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部小说稿又一次石沉大海了!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啦,说N次就有些夸张兼具模糊性,说不下百次倒也无限接近事实。之所以玩命地向文学期刊和出版社投稿,是因为我坚信自己苦巴巴怀胎十月的孩子是拿得出手的,甚至是最漂亮的,不,准确点说,是相当漂亮的。当然,与鲁奖茅奖差距应该有大半条街吧,但比起那些大红大紫的网络小说绝对好十倍,甚至百倍。
说真的,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那些只有故事情节而严重缺乏艺术性和思想性的网络小说,竟然会走红,竟然会洛阳纸贵,竟然会得到知名评论家一本正经的吹捧?那些所谓的大神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文学的殿堂上高谈阔论,津津有味地讲如何编造那些毫无现实性和逻辑性的情节,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怎么善于捕捉读者的心理需要,并不顾一切地满足他们,从而获得最大的流量和收益。他们不仅不以满嘴铜臭为耻,反倒暗讽起那些视文学为生命的传统作家不懂为文之道,活该受穷一辈子,活该默默无闻到死。
此外,还有送外卖的、摆地摊的、当月嫂的、油漆工、退休老奶奶……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地出书立说了。作品质量不怎么样并不重要的,甚至连抄袭也可以搁在一边不管,重要的是有烟火气,当然最最最重要的是,他们赶上了繁荣文艺的好政策好时代,一不留神就成了树立典型的幸运儿。这帮人可以说是应运而生,换句话说是“时代造就英雄”喽。看眼下这情形大有人人都是诗人、个个都成作家的趋势。如此一来,我想诗人作家也就不稀奇不值钱了。
不仅如此,近两年文学活动也越来越火热,作家采风平常得不值一提,现在动不动就是搞作品研讨会,著名作家下县城与群众亲切地互动,或是上电视潇潇洒洒地做文学讲演,就算不出名的作家也会被邀请到县城中小学给孩子们搞文学启蒙,至于文学讲座、文学培训,也是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最稀奇的是,有文学期刊搞文学生活,大到省城小到县城设立以该期刊命名的文学驿站。驿站长召集本地一帮文学青年时不时就搞个活动,美其名曰“文青生活”,绞尽脑汁不断翻新花样,可看上去更像娱乐,对提高创作水平作用不大。兴许人家搞这个的目的并不在于创作,仅仅为营造文学的热闹气氛添砖加瓦罢了。
没错,我强烈的感觉到现在文学气氛越来越浓了,越来越热闹了,就像影视歌坛等娱乐圈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此,有人赞不绝口,说这是文学繁荣的直观呈现,也有人颇多微词,指责其为文学上的形式主义。我不想就此发表贻笑大方的言论,只想悄悄对自己说,这些年热闹倒是热闹,可就是没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世大作。
文学都活成这个样子,岂不悲哀!到这会儿,我已不再是纳闷,而是愤怒了。既然愤怒了,那就会忍不住说两句,当然是躲在家里,听众也只有我那个边看无聊穿越剧边刷手机的老妻了。
老妻不老,也就陪我度过了二十个春秋吧。不过,想想也不短,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个春秋呢!可老妻并不理解我,具体地说,是不理解我对文学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故而听了我的牢骚后,她习惯性地撇撇嘴,用玩笑的口吻说,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
这也太陈词滥调了,一丁点新意都没有,就算我想反驳也提不起精神来,末了只用那种无需置辩的眼光瞥了她一下,什么也不说。
然而,老妻却不依不饶地开始数落起我来,说你瞧不起《斗罗大陆》,可人家成大神了,外卖哥的诗不入你的法眼,可人家正火着呢。而你呢,写了这么多年,什么名堂也没写出来,那部破小说都快飞遍神洲大地每个角落,可到现在也没人收留,活脱脱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没人疼也没人爱。要换了我,早就扔进茅坑里算了,还写个屁呀!你呀,压根就不是那块料,哼!
从我拿起笔写小说的那天起,老妻就一直这样打击我。正因为这样,我早就产生了免疫力,对她这套话已经没有丝毫感觉了。也就因为麻木了,自尊心才不会受到伤害,自信心才不会遭到重击,方能一如既往地写我的狗屁小说,做我那个遥不可及的文学梦。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地任由老妻糟蹋,偶尔也会理直气壮地反击一下:人家卡夫卡死后才出名嘞!
