他们夫妻两人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不过夫妻两人的生活还算是幸福的。他们属于较为安静的邻居,不怎么和周边的邻居交流,独来独往,是一匹孤狼。起初我与父母和他们也没有什么接触,不过在小女孩出现之后,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母亲牵着我的手,穿过电动车、自行车横穿的小区小路,终于到了小花坛那里。那里常常聚集了很多年纪比我略小一点的小朋友,因为附近就有一个幼儿园。那会儿很流行一种手动的泡泡机,家长挥动棒子,由风吹出的泡泡便可以在风中飞舞。小孩儿会试着抓住泡泡,直到泡泡飞走了,太高远而抓不住;或是被手指之类的尖锐物品刺破了,这场无聊而有趣的游戏也就结束了。现在看来,儿时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总是让人心满意足。由于那边的孩子都比较小,我是个“大姐姐”不太好加入他们。于是我便在一边玩起了用野草做饭的过家家游戏,这个游戏我到小学六年级都还有在玩。
这时,风吹了云过来,把午后的太阳微微遮住,太阳没有那么毒了。楼下的那对夫妻也向着这花坛走来,我抬眼间看到了他们。他们没有孩子,为什么来这里?隐隐看见有一个小女孩藏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他们走来。我认出了她,虽然只有半边脸,但我也认出了她——她就是那日在楼道间偶遇的孩子。不因为什么,只因为她那一双黑如镜般的眼睛。我清清楚楚从她露出的那一只眼里看到了我的影子——我的影子映在她的眼里。女孩也注意到了我,我俩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对方。夫妻俩没发现我们的怪异举动,向小公园这里走来。没了夫妻两人的遮掩,女孩完全暴露出来了。她有一头美丽的黑发,只是几天不见,头发变短了,只剩紧贴耳朵两侧的利落短发。短发衬出她尚有稚气的脸蛋,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她的鹅蛋脸红扑扑的。加上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四处张望,有几分不自在,亦增添了几分可爱。她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
她比同龄孩子都来得高,经过孩子群时,总能一眼认出她。母亲和那对夫妇都发现了我们愣在那里不动,便上前拉扯。小姑娘向我走来,邀我一同玩耍。第一次有人主动邀请我,我激动极了,也答应了她。我母亲去与那对夫妇攀谈,很快了解到她是楼下阿姨的外甥女——那阿姨妹妹的女儿。
我的家乡在一座滨海小城里,气候湿热,雨季更是长又长,连绵不断。小女孩加入了我的游戏中来,很显然,她有几分拘谨,大概是因为不熟吧,我们一直沉默,直到我想用到她身边的一棵草时,我才笑笑向她开口起来。我这个人虽然内向,但一遇到陌生人,一旦开口,就能侃侃而谈——真是奇怪。很快在我话题的尝试之下,我们聊了起来。
女孩的家住在比较远、比较偏北的南方,雨来的时节和我们这里有点不大一样。她是外乡人,只有暑假她才会到这里来,那正好是这里的雨季。她还有一个小妹妹,从前还是独生女的时候,她的夏天都很快乐。但妹妹出生后,夏天成了全家最忙的季节。她的外婆年纪大了,需要人来照顾。便托付与她的姨妈,也就是我家楼下的阿姨,在她家住下。今年夏天她的父母更忙了,腾不出时间来陪她,便把她送来姨妈家了。聊着聊着才知道,她比我大一岁,却和我同届。她出生那天也下了雨,因此她也有了雨宜的名字。这名字很适合她,随雨而至,随雨而去——这一点我到很多年后才明白其间含义。
小花园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但那天下午却别样特别——因为她在。时间不知不觉地从嬉戏中流逝,等到人烟散去,已是黄昏。我们不舍得分别,在那块小地方留到很晚,留到夕阳西下,在白色的地板上洒下一片金黄的余晖。留到只剩我们两个人,永远。母亲和阿姨都认为饭点已到,催促我们回家。我们不舍地牵着手,一直走到要上我家那层的楼梯转角,才不舍地分手。
雨宜是个有趣的女孩,我意外地和她聊得来。她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雨的城市,而我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寂寞的雨城。我们都是外人,尚未得到这片土地的接纳。孤独的灵魂总是会相互吸引,孤独地陪伴,孤独的人。这是我与雨宜相处的最初的记忆,是两阵不同的雨,初次落在同一片小小的天地。啊,那冰蓝的雨落在这里,一季又一季。
淅淅沥沥,随风飘絮。窗外的雨被轻柔的风抚平,渐渐弱了下来。雨点落在玻璃窗上,随着重力任意流动,随心所欲,只留下一条条透明的印记。我单手托着腮,坐在窗边,静静望着远边,一动不动,化为雕塑,矗立许久。只听见厨房传来一阵滴答声,是电饭煲里的米饭蒸熟了。母亲早早把米洗净下锅,现已熟了。是饭菜的香,到饭点了。
