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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林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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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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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吹来了冬天的雪

烦闷的季节,总是盛夏。当大洋裹挟咸润水汽的海风,与自西北远道而来、裹挟黄沙余温的干热气流,在江南上空缓缓交汇缠绕,云层被揉成厚重凝滞的一团,潮湿黏腻的暑气便漫过街巷田畴,漫过河塘与阡陌。蝉鸣在浓荫里此起彼伏,蒸笼一般的热浪裹着稻米、河鲜与青苔混杂的烟火气息,在整片江南的土地上慢慢蒸腾起来。

初入江南,撞入眼帘的并非诗词里反复描摹、预先想象的烟柳画桥、小桥流水的水乡图景,而是上海这座自长江平原沃土之上生长起来的繁华都市。东方明珠刺破灰蒙蒙闷沉的暑天,玻璃幕墙折射出晃眼的日光,成片楼宇连绵向远方铺展,一直融进蒸腾的蜃气里;而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缝隙之间,悄悄藏着一排排饱经岁月打磨的老弄堂。斑驳砖墙爬着暗绿青苔,木格窗棂褪尽原先的漆色,木门虚掩,晾衣竹竿横斜在窄窄的巷道上空,静静伫立在时代的夹缝之中。生于北方的我,早已习惯旷野里干爽浩荡的长风,习惯风穿过林间清冽通透的触感,一时难以适应南方这层牢牢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湿热。汗水渗出来,便长久闷在衣衫底下,连呼吸都带着水汽。我也读不懂新旧建筑层层交叠之下,这座城市百余年流转浮沉的沧桑。沿着柏油街道缓步漫游,看行人撑伞匆匆,听巷口阿婆软声闲谈,我不曾带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缕晚风。这座城,像一位阅尽世事、沉静不语的老者,长久伫立在长江中下游平原之上,卧看云卷云舒,接纳一代又一代人来去,不动声色。

比起上海闷得人胸口发沉、喘不过气的暑气,无锡太湖的湖风,是这场江南行里一份意外的馈赠。风掠过浩渺无垠的湖面,揉碎万顷波光,裹挟着湖水清润的水汽拂在身上,竟有几分北方秋晚那种干净清透的凉意,瞬间消解大半燥热。在我眼里,太湖从不像一方被堤岸圈住、封闭安静的湖,反倒像一片内敛温柔的海。层层叠叠的浪涌不停摇晃游船,船身轻轻起伏,水波在日光下泛着银鳞,一圈圈向外推展。水波起伏之间,在我年少尚且空白、懵懂迷茫的心底,晕开一片海的颜色,遥遥引着我,望向天水相接、云雾漫卷的彼岸,让我第一次生出对远方无边无际的遐想。

行至浙江,穿行在烟雨连绵的街巷之中,青石板被细雨润得发亮,檐角滴水叮咚,我才慢慢读懂古人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藏在字句背后的深意。江南温润柔和的底色从不是与生俱来,不是山水天然就带着诗意,是世代吴越百姓伴着晨炊暮霭、渔灯桨声的吴侬烟火,在水网之间耕织、渔猎、相守,一代一代慢慢打磨、沉淀而成。这片水土自古孕育心怀家国、风骨铮铮的志士,他们的风骨藏在濛濛烟雨之下,外表温润沉静,内里却绝不软弱。千百年的风云起落、王朝更迭、人事悲欢层层沉淀,历经时光漫长的淘洗,褪去硝烟与悲恸,落在今日,化作眼前一派安然柔和的烟雨风光,小桥枕水,人家临水,温柔地接住每一个远道而来的过客。

