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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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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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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红

荔枝红了,露滴滑下,晶莹极了,仲夏又到了。

荔枝,这珍馐在遥远的大唐留下了多少遐想?荔枝生岭南,喜热喜光,保质期极短。遇上大雨,刚熟透的红果便被无情地刮倒在地,等待它们的,只有腐烂。“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荔枝也因樊川一句,名扬了千年。不是因为它的美、它的味,而仅仅是因为那建立在百姓疾苦之上的奢靡。

时至今日,荔枝不再是难求的珍品。每年每年,一筐又一筐的荔枝还未熟透,就被摘下,装上货车火车,运往更广阔的地方。远方,是什么样的?南方的人不知道,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这一片小地方,尚未亲眼看到。不过,鲜红的荔枝替他们看了,远方是个什么样。每当岭南的荔枝美名传遍大江南北,果农们欣慰地笑了——因为荔枝是他们的眼、他们的魂。一个人的灵魂被人们所称赞,换谁不会雀跃呢?我想,没有人。

生我养我的,是一座滨海的小城市。这里湿热而明媚,面朝大海,背抵群丘。鱼米花果,构成了这座不知名的小城市的浓厚色彩。这座小城市里的人们过着慢慢的生活,构成了一座慢慢的小城。而这座小城,便是拥有千年历史的漳州。漳州的源头始于武后,正与那荔枝扬名立万之时相应。或许荔枝与漳州的缘,早在一千年前就结下了。

漳州是丘陵的城市。在这丘陵之上的明珠,便是一片壮观的林海。这片林海之中,荔枝树遍地生根,因而有了“荔枝海”的美名。每年仲夏一到,鲜红的荔枝挂满枝头,放眼望去,那真是一片绛红的海洋。林海之上,飘着湿润的风,将这成熟的讯息传递到天南地北。果农们又要忙碌起来。

过去,姨妈的朋友在荔枝海里有几棵属于他们的树。那时的夏天,我们常常被邀请去摘荔枝——因为只有我的父亲善于爬树。新鲜摘下的荔枝很甜,是极度美味的水果,不负“只为妃子一笑”的美名。抛开妃子笑的美名,采摘荔枝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蚊子、不知名的小虫、苔藓、汗渍、湿疹……诸如此类的折磨从未停下。我至今还记得那年父亲下树时的惨样:皮肤因为汗液长时间的浸泡而泛红,长出了无数小红疹子;身上所有露出的肌肤布满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瘙痒难以忍耐。一想到这里,父亲表示再也不去摘了——在经历这般苦难的磨砺后,再鲜美的荔枝也不美味了。可惜品尝的人从不知其来之不易,吃起来也是欣欣然了。或许唯有我这般亲眼目睹的孩童才能尝出流连白玉果肉之间的一丝酸涩——一种带着苦味的心酸。

阿通家住在龙海,那里是水果的摇篮。杨梅、荔枝、龙眼……都是这片红壤之上的鲜果。阿通没上过学,文化程度不高,平日里就以为工地做工为生。附近没有活可干时,他就在老家的那片土地上种种果蔬之属,既可以打发时间,偶尔又能赚点儿小钱——虽然没有多少。

阿通家有四五棵荔枝树,种了有好些年头,很高大。仲夏,南风一吹,荔枝便红了。望着红彤彤的荔枝,是高兴还是忧伤呢?阿通不知道。他只知道,采摘的季节到了。于是乎,阿通开始忙前忙后,往返于果树与农村破旧的小土屋之间。不为什么,只为那一树树通红的荔枝能完好地收成。旁人永远想不明白阿通会在收成之时想些什么,但从他那不经意露出的憨笑之中或许就能明白,收成是快乐的,是幸福的。丰收永远是农人的头等大事,其中所包含的种种情绪只有农人自己清楚,不需要其他人明白。因为他们始终明白,这种喜悦旁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他们把这份特殊的情感永远埋藏在他们的心底,深深地,永远。

收成的荔枝何去何从?对于大部分农人来说,最佳的处理方式便是售卖。出售给当地的收购商,再由当地的收购商经销给各地的经销商。在这之间有多少的环节?很多,农人是数不清的。而他们也不可能清楚,农产品一旦出售,就不再属于他们。层层递进,价格也层层增长,最终到消费者面前也不过几块钱、十几块钱。可想而知这荔枝在向农人收购时价格可以打到多低。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却是他们全部的收入来源。所以无论今年市场行情怎么样,他们只能接受。阿通不太善于经营销售,所以他每次都掌握不住荔枝最好的卖相,卖不出什么好价钱。阿通买过几次,也不过是一两块钱,有时幸运能买到三四块钱。但无论如何,钱总是不多的,无论市场怎么变化。久而久之,阿通不太爱卖荔枝了。但荔枝也是他辛辛苦苦照顾出来的,他又不舍得这样白白浪费,所以他的荔枝就送到了亲戚家中。而我就有幸年年在仲夏品尝到这新鲜的荔枝。

荔枝虽年年有,但荔枝的滋味却年年不相同。儿时初尝,是新鲜,是好奇背后的美味;品种的变化,让人嘴刁了起来,过去的美味不在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荔枝年年尝得到,就不再新奇,味道随之寡淡了起来。我不再爱吃了,甚至觉得这荔枝有一点腻。人就是这样,同一处景色会因时间的变化、人类内在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是景色在变吗?还是人类本身在变?好比这荔枝,味道是人与自然共同呈现的结晶。

这结晶是人与自然共同的结果,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经得起岁月蹉跎的磨砺。在漫长时间推演之中,成就了一种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个道理我到了漫长冬季之后的仲夏,再一次品尝到这新鲜的荔枝之时才明白——那是等待与沉淀的美味,我从未忘怀。

荔枝所带来的艰辛与美味一直以来刻在闽南人的血脉里,很遥远,却又亲密。荔枝的红映衬着闽南人通红的脸庞,是大地的颜色,是自古以来从未变化的闯劲——闽南人用双手创造了他们的家园,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无论漂泊何方,他们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闽南人的天性里写着“漂泊”,在杨帆的那一刻,他们化作一颗颗鲜红的荔枝,带着闽南人的眼去飘,带他们去看看远方。在天涯海角,在人群之中,你总能一眼认出闽南人——因为他们的脸颊泛着荔枝的红,红壤的红。

南风又起,夏雨将至;这万里闽南,正焕发出勃勃生机。听见湿润的风吹过,千树摇曳,万碧红丛。啊,是荔枝红了,仲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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