母亲喊我吃饭。我竟一动不动坐在这里这么久,只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思绪早已飘向远方,从午后一直到黄昏。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坐僵的四肢——该吃饭了。
四
天阴了,一整个早晨,怕是会下雨。可从早晨一直等到午后,都不见天下几滴雨——大概是不会下了吧。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出行真不方便。便只好待在家里,等着发霉变烂。在难得无雨的午别,便有些念头冲上心来,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谁料,刚踏出电控门的那一瞬,一滴,两滴,甚至无数滴,雨再次落下来,阻挠了我的出行。无奈,只好转身上楼,回到家中继续等待天晴。
时光在更迭,居民楼在几年前装上了电梯。电梯直升直下,又快又不费力,渐渐没什么人走楼梯了。电梯带着我到了指定的楼层,一开门便可见那孤独的台阶——那曾是这栋楼中最热闹的地方,如今是那般冷清。大雨困住了我,只能待在这四方小屋里——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悠悠呢?啪——对面的居民们有说有笑地关上了铁门,那声音穿透了我的神思。门,家与外界沟通的通道,什么时候也能为远客而开呢?电风扇不停地转啊转,扇叶模糊成一面幻灯片,让我看见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第二天,我并没有接着去小花园玩耍——因为,下雨了。无法外出,只能待在家里,但我还是念着雨宜,还想与她再见。很显然,这不速而至的雨阻挠了我们,掠夺了我们唯一见面的乐园,把我们困在这小小的监狱里。那一刻,想到这里,我恨这倾盆大雨。
但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咚咚咚……从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小雨在吗?小雨在家吗?”一阵急促的女声叫囔着,期待这漆黑的大门之后会有她所期望的人回应她的呼唤。雨宜来了,她来找我了。
居民楼中的居民大多十分警慎惕,不会让别人轻易进入家中。雨宜是个好女孩,她来找我玩,我自然希望她能为她打开那一扇阻隔的门。我看向母亲,她似乎也听出了门口的女孩是何人。我们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盯着彼此。我的眼珠不停的打转,请求母亲同意我们相见。母亲看到我那双可怜巴巴的眼,她也没多说什么,默许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内心似乎有无数蝴蝶飞舞,惹得我心直跳。
我飞奔向家中大门,虽然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一米的距离却是那般难熬。打开第二层黑色的铁门,雨宜的脸隔着外层门上的纱窗露了出来,模模糊糊的。我们先是打量了彼此,之后开心地笑了。
“小雨,我来找你玩啦!”雨宜抱着她的那只布偶小熊,雀跃着。
我打开了门,让雨宜进来。当门关上那一刻,我们两人都很开心,拥抱在一起。可惜我的家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可以供我们两个小女孩玩耍,想到这里,我不免尴尬地笑了笑,当做是赔不是了。但雨宜并不在乎这个,她和我分享了她的小熊布偶。我们坐在沙发的一角,聊着天,一起度过了一个无聊的下午。那时我们家的沙发还是布制的,有弹性。雨宜比较好动,她总会在沙发上蹦来蹦去,似乎也是一种乐趣。我没有加入她,也没有劝阻她,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闹。后来,那老沙发不太行了,父母搬走了它们。换了一套木制沙发,这种乐趣也就不在了。也是那一次更换沙发,我才知道那可怜的老沙发经历了什么——雨宜似乎成了那沙发最终受损的罪魁祸首,她的蹦跳导致了沙发的弹簧完全变形,恢复不了了。平日坐下去,会感觉那里少了点什么,一块直接陷下去。不过当时我的母亲也没有制止她,大概出于不想破坏我俩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吧。