人都死了,出名有个屁用!老妻挖苦起我来,难不成到时候还要特意交代子孙后代“家祭无忘告乃翁”?真有意思,切!
其实出不出名不重要,赚不赚钱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不息。这话听起来挺高大上,可确实是我的心里话。然而,每次我这么说,老妻总会笑我活脱脱阿Q一个,把精神胜利法发扬光大。要是温柔点的话,就是自我安慰罢了。
我早就深刻地吸取了教训,这会儿自然不会向老妻掏心窝子了,只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比起空气和阳光来,名利真的算不了什么。
你倒是淡泊名利,可人家并不这么想。老妻像受了我的感染,也慢条斯理地说,人家当你面说你心态好,不求名来不求利,可背地里笑你废物一个,这么多年也没憋出个响屁来!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像被子弹蚁的螯针使劲刺了下疼痛难忍。但我还是忍着没叫出声来,只自我解嘲地引经据典: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好了。
老妻忽地仰起那张风韵犹存的鹅蛋脸,盯着我风平浪静的老脸琢磨了好半天,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想在期刊上发表那部呕心沥血的小说嘛!顿了一顿又正经八百地说下去,我知道,你屡战屡败,玩命地到处投稿,真不是为了出名,更不是为了稿费,而是为了实现你的梦想。
真是我的红颜知己啊!我激动得差点就要张开双臂紧紧搂着老妻大声叫喊起来,感动,感动,真是太感动了!可最后我却冷静得就像搁在装饰柜里那座“茶花女”小石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慢慢地脸上绽出一丝自嘲的笑,说难不成还要环球旅行吗?你骂的没错,真是狗屁小说!
发表算什么玩意!老妻像突然打了鸡血似的高亢起来,要搞事,那就搞大的。出书,自己掏腰包出书得了!
我惊愕万分地盯着老妻的眼睛看,一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前额,打趣说没发烧吧,好几万嘞,你舍得!
嘴上骂狗屁小说,可心里总觉得快赶上余华了,没人用,那是人家有眼无珠。老妻义愤填膺地替我打抱不平起来,别人不要,咱自己出,不就几万块嘛,咱不在乎!咱在乎的,就是打那帮人的狗脸,哼!
这话倒是说得解气,说得让我快热血沸腾了,可冷静下来一想,这事多少有些不妥,切不可意气用事。没错,眼下自费出书的人还真不少,夸张点便是蔚然成风了。可人家是有目的,就算不为利,那也是为名。可我不为利也不为名,写小说仅仅是因为对文学的热爱,犯得着这样吗?当然,要找也还是可以找出一个理由的,看上去还相当充分,那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文学梦,为了自己一生的理想和追求。
老妻算是琢磨透了我的心思,嘴角微微往上一勾,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故意拖长腔调说,你要跟我说不想出书,那就太假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你的梦想,你也想把这部小说印出来哪。
真不愧是老妻,太了解老夫了!就算我想矢口否认,也张不了这个口,末了只好挤出个模棱两可的笑敷衍了事。可老妻调皮似的逼着我承认,最后我也就只好照实说,经历了无数次的挫败,自己确实丧失了信心,不打算再投稿了。至于出书嘛,我当然想呀,做梦都想。可自己掏腰包出书,先别说钱的事,要是卖不出去,到时该怎么办?
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怕亏本,而是怕没人看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老妻干脆利落地一挥手说,没事,到时送人好了,这样就有人看你的书了。
虽说我不是葛朗台,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梦想而眼睁睁看着汗水钱打水漂了。这样的话,应该是对不住老婆孩子吧。所以说,我是有足够理由犹豫的。
其实,老妻也是个不乐意干亏本生意的人,可这会儿倒像是着了魔似的挥金如土,说不就几万块钱嘛,要真一本书也卖不出去,就全当打麻将输了。你这辈子没打过麻将没赌过博,也没花天酒地乱花过一分钱,就算出书血本无归了,也对得起我,对得起孩子,对得起这个家。得了,别再想这想那了,听我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看到老妻这么果断又坚决,我不禁感到困惑不解,开玩笑说,哎,你是不是中邪了?你可是一直反对我搞文学创作的,记得刚结婚那年还把我写的稿子撕了个粉碎呢。这会儿,你怎么这么支持我呢?
