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老爷走了,前天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事情怎会来得如此突然?明明一周以前我们才见过面,怎会在此时收到这通离别的讯息?若非今日从亲戚口中打听到,何时才能得知呢?真没想到见面与分别竟如此短暂,只在一瞬啊。生命怎么就这样到头了呢?
舅老爷得了很严重的病,据说是烂了肠子。肠子一烂,什么也没法吃了,所剩的时间大概也是不多了。大家都说,舅老爷活不了多久了,可我却对这个活不了多久的多久没有具体的概念。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没想到才过了几天,这所剩不多的时间就找上了门来,真让人不知说些什么。
家人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大概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说是早已看出老爷爷要走了,却还是瞒着老爷爷,不让他知道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说起这病来,大家笑笑安慰他:“再去医院拿点药、调理调理就好了”。舅老爷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黯然,时不时流下一两滴猫眼泪——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不相信。
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装作不知道却是很容易的。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要装作不知道,好维持这一个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就我看来,至少这个谎言让每一个人都有了合适的理由保持合适的心情去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告别。
说实话,论全家谁与舅老爷相处最久、感情最深?怕是只有我的外婆了。外婆是在缅甸出生的,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穿过敌人的封杀线,回到了祖国。在她的身上流着客家人和闽南人的血,至今都是一个会说闽南话和客家话的中国人。外婆是兄妹三人,在她之上还有两个哥哥。二舅爷早些年间就去世了,我没见过他,现在提到的,是她的大哥。兄妹三人关系一直很好,毕竟亲溶于水。自从二舅爷去世以后,奶奶(我们闽南人不论是外祖母还是祖母都称之为奶奶,外祖父和祖父同理称之为爷爷)就与舅老爷关系走的近了。几年前,爷爷过世了,同龄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奶奶更加地孤独了,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孤独,更是精神上的孤独。孤独的人总是会在孤独之中寻找依靠,兄妹两人关系那是更加亲密了。他们的老家在南靖,舅爷爷在那儿,而奶奶却在城中,相隔了多远?奶奶总是期盼着回到老家,与自己记忆中的“亲人们”待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儿女子孙不孝顺、冷落了她,而是年纪一天天上去,记忆与感觉也随之一天天褪去,总想回到记忆中最初始的地方去。
我亲眼见过奶奶从老家回来之后难以言表的开心,接连几天不停地讲述在老家时的趣事,笑得合不拢嘴。侄子侄女谁家最会招待人、谁家晚辈做饭最好吃、做了什么好吃的、有什么有趣的活动……诸如此类的话题源源不断,家人们没有亲身体会过,只是听着,没法加入她的话题之中去。和她一同回去的,是我的姨妈。姨妈开始会附和奶奶几句,到后来却也觉得无聊。那次回去是差不多大半年前,正逢舅爷爷九十大寿,儿孙们提前为他办了寿礼。全家人相聚在老家的别墅庭院里,几代人共庆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多热闹啊!可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回头了,一眨眼,舅爷爷已经离家人远去了。
九层的蛋糕、数十桌的儿孙、数不尽的佳肴……大家快乐地博饼、快乐地吃饭、快乐地嬉闹,不在了,一切都成了过去的过去。未曾经历者无罪,而年纪大了的亲历者,想到这里又有怎样的想法呢?百感交集,却说不出话来;难过极了,却只能默默留在心底。我想,这怕是已看淡生死的奶奶的感受吧——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什么也不说的奶奶。或许,在这场说散就散的分别之中最受打击的人,就是奶奶了吧。在舅老爷的眼里,奶奶还是那个倍受疼爱的小妹妹;而他自己,则在奶奶眼里始终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大哥——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舅爷爷有好多孩子,孩子又有好多好多孩子,舅老爷一家真是个儿孙满堂的大家庭。舅爷爷孩子中与我、我们家最为熟络的,应该是老二了,我们都叫他胖舅舅。胖舅舅的家庭发生过变故,但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好孩子。大女儿从小就待在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自从几年前舅爷爷夫妻身体不好以来,她就一直细心地照顾他们,寸步不离。小女儿小梅在我小时候和我一起出国玩过,也是我后来的校友,是个有趣的姑娘。在家人眼里,她是个高情商的女孩,会做人。她们的父亲常常寄一些土特产来送给我们,很大方、很本分的生意人。
舅老爷没读过很多的书,但他却把他的几个儿女教得很好,以至于影响了后来的孙孙辈的孩子。除了胖舅舅一家,在家人的眼里,舅爷爷其他的孩子不仅会做人,更是善做人。他们大多是在老家发展的生意人,但他们的为人处世原则却从未因为他们赚的是游客的钱而改变。教会做人,这是全族人一直以来十分尊敬舅爷爷的原因。
母亲说过我小时候去南靖时见过舅爷爷,舅爷爷十分喜欢我,可我却没一点印象。在我记忆中的见面竟是舅爷爷过世前与奶奶等人见的最后一面,那时我还没想过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现在想来,真是令人痛心!