女孩们都喜欢童话里的公主,也总是幻想着,幻想着自己成为公主的那一天。不是为了与王子相遇,只是为了成为公主,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儿时母亲为我买过几本关于公主的带插图、带拼音的故事书,我每年都会闹着要。我视它们为珍宝,因为我真的喜欢。虽然我不太清楚雨宜是否也喜欢,但我还是拿出了我的珍宝,与她一同分享其间乐趣。这件珍宝如此珍贵,我从未取出与他人分享。雨宜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这些故事我读来颇为有趣,而雨宜似乎提不上什么劲——她不太喜欢这些幻想。是啊,幻想总会有破碎的那一天。那时我尚不懂得这一切,但同样年纪较小的她却早已深谙于心。我们虽是同类,却有诸多不同之处。她爱实干,我爱幻想,这或许就是不同吧,只是那时我从未意识到罢了。
时间总是在快乐之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之中已是黄昏了。雨宜的姨妈上楼叫雨宜回去吃饭了,我们再一次分别在黄昏时刻。窗外的雨停了,最后一缕阳光洒进阳台,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影子。雨宜看向我,她的眼里不是分别,而是会再见的执着。我站在门口默默地送她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也说不出什么。
扇叶继续转动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噪音。总感觉有什么刺痛着我的双眼——啊,原来是雨停了,一抹阳光照进屋子,打到我的眼里。我起身走向阳台,一股清新的空气鼓了进来。天晴了,我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享受这片刻无雨的时节。
五
“我说,你喜欢雨吗?”
雨宜又到我家来玩了。自从第一次到我家来之后,我们就通过这种方式见面、玩耍,只是其他时间里都见不到她的影子。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我全然不知。不过她每天都来,渐渐有了固定的时间段。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反正她总会来找我的。即使有时只能相处短短几分钟,我也感到满足。
“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呢?”我说。我被她的问题惊住了,我从没认真想过我究竟是怎么看待雨的。
“你看,我们的名字里都有雨,也都是在雨天出生的,大概我们与这雨有缘吧。人们都说与有缘之物会产生不可思议的缘分,这是伴随一生的缘。所以才想问问你是怎么看的呢?”雨宜一边摆弄她的娃娃,一边说道。她时而抬起她的头,转向我,我看见了她那双漆黑的双眼,我的影子再一次从她的眼中倒映出来。我真真切切存在她的眼里,她也真真切切地存在在我面前,一个有不同想法的女孩。
“雨嘛,怎么说呢,既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讨厌吧。”每次被问到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时,我都会这样说。因为我总觉得一碗水端平,总是不会错的。而且大部分的人在得到我这样的回答后,往往不会再追问下去,也算是一种保身之道。除了我母亲时常会因为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回答而生气,要求我回答清楚——往往这个时候额都会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好之外,这种回答算是有效的狗皮膏药,哪哪都能用上。这也是我的为人处世之道——我总是端平一碗水,以此迎合他人,让自己顺利融入一个小圈子。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呢?”雨宜抬头看着我,用她那一双明亮而深邃的黑眼睛看着。那里有一股疑惑和不解从她那双看不透的眼中流出——我真没想到她会刨根问底地问下去,一直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雨宜这番追问让我倍感不适,我不知如何应对。她让我难堪极了,从不愿放过我。无论如何我都躲不开她热切的追问——该死的好奇心。与其说是一种好奇,不如说是她与生俱来对于未知与不确定的追求。我早很早就发现,她总是追求确定、唯一。一是一,二是二。可是这个多变的世界,怎么允许我们得到我们所想、所追求的唯一正解呢?在我看来,雨宜简直可笑无比,仅仅是因为她的执着与较真。在我看来,这一切追问并不值得。
我无法回答雨宜,而雨宜却不折不折不挠地追问。游戏、闲聊都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永无止境的追问,追问一个我根本不想回答的问题。她越是好奇,越是执着,我那辛辛苦苦掩盖的真面目被一点一点浮现出来——我的丑陋、懦弱与虚伪那一刻全部暴露出来了。