我是不想看到你写小说,劳神费力的又换不来啥,可你不照样写到现在吗?老妻拿眼剜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既有埋怨和无奈,也有对我坚持不懈的赞赏。我呢,说真的,对老妻充满了歉疚,这么多年来,非但没给她带来丝毫荣光,反倒让她多做了不少原本属于我的家务。
还没等我向老妻表示歉意,老妻又直通通地说,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也没整出个大动静来,再不出个书,那就白干了这么多年。再说了,你这部小说确实写得不错,印出来了,没准真就一炮走红咧。
对一个文学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他的孩子,无论美与丑,在自己心目中都是最好的。何况我一直认为这部小说是最成熟最完美的,代表了我创作的最高水平。正因如此,我才满怀信心地投稿,坚信能够得到编辑的青睐,能够在重要的刊物上发表,甚至会得到出版的机会。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这着实让我失望透顶。
仔细想想,我觉得老妻说的确实有道理,无论从这部小说的本身,还是从自己的心愿和梦想来说,就算掏腰包也得出这本书。就在我举棋不定之时,耳边突然响起那位已故的老评论家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理应对自己的作品满怀信心。只要认定它是最好的,就该想尽办法将其呈现给世人。这既是对文学热爱与执着的体现,也彰显着对文学发展的责任感。于是,我不再犹豫了,立马伸手拍下茶几,大着嗓门说,好,那就冒一回险吧!
对我来说,这真的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冒险行动。一向行事谨慎的我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不仅仅是因为我特别特别想让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变成铅字呈现在世人面前,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至于这个原因嘛,我得暂时保密,因为不想让一心要和自己白头偕老的老妻知晓。我只想说,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就是这个原因。
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六,我不用去单位上班,可以安安心心窝在窄小的书房里干自己想干的事。往日这个时候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完全沉浸在文学所带来的惬意和快乐中。然而,今天我的心罕见地生出焦虑来,不是因为写作过程中突然卡了脑壳,而是不知到底选哪家出版公司好。其实,我是想直接联系出版社,特别是先前那些投过稿的,可百度一阵后获知出版公司费用相对便宜些,运气好的话,还会得到包销和举办签售活动的机会。若真像广告里说的那样,那确实太好了!
可就在我准备与那家看上去挺不错的出版公司联系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文友那张因出书受骗而哭笑不得的苦瓜脸。大概三年前,这位与我有十年之交的文友因执念于作协会员而举债出书,结果等来的却是作协的一瓢冷水,原因是他那本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属于非正规出版物,因为在国家新闻出版署官网上根本查不到ISBN号和CIP数据。他大呼一声上当受骗了,就晕倒在地上。醒过来后,他又抱头痛哭了一阵,接着发疯似的将几麻袋书拖到屋外的场地上堆成小山,最后拎起满满一大箱汽油泼上去,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从此,这位文友弃笔从商,在公园寻了个热闹处摆摊烤起羊肉串来,以便挣钱还债。
朋友的惨痛教训使我变得格外谨慎,但并没有打消我找出版公司的念头,毕竟办事少花钱的理念早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于是,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与对比之后,我选择了那家各类执照证件齐备且知名度颇高的出版公司,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输入了我的手机号码。
原以为应该过两天才后会得到回复,孰料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唱起那首百听不厌的《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来,瞬间邓丽君的甜柔悦耳的歌声就弥漫了整个书房。我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想直接作骚扰电话处理掉,却又鬼使神差般划了下绿键,举到耳朵边听了起来。