久在江南湿热温柔的氛围里,人很容易慢慢松弛、慵懒下来,脚步不自觉放缓,心绪也跟着变得绵软,习惯了烟雨里慢悠悠的节奏。可当脚步踏入巴蜀大地,群山扑面而来,云雾来去倏忽,阴晴说变就变,我却意外地迅速和这片土地相融。这里变幻无常的气候,忽而晴光烈烈,忽而山雨骤至,凛冽山风穿峡而过,又常常将我在江南养成的温软倦怠,一次次从恍惚里唤醒。原来行路本就是成长的必修课:人总要在不断奔走、不断看见、不断碰撞之中,慢慢拨开迷雾,寻到属于自己前行的方向。我卸下沉甸甸的书包,一并卸下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与心事,在沿途流动的风物、峡谷溪流、层叠山林里,慢慢找寻藏在喧嚣尘世之中,那个原本的自我。直到车行山间,远远望见西岭雪山那片亘古不化的皑皑积雪,在黛色群山之间静静发光,才恍然明白,行路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止看风景,而是与怯懦、畏缩、安于现状的旧我对峙;敢于放下桎梏、挣脱自我局限,便是行路赠予我最珍贵的收获。

于是我踏上人生里第一次雪山攀登。冰爪扣紧鞋底,登山杖调试妥当,防风外套、保暖手套一一备好,在凌晨漆黑的山路上跟着向导出发,头灯的微光切开浓稠夜色。爬升途中,稀薄空气带来的剧烈高反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胀痛,阵阵眩晕裹着疲惫席卷全身;山间寒风裹挟细碎雪粒,抽打脸颊,失温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凉的刺痛。可这些肉身的煎熬,都浇不灭我心底想要挑战自我、触碰极限的热忱。迎着风雪向上踏出的每一步,沉重、缓慢,却无比坚定,都是向着自身极限的奔赴。不知道熬过多少段望不到头的陡坡,不知道多少次停下大口喘息,直到向导一声 “到了,这就是大峰峰顶” 混在呼啸风声里传到耳边。我踉跄着,终于踏上这片开阔的雪顶,跌进茫茫白雪之中,抬眼望向清邃高远、不染尘埃的天空。漫山风雪安静下来,长久压在心底的万般重担骤然卸下。我迎着空旷寂静的山谷放声呼喊,风声漫过耳畔,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声回响,一如我在山脚下启程时那样,清寂,却辽阔无边。

下山沿着山间溪流缓步,溪水清冽湍急,撞在水底黑石上溅起雪白水花,我看见激流之中奋力洄游的裂腹鱼。它们弓起身子,尾鳍用力拍打着流水,一次次被激流冲退,又一次次重整姿态,拼尽全身气力,孤注一掷向着上游奔赴,奔赴它们生命轮回的方向。我怜惜它们一路搏击急流的艰辛,更敬佩这份不问终点、不计得失的孤勇。生命能够肆意盛放的时节本就短暂,与其在安稳舒适里庸碌沉寂,顺着水流随波逐流,不如沉潜蓄力,默默积攒力量,等候属于自己绽放的时刻。纵然我们终究只是天地之间一点微弱的微光,也自有独一份、不可复刻的光彩。

我素来相信,风平浪静的海面,永远养不出从容出色的水手;长久待在无风的港湾,人便会慢慢丧失对抗风浪的勇气。可随着行路日久,看过山川湖海,见过起落悲欢,我也常常在独处安静的时候,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一路奔波的意义。人生落子便再无反悔的机会,一旦踏上自己选定的路途,便只能像独行的冒险者,守住最初的心念,稳住脚步,稳步向前。生命的结局从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既定模板,每个人都要亲手书写属于自己的归途。也正是因为前路拥有万千走向,充满未知,我们的起点与终点,才被赋予无限可能。这,便是我一路辗转行走、跨越山水的意义。

江南的东风,终究越过千山万岭,吹到了巴蜀。它携着盛夏滚烫的热风而来,裹着江南湿润的水汽,穿过峡谷,漫过草甸,也将洁净轻盈的白雪,落进了我的世界,把江南的温柔与雪山的凛冽,一同收进我漫长的行路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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