讨厌,我是讨厌雨的。连绵不断的雨阻碍了我的外出、阻碍了我探索外面世界的路,使我永远被困在这无聊的囚笼,一个人,一个人。雨总是让我遍体鳞伤,在不测的、突如其来的雨中,我总会被淋湿。即使是在夏季,那也是刺骨的冰冷,略不小心便有可能感冒发烧。全身湿哒哒的,湿疹又会让我痒不欲生。那是我最讨厌的天气。而现在如同雨一样密集的追问同样让我感到十分痛苦、厌恶——我讨厌这个喋喋不休的雨宜。
于是在那一瞬间,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冲她大声喊道:“别再问了,行吗?”或许是注意到我一改从前温和的态度,雨宜吓到了,沉默了,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一味抱住布娃娃。我们两人沉默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当时母亲在厨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一直保持这样的沉默,直到雨宜的姨妈上来叫她回去吃饭,才结束这场冷战。
雨宜走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留下,似乎她不曾来过。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闹得不愉快,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我不知道。以我对雨宜的了解,她这个终日笑嘻嘻的女孩从没有什么烦恼,大概明天就会忘了这件事,如同往常一样来找我玩了。我只需要再等一等,熬过这一个晚上,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不会再有明天了。这也是一直以来以理所当然过日子的我,第一次失算。
天气预报显示,从明天开始,雨就不下了,天要转晴,要升温了。那暮夏时节,这意味着接连几月的雨季暂时要离去了。雨要走了,而她也要走了。
第二天傍晚,天渐渐暗了下去。若是以往的习惯,雨宜早应上楼敲响我家的大门,但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回事?我虽然嘴上不在意,却一直等着,几分钟就到大门那边去看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太奇怪了。
七点一刻、七点两刻……时间就这样飞逝过去,我还在等,等待雨宜的出现,而她却从未敲响那一扇紧闭的大门。我感到很沮丧,却没人可以抚平这种存在的孤单。我就这样坐在那门边的椅子上,等啊等,却没有任何回应。
母亲发现了我的不同寻常之处,提议让我下楼找她试试。我一直以为雨怡是因为昨天的不愉快而冷落我,可我以为我并没有做错什么。碍于面子,我并不打算跨出第一步。我从来都没有下楼找到她,但仔细想想,那一片从来都是黑的楼层,我从没踏进过。每次都是雨宜来找我,我也自以为然地习惯上了,从未想过主动一步。如今想来,我所经历的每一段感情,大概都是被动的吧——我的确不喜欢主动去做任何事。
很快,指针推移到八点,已经是很晚了,再不去找她就没机会一块玩儿了。之前也有几次她没有来找过我的情况,不过她第二天便有来说明她是有事出去了,所以那时我也没有很在意。这次不同,在对于昨天不愉快的愧疚下,我的内心辗转反侧,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在这般内心煎熬的折磨下,我还是选择了前往。
楼道里黑黢黢的,过道的灯因为使用了许多年,发出的光是昏暗的黄色。楼道里没有一个人,很安静,死寂。我感到害怕,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雨宜姨妈家门口。我至今还记得我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很久。每次鼓起勇气准备敲门时,我又诺诺地收回了手。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平台上的灯又熄灭了,再一次陷入黑暗。或许是在恐惧的驱使下,我最终用力敲响了门。
雨宜的姨妈应声打开了内门。得知我的来意后,她轻轻告诉我,雨衣回家去了。回家去了?我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原来雨宜的母亲在早间来到这座小城,把她接回了家。雨季结束了,也快要开学了,她就回去了。
雨宜的姨妈说了好几句安慰的话,便关上了门。走廊再度变为黑暗的一部分,我独自一人站在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分别总是难免的,很快很快我就会习惯的。我这么对着自己说,默默走上楼回家了。母亲问我结果怎么样,我只是苦笑地告诉她,雨宜回家去了。
暑假即将过去,新的学期又要开始了。算了,一期一会,总有分别之时。只是这场分别来得太仓促,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夏天很美好,也很短暂,就这样溜走,雨宜她离开了。