对方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张口就是老师您好,紧接着就像机关枪一样吧嗒吧嗒地宣传起自己的公司来了,什么业界知名度极高,堪称行业龙头,什么作品由资深编辑精心打造,由专业队伍进行线上线下大力宣传和促销,即便是冷门书籍也能有非常可观的销售量,保证作者赚钱,甚至大红大紫,成为文坛一颗最耀眼的新星。当我提及出版物的正规性和合法性时,她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绝对由正规出版社出版,有正规的ISBN号和CIP数据,即所谓的双书号,再三请我放一百个心好了。或许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系统快受不了,便不得不稍作休息。可一分钟不到,对方就急不可待地问我考虑好了没有,要是想出书的话就赶紧预订,这样就可以享受活动期间的八折优惠。见我没吭声,她自然会认为我依然有所顾虑,便口若悬河地重复起刚才那番说辞来。
说老实说,我的心理防线就像遭遇到了一阵又一阵十七级台风猛烈冲击一样,尽管竭尽全力支撑着,但最后还是被她那番妙不可言的说词,以及丝毫也不容怀疑的坚定语气彻底摧毁了。于是,我便按照对方的提议加了微信。还没等我提出要求,对方就一口气将与出版有关的执照证件发了过来,最后还发了个办公现场视频。我仔细看过对方发来的东西,不,准确地说,是认真研究了一番,最终确信这家出版公司是正规的,绝对不是诈骗团伙。于是,我按照对方的请求,马上将小说的样章发了过去,然后等对方回复。
这位自称刘编辑的女性办事效率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竟然不到半个小时就发来微信语音,对我的小说赞不绝口,说不输当今名家,一旦上市必定红遍大江南北,当然前提是一定要有她公司的促销团队助力。坦率地说,我这人一向很沉稳,不会轻易听信他人的溢美之词,可这回不知怎的听着听着就飘了起来,连最基本的辨别能力都丧失殆尽。仔细想想,应该是自己潜意识里便认定这部小说属于上乘之作吧。
接下来,我和对方就进入了实质性阶段,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像菜市场大爷大妈一样讨价还价。虽说我觉得这样有辱斯文,可也不能眼睁睁被宰吧。何况这是几千上万的虚头,绝非大爷大妈几毛几块钱可相提并论,因此我完全有理由撕去斯文唇枪舌剑地讨价还价。
对方不像是个整天伏案做文字工作的书呆子,更像是善于讨价还价的精明商人。我实在应付不了她那张伶牙俐嘴,也没了耐心,最后就定了个数目,斩钉截铁地说愿意就把合同发过来,不愿意就拉倒。那头突然沉默起来,好像在做艰难的决定似的。当然,更可能是在等上司的决定,毕竟她只是个编辑嘛。几分钟过后,耳边才重新响起那个清脆悦耳又有点矫揉造作的声音,说刚与老板反映了我的情况,鉴于我的小说有一炮走红的潜质,再加上诚心要跟我合作,所以就继续优惠,完全接受我的报价。至于合同嘛,等拟好了就发过去。尽管我很喜欢听对方黄莺似的嗓音,但实在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就客套了句挂断了通话。
书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外面沙沙的细雨声。一阵微冷的风穿过半敞开的窗户吹到我身上,使我发热的头脑突然冷静了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一边慢慢啜饮略来涩味的家乡茶,一边反复琢磨起对方说过的话,总觉得某个地方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又找不出对方的破绽来,末了只在心里警告在自己千万要小心哪。
约莫一节课时间,对方便发来了合同。我仔细看了好几篇也没发现什么陷阱,更没看出诈骗的蛛丝马迹,那颗装满警惕的心渐渐松驰了下来,脸上竟然露出丝愉悦的笑。我想,对方应该是家正规出版代理公司,而不是诈骗团伙。于是,我便决定与对方签约。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眼光牢牢钉在合同的标题上——“出版代理合同”,而非出版社提供的“图书出版合同”。此刻,我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位出书受骗的文友曾经说过的话:出书一定要与对方签订《图书出版合同》,要是对方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就算说出花来也不要相信,因为十有八九是出假书骗钱。
也许朋友的话不完全对,但警惕绝对有必要,再说我也特别希望与知名出版社签订正式的图书出版合同,确保万无一失。于是,我便给对方发微信语音,就合同方面的事咨询起来。对方挺老道的,先耐心地给我科谱了一通“出版代理合同”,接着又一口气发来了十几本在她公司出版的书,再配上一通不容置疑的言词,为的是打消我的疑虑。说真的,我的确有些难辨真伪,也就索性不分辨了,只谨记朋友的血泪教训,坚持要与出版社签订合同。对方实在没辙,只好搪塞句老师再考虑考虑吧,相信我们公司就再联系,说完就下线了。
根本就不用再考虑了,因为我确信对方就是个大骗子。我庆幸自己没有傻乎乎地往对方布下的陷阱地跳,没有重蹈那位文友的覆辙,同时也真心感谢文友花大价钱买来的经验教训。不过,很快我就收起了脸上得意的笑,气愤地敲了下半新不旧的书桌,骂起那帮黑心黑肺的骗子来。你他妈骗谁也不该骗搞文学的人,特别是像我和朋友这种默默无闻的作者,本来就靠文字换不了几个铜板,说穷得揭不开锅盖,确实用了夸张这一修辞手法,可跟那些开豪车的大款比起来又绝对属于贫民,因为自己只能骑着破电动车上下班。正所谓盗中有道,在我看来,这个道就是不能诈骗文人骚客,因为他们是一帮有思想有道德有正义有梦想有追求的人,同时也是一帮劳心劳神且相对贫穷的人。你们绞尽脑汁费尽心思骗他们手上那几个钱,甚至是借来的钱,良心就不会疼吗?你们就是一帮没心没肺的东西,就是一帮没有人性的畜生!你们……你们早晚会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去死吧,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这帮社会的渣滓社会的败类!