舅爷爷病了,病得很严重。母亲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准备准备,去见见他。舅爷爷一伙还没到,姨妈、奶奶和我的母亲讨论起了舅爷爷的情况:肠子全烂了,四肢发黑了。医生没什么把握治他,直言时间所剩无几了。家人们使劲地想办法,却是徒劳。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带他回老家去。因为肠子的问题,舅爷爷什么也不能吃,只能吊瓶。可偏偏他又是一个爱吃的人,这怎么受得了呢?
舅爷爷到奶奶家了,大家默契地哄骗他,说他的病一定能好起来的,他只是一直默默点头。舅爷爷看到了我,他没怎么见过我,把我认成了姐姐。他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一看到我,他竟悄悄流下了眼泪。我至今还是难以忘怀舅爷爷亲手把用作奖励的五百块钱塞给我的场景和感觉,太难过了。凑近点,你就会清晰地看到舅爷爷那发黑的四肢——那是因为血流不通而导致血红蛋白沉积引起的。舅爷爷牙齿全掉光了,他努力地一开一闭嘴巴向我嘱托。他的手极度的冰凉,接近冰的温度,不远松开我的手。我又不适又心酸又难过,不知该怎么办。我只看到那一滴从他眼角流不下来的眼泪——舅爷爷的眼睛全红了。
母亲去给舅老爷送好话,说得太小声,舅爷爷一句也听不清,还得女儿帮忙大声复述。家里有事,姨妈让我们先走,她来陪。一听我们要走,母亲告诉我,舅爷爷一下就掉了眼泪出来,好难过。他是多么爱孩子啊,爱家人团聚在一起永不分开。那天他流了多少的泪啊,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要先去了,在也没办法和亲人们在一起了。一想到这里,泪水自然而然就流了下来,没法止住啊。
后来我才知道,自那天以后,舅爷爷总是忍不住喊饿。那天姨妈叫我们母女二人去叫卤面回来招待一同前来的亲戚们,大家都在吃,只有舅爷爷一人吃不了。姨妈和奶奶为了不让他太难受,陪他聊天,也什么也没吃。我不敢回头与舅爷爷的眼神对视,因为我清楚地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怎样的可怜的眼神,我不敢,我不敢面对啊!舅爷爷爱吃桃子,其实那一天姨妈有买新鲜的桃子准备招待他们。但一想到舅爷爷不能吃,她也就不敢拿出来了。事后姨妈后悔了好几天,后悔当时应该给他吃点东西的,心里真的过意不去。奶奶说,后来孩子们真的看不下去,不忍心让他说这样的苦,买了些米浆之类的东西给他吃,却被县城里的医生骂得半死。
爱吃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却吃不上爱吃的东西,是食欲未了,可悲啊。最爱的欲望在死前不能得到满足,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不敢再往下细想,因为痛苦会把我吞噬。
人们总说,过了八十西去是福终。舅老爷是幸福的,至少他在全家人的陪伴下离去,料理好了子孙事宜,安静地睡着了。即使到了最后,舅爷爷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还能清楚地分配好家产。舅爷爷爱喝茶,他把他最爱的好茶留给了后人,姨妈也分到了一些。他就这样睡着了、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
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故事我很早就想写下,就当做是一种自我宣泄,纪念这位在我记忆之中占了一小块位置的故人。可最终还是不忍心面对这个事实,一拖再拖。今天听说舅老爷明天就要出殡了,所有回忆与感想用上心头,我再也忍不住了,还是写了下来,不为什么,只为对得起我心中挥散不去的心思——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难懂、难懂。
明天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我想象不到。可明天还是会来,明天依旧是明天,未曾变化。离别总是在的,迟早的事。年轻的人总是想不开,老了的人明白的太多,却又无法道破天机。如此循环,何时才是个头?我想,一次次的生死离别带不来什么,只教会后来的人一点——还有明天呢。
二零二六年七月中于漳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