六
新学期开始了,我再一次回到熟悉的校园,继续学习。
雨宜走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变,我还是同往常一样生活。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日复一日,我过着相似的生活。黎明来了,黄昏又至,日子可真无聊。窗外的景色看着异常相似,可他们总说万事万物日日在变,我却看不出区别。万物的变是固然存在的,我丝毫未察觉,问题在我。我是这世间万物的一份子,我也日日在变。我所察觉不到的,我所无法感受的,只因参照物不同。双方都在变,我放弃了向外的探究,随波逐流,所以透我之眼,万物不变。
秋天的雨集中而来,“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寒意一天天逼近,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秋冬,不存在叶黄落叶。只是这抹深绿,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哀愁。
华南不下雪,但寒风吹来,那是刺骨的痛。那是一种怎样的寒冷?后来的班上有从西藏而来的插班生,连他们都觉得冷,刺骨的寒。而这就是我从小生活的一角,这里没有北方的秋凉与春暖,只有一瞬而变的酷夏与寒冬。冬天,这里的生灵不以言语,万事万物沉寂在北风的呼啸之中,一片肃杀。
朋友,还是没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一个人,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小角落。潮流一天天在变化,我还是跟不上。那会儿不少落伍的孩子,都因为自己某些看似不合时宜或是与众不同的爱好而感到羞耻、难堪,自己一人形成了只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啊,我大概也是这样吧——“与众不同”。在这个没有雨的季节,四周都是寂静,唯有北风可怕的闹,让人难以安宁。一个人,一个人。
华南的春天也是奇怪的,不同于寻常人记忆中的春。北方的春是绿意盎然,万物复苏,到处一片生机。而这广阔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里,风一吹,空气潮湿起来。大把大把的叶变黄,大把大把地掉落,在偏南风的吹动下,在地面形成小型漩涡。这种种迹象表明,春天来了。
凋零,褪去,这是华南之春的景。随之而来的应季之愁,也是惆怅。不过很快,在乌云密布的空中,水汽凝结,雨季又要来了。雨越下越大,来势越来越猛,从绵绵细雨到倾盆滂沱,热,只在一瞬。热与湿同时来到,那便是夏。昨日还是长袖长裤,明日便是短袖短裤,华南的夏就这么突然,防不胜防。而华南的人也是如此,来得突然,相识突然,别离也突然。再见,不是常有的事,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突然与局促,促使人与人的再会也在偶然之间。
夏天,再一次回来。黏糊糊的瘙痒让我感到不适,阵阵不绝。加上蚊子频繁地光顾,夏天,成了我最讨厌的时节。
趁着下一波更加漫长的雨季还未来临,在雨季的稍息,我便收拾收拾,赶在最后出去走走。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有热到提不起兴趣。在百般无聊的苦闷之中,雨季携着他最傲然的气,再次降临。人间,一片迷离。还小小的我困在这小小的室中,无法纵情随欲而去。
一直没有时间沉下心来好好看一本书,而今这阵雨将我困于此处,大概是要我专心于纸页之间。赫尔曼·黑塞,一位使我受益匪浅的战士,心神所向的精神导师。他的小册子我买回来,里面有篇《童年轶事》,不错的回忆性散文。目睹儿时玩伴的离世,深思固然多。看到这里,我也回想起自己的儿时玩伴。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雨宜一人而已。啊,雨宜,那记忆深处的故友,现在身处何方呢?
暑假又来了,有几分无聊。母亲带我去泳池游泳——那个深藏于小区之中的水池,我的童年也在那里度过了些日子。那日借下午片刻放晴,母亲带我到那儿游泳。天空上的云一片片飘动,大概不久又要下雨了。泳池的四周泛着一股潮湿的腥味,那是大雨之后和要下雨前特有的标识——而我也不知闻了多少回。这股气味深深刻在我的骨子里,挥也挥不去,散也散不开。
待游完回家,傍晚果真又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洗完头,吹完头发,我坐在沙发上舒展。忽然之间,一阵似曾相识的敲门声传来。夹杂着窗外的雨声,传入我耳中。母亲打开门便转头叫我——原来是熟人来了。我走到门口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雨宜。
雨宜,她怎么来了?