其实,我平时是不爱骂人,甚至觉得哪怕轻声爆一句粗,都是很斯文扫地的事,都会把自己的素质拉低了十倍百倍。然而,今天我却忍不住大骂特骂起来,为了充分表达我的愤怒与憎恨,还一连重重拍了拍十几下桌子,都快把桌上折散架了。
我想,骗子该不会骚扰我吧。可谁曾想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手机铃声一阵接一阵的响起。起初出于好奇,我看到来电显示,就划一下接听键举到耳边接听,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对方。可多接了几个电话后,我发现他们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我想,尽管他们自称这家出版公司那家出版公司的编辑,但实际上应该跟刘编辑是一伙的,就是想利用我出书的心理来骗我的钱。我真想狠狠骂他们一顿,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只带着股气恼地说别再骚扰我好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又响起了铃声。我看见是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本省的,犹豫了一下就接了。对方那甜腻发嗲的嗓音抚摸着我的耳膜倒也怪舒服的,可一说到出书这事上,我立马就警惕起来,却故意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全神贯注地看对方的表演一样。恰在这时,老妻端着盘香喷喷的韭菜炒鸡蛋从隔壁厨房走了过来,听到那看上去怪骚情的声音,就不由得皱起眉头问我谁打来的电话。我说出版公司的,看上去跟之前那些家伙是一伙的。
骗子,绝对是骗子!老妻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眼冒着怒气地盯着我,十二分肯定地说,不要再接这种电话了,免得上当受骗。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到裤兜里,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点头称是,末了自嘲地说,没想到出本破书还招来一群该死的骗子!
好几万嘞,能不让人动歪心思吗?三年前,你那个朋友不就上了当?老妻绷着脸说,所以你得吸取教训,不要上当受骗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寻思了一下说,要不直接找出版社好了。
会不会更贵呀?
可能吧,但可靠,绝对不会给人骗了。
老妻不吭声,只管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自以为是地想,老妻该是改变了主意吧。这也不奇怪,她原本就不怎么支持我搞文学的,昨晚那么一说,完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嘛。于是,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算了,不出了。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谁都了解谁,所以老妻冲我撇嘴一笑,说别装了,你的心思我还会不晓得。出,这书非出不可!
见老妻一脸的坚决,我没道理怀疑什么,只是不解地问,你向来不热心我写东西,这会儿怎么这么支持我花钱出书呢?
没错,我是不怎么支持你写东西的,劳神费力又挣不到几个钱,没啥意思嘛。老妻坦率地回答我,不过,现在我全力支持你出书。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就是想支持你一回,真的!
老妻含笑地注视着我,那张皮肤有些显老的脸庞上露出一种极少见的神情,不,准确地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我不禁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惊诧,心想难不成老妻知道了些什么?
说实话,我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男人,尤其在老妻面前,不管小事大事,也不管好事坏事,只要上了我的心,就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她。唯独不久前遇到的那件事,我不想这么做,一句话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想,到时候老妻应该会理解我,应该会原谅我。
我对老妻的支持深为感动,嘴上却开玩笑说是不是心血来潮嘞?