雨宜笑笑地看着我,问我现在有没有空,是否可以进来玩一会儿?我看雨宜那般模样,便习惯了说声“好”,雨宜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雨宜还是那个雨宜,她没有变,只是我看雨宜的模样,这种相逢再遇,却让我有了些不同的想法。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们聊了会儿天,她讲述起她回家乡这段时间里的趣事。她的家乡在她眼里趣味无穷,而我听来却有一丝不一样的感觉——我无法体会,也无法加入,只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雨宜离开已有一年之久。或许正是因为时间跨度之久,我已习惯没有她造访的生活。雨宜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已不是那么深刻,若非今日她的突然造访,我早已将她的身影尘封,尘封,在记忆的某个小角落。
雨宜还是那个雨宜,但若是细细观察一番,还是会发现她与去年相比有些许不同:她长高了,也变得圆润了一点——这明显是成长的迹象。我一直以来都比她矮一点,也比她略微胖一点儿,今年这般对比下来,似乎还是如此。变与不变,我依旧不变。
雨宜口中那个遥远的故乡,真叫人心驰神往。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在她眼里,一切似乎都是那么有趣。她被乐趣包裹着,开心着,生活怎么也不厌,怎么也不无聊。这样的心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
她的妹妹尚小,她的母亲还是要兼顾小妹与工作。于是她再次被送到远方的姨妈家,又要在此度过这一个暑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座小城只是她暂时停留的借居地,她无法长期相处、交往一个固定的朋友,所以才来找我。总之,她还记得我,还主动来找我,这让我感到异常惊喜和意外。惊讶之余,有快乐,也有担忧。那时所闹的不愉快,我们都没有提起,而我时而还是会想起——我就是这种被鸡毛蒜皮的小事所困的人,只是嘴上不提。至于她,大概是忘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更不会询问。
起初有几分不太适应,毕竟已好久没人造访我家这个私人的小天地。因而我们聊得有几分生硬,基本都是她在讲,我在听。时间久了,便也放下了架子,熟络了起来,就如同过去那般。只是年纪一天天上涨,乐趣一天天减少,到最后能玩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雨宜的周期。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家小妹和母亲忙的原因,她每年夏天都会到此小住一段时间。雨季来临之时,她随雨而至;雨季离去之时,她也顺雨而去。往后的几年里,一直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好似一种规律性的候鸟迁徙,贯穿南北,相隔千里。
我开始习惯了这种规律性的迁徙。渐渐,离别与相逢都不再算得了什么,在我心里的重量越来越轻。我也不再需要惦记着那位如雨随风的朋友,因为我知道她早晚会在适宜的时候到来。一切仿佛成了自然,不变的自然,将我困住,不变的我。春去秋来,我早已视她为我人生中的一员,适时而至。习惯了她的出现与消失,不再在意她的突然失踪,突然造访,一切都有定数。
可这样的夏天又能来几回呢?好比那雨,一阵一阵,一季一季,有时顺得人心,有时却让人生厌。雨并不是绝对好坏,但有时它总是不合时宜,引发大片大片的洪灾。而因雨而生的我们大概也有不合时宜的时候,当不合时宜的片刻到来,又会是怎么一番滋味呢?
大概那时的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但随年龄增长,见识了些世面后,现在的我大概能悟出些什么来吧。谁知道呢。
七
一切都交给雨和时间,它们会带来养分与变迁,使一切结出其应有的果实。
还记得雨宜吗?前面的回忆之中提到过的女孩,我的儿时玩伴。那已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啊?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我坐在灯下看了看已经写好的稿,在如今还保持手稿,那还真是少见,可一想到我本来就是个“怪胎”,那便是正常了。我思索是否要把这个平淡的故事继续写下去,想想,很久。隔了几天的时间,却是一字未动。雨,又回来了,这一次是台风雨。恰逢这仲夏的阴雨,坐在窗前,想了很久。我努力地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想要把它细细写下,生怕漏了什么。可记忆就是这般模糊,大概是因为时间已过去很久远了吧。最终,我还是提起笔接着写下去,努力地写这个故事最后的最后……
“要下雨了呢。”
这天,雨宜在天未完全黑就来找我了,因为她的姨夫姨母要出门,她一个人在家好无聊,便上楼来找我了。
之前说过雨宜的外婆也搬到这里住,可因为不习惯,今年把雨宜送来时,她的母亲便把外婆接回去了。外婆走了,真的只剩下雨宜一个人了。
“是啊,乌云太浓了,大雨马上就要来了。”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的确是乌云密布,大雨将至。暑假马上就快结束了,这阵雨是台风雨,每年夏秋从西北太平洋吹来的雨。风猛了起来,吹得这落地窗的玻璃呯呯作响。我有预感,这或许会是雨宜在这座小城所见到的最后一场雨。气压很低,让人真不舒服。
“呐,我说,你觉得这雨怎么样呢?”雨宜坐在地板上,问我。几年过去,我早已忘记那时我们因为这个问题闹得有多不愉快,但这个问题所带的刺痛依然存在,时时刺痛我的心。“这雨有时该来却从不来,辜负了人们的期待;有时吧,却在不欢迎他的时候落下,让人心情不畅。说到底,这雨还是知时节的最好。”雨宜没有看向我,只是继续看着那已完全变黑的天,若无旁人地说着。“可好雨知时节,这没有情感的雨又如何能做到呢?”
从来都是雨宜发问,自己却从不回答。这一回,我想听听她心中的答案是怎么样的?雨宜总是那般神秘,虽说我们相识相交已有几个年头。在这座雨的城里,我应是最了解她的人。可到如今,我时常觉得雨宜的身上笼着一层厚厚的雾,让我看不清,看不真切。到头来,我还是对她一无所知。雨宜她是谁?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我对此无法得出答案。
“那么,你怎么看待这雨呢?”我终是开了口,我真的想知道她那藏在心中深处的想法。
我的问题似乎戳破了我们之间的一层微妙的纱,让空气沉默了许久。雨宜或许从没想到我会这样询问,她先是一愣,再是转过头来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但她又似乎什么都说了,透过她那一双乌黑的眼,似乎真的能把人看穿、看透,只是当局者不明白罢了。我很少,基本上可以说是从来没有从她的眼神中看到这样一股神情:是悲伤吗?是遗憾吗?还是对于不同路者的惋惜?我全都不明白,但我却能感受到,那定是一种让我感到不适而奇怪的暗示。我开始有些后悔询问她这个问题了。
“雨嘛,我当然还是喜欢的。”不久,雨宜打破了沉默。她转头看了看我,忽然嘻嘻地笑了。然而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不知名的情绪,把头转了过去。沉默,再一次笼罩着我们。
“我是因雨而生的孩子,也是被雨滋养长大的孩子。雨,我刚开始的时候是讨厌它的,因为每次一到雨天,爸爸妈妈总是要离开我,家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妹妹也是在雨天出生的,雨带来了我的妹妹,也再次夺走了父母对我的爱。甚至这些年来,一到雨季,家里就会把我送到这里来,和远在一方且不太熟络的亲戚住在一起,多奇怪啊。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他们也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所以他们也就这样晾着我。与其说他们陪着我,不如说是我陪着他们。他们代替不了什么,我还是一个人。刚来这座小城的时候,也是大雨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到处湿湿的,黏黏的,还有讨厌的虫子——我是真的讨厌。因此我无法外出,我被困在一片小天地里,见识不到外面的世界,也交不到外面的朋友。啊,不过没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外乡之人,在这里是无法久住的。所经历的都不一样,怕也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迎合别人什么的,我才不要呢!我每天等啊等,一直在等他们回来,等他们来接我回去,可惜日子很难到头。我一直深知,我不属于这里,我始终是要走的。等来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那一阵又一阵的雨。每次我孤身一人时,它总会出现,从未离开。从未离开,一直静静地在我身边游荡,游荡。
“不过呢,我并非一成不变的人。在这个变化的世界里总说自己不会变,那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谁敢保证呢?不过后来的后来,我就喜欢上了雨。不要感觉奇怪,我的朋友,这是自然的变化与选择。而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我。
“我的出生,我的哭泣,我的孤独,只有雨知道。他总是在适宜的时候出现。那之后我才知道,我是雨的孩子,也是雨的朋友。这样想似乎就不孤单了。也正因为有这从天而降的雨,才让我在孤独的时候遇见你。总之,雨带给我很多很多,即使在深夜也能听着他的声音安然入梦。我每年都在迁徙,而我却并不孤独。我有时还会期待着雨季的到来,因为雨季一来,我就能再见到你。雨季总是给我带来新的感受,渐渐,我已喜爱上了这随风而至的雨。
“雨季很漫长,也很短暂。但无论如何,那也是最美的一瞬。美好的一瞬并不常有,因而我时时珍惜。珍视着,珍惜着。雨季,我还是爱的。
“我爱他随风而至,悄然抚平每个受伤的心灵;爱他不慕名利,无私地、悄悄地,滋养了无数生灵。雨季,我何时才能再见?请带着那丝丝雨滴来吧,让我再一次感受你的回音,久久……”
时间过去很久远了,但雨宜的那番话时常还会在我的耳旁响起,似有似无,似远似近,飘缈无知。不知不觉之中,我对这雨也早已难舍难分,是喜欢吗?还是恨?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始终无法像雨宜那样清楚明了地看事情,只因为我还是天真地期待着不变,不变。
那场雨终是没有落下来,夜里只有乌云和大风。但明早醒来,天阴阴的,地上却没有一丝雨迹。我睡得很沉,没被雨吵醒。看来云并没有光顾这里,这座无名的海滨小城。打开天气预报才知道,原来台风改变了路径,向江南一带去了,而我们这里惊无险地成了无雨区。
雨没有落下来,那漫长而短暂的雨季也就过去了。雨宜她最终还是离开了,随着雨季而去了。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她不会再回来了。妹妹长大了,外婆也回去了,这里不再有她挂念的人事,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她走的悄悄,如同往常一样没让我知晓,我也不再追问,我已习惯。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下一个夏天,下一个雨季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我长大了,已对于这种孩童之乐提不上兴趣。第二年,雨宜没有再回来。哪昔日熟悉的敲门声并没有如期响起,只是我似乎也不再在乎于是否能再见。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怎么样了呢?我不太清楚。她的姨父姨母还住在我们家楼下,偶尔与他们碰面,他们还记得我,我也还记得他们,我们时而还会打声招呼。大概是时间在流逝,在变化,他们一天天老去,一天比一天消瘦,而我还是那一个我。
没人再提起雨宜,似乎她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然而有时我在雨中深思时,我还会想起她。她的模样已经很模糊,儿时的细节也早已淡去——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谓的变化吧。但雨还在,夏天还会来,那段雨夜前夕的独白,我却还隐隐记得。其间含义似懂非懂,至今没有唯一的解读。许多事,许多见解,会因时间推移、认知进步而发生变化。我很快就稍稍明白当初雨宜的想法,那是在她离开不久之后,我也不知不觉对这雨产生了别样的情感。我开始期待起雨季,因为雨总会带来新的机遇。而我既无法长久相处,又渴望相知,短暂的雨季则成了我新生的机遇。我时常这样期待着,期待着……
雨宜与我的故事,如梦如幻,似真似假。时隔多年,纵使相逢应不识,也怕难再见吧。这个故事,藏得很深,就在记忆的某个小角落里。这种尘封的记忆远去多年,理应不再浮现,而却模糊地记忆起它来,这是为什么?
雨还在下,雨声从未远去。雨还是那场雨,只是人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世间万事万物千变万化,想要亘古,想要永恒,简直是痴人说梦。可是我们早已是那梦中痴人,痴痴地梦着,梦着痴。雨季,那痴人与现实之人相连的桥梁,孕育着新生,带来了新的机遇。世间痴人几许?只知你我皆在其间。
想必诸位好奇于此,既已远去许久,我为何想起?这远去的记忆碎片埋藏了数年之久,透过一小块缺口,便发出耀眼的光。只因为一首小诗,我偶然在扉页中瞥见:
空气越发地干燥
大概是旱季要来了
干热的谷风吹来
灼烧着少女的脸颊
雨季不再来
而我却在期盼下一个雨季
渴望
四周是那般寂静
万物正在静默着
虔诚地祈祷着
等待来年湿润的风吹过
雨季就再来
悄悄唤醒每个沉睡的心灵
唤醒
雨滴静静地飘着
浸没了过去的尘土
新的甘霖落下
带来新的机遇
雨季正再来
巧妙地营造偶然的相逢
相逢
下一个雨季,何时能再来呢?
二〇二六年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