就算是吧。
说完,老妻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向窗户,透过那扇敞开着的玻璃窗,眺望对面闪烁的灯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千万别心血来潮,那可是大几万呢。我用戏谑的口吻说,要真一本也卖不出去,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没事,我不后悔,更不会哭,反倒钱都是你赚的,我不心疼。老妻诙谐了句,紧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只管找出版社去好了。
我了解老妻的驴脾气,一旦定下的事就不会改变,再说我确实也特别特别想将这部精心打磨好的作品尽快付梓,好了却我今生的最大也是最后的心愿。于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收拾起碗筷来,一把端进厨房里洗去,算是用实际行动感谢老妻对我的支持吧。
起初我想给之前投过稿的出版社打电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怎么妥当,这样做不是打出版社的脸,就是自取其辱。这样一来,我就只能去联系其他出版社了。可除此之外,我手头上再也没有出版社的联系方式。好在走进书房,看着整整齐齐站在书架上那些心爱的书,脑子猛地一拐弯办法就出来了。我一本接一本从书架上取下书,翻开版权页查找出版社编辑部的电话号码,然后将它们记下来。当记下第十个编辑部电话号码时,我放下了手头的笔,想十有圆满之意,就此打住好了。我想,这十家里面应该会有因慧眼识珠而善待我的心血之作吧。对于善待这个词,我的解释是编辑认认真真做书,发行人尽力推销,当然费用方面也要给出最大的优惠。若能如此,当心满意足。
然而,世上的事往往难尽如人意,将手头的十个联系电话打完后,我才知道愿意给我这个默默无闻的作者出书的只有三家出版社,他们承诺认真认真做书,尽力做好发行工作,但在费用方面都超出了我的预期。经过一番斟酌之后,我决定与本省那家出版社合作。于是,我通过对方提供的手机号码加了李编辑的微信,并将小说的样章发了过去,然后一边看川端康成的《古都》,一边等待对方的回复。
将近一个小时过后,李编辑才来话了,说小说题材不错,质量也蛮高,但鉴于我名气不大,市场潜力有限,出版社本着规避风险的宗旨,只能采取合作出版的方式,也就是自费出版。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我想也不多想就接受了对方的提议,自己掏腰包出书。
于是,接下来我跟李编辑商谈起出版费用来。其实,也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出版社按照稿子的字数和印数定好了费用,若同意就签合同,不同意就到此为止。这倒也干脆,与我的性情相吻合。虽说费用方面可能比出版公司高一些,但完全可以免去上当受骗的风险,还是蛮值得的,所以我欣然接受了对方给出的出版费用。
看得出李编辑是个诚实的女人,因为她一再提醒我出版补充协议才是最重要的,一定得考虑清楚了再提出来,自己认为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可以签字。我非常感谢她的坦诚,也非常信任她,所以就放心地与她商谈起补充协议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给了我不少有益的提醒,从而弥补了我在这些方面的不足,最终充分地维护了我的权益。李编辑与之前那些设局诈骗我的所谓编辑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我不由得庆幸自己遇到了好人,同时所里感激她。
敲定补充协议后,李编辑把那份《图书出版合同》发了过来,请我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能改的一定会帮我改。当然,这份合同对自费出书的作者来说意义不大,但我还是逐字逐句认认真真看了遍,确定没任何问题才回复了对方。这样一来,合同方面的事就顺利地办妥了,只等对方寄来合同签字,然后按规定交前期出版费用就行了。
关掉手机,我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脸,注视着面前那个堆满书的书架,心想半年过后自己写的书也能放在书架上了。当然,真正让我高兴的是我的书也能进图书馆,也能进知名网店,成为读者可选之一。我当然希望自己的书能够大卖特卖,这样不仅能够带来足够多的钱,更重要的是能够拥有很多很多读者,这对写书的人来说是最骄傲最幸福的事。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现今喜欢严肃文学的人不多,而像我这种无名之辈的作品就更难得到读者的青睐了。对我来说,能够把首印卖完便是成功。至于亏本,还是赚钱,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我完成了一个心愿,完成了一生中最重最沉的心愿,这才是最重要的。
等合同签好了,等费用如数打到对方的账户上,这件大事就遭到我无情的忽视,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手头上这部小说。我深知时间对自己太过吝啬,必须像吸血鬼般拼命攫取每分每秒,才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部小说,让人生不留一丝遗憾。
随着时间往前推移,咳嗽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受,但我依然坚持写作,经常硬撑到精疲力竭。为了从尼古丁中吸取能量,也为了不引起老妻的猜疑,我开始学着抽烟。老实说,我一向讨厌那些吞云吐雾怡然自得的瘾君子,也讨厌那种带着刺鼻香味的烟草气息,所以一见到有人吸烟,我就会屏息绕开。可现在自己居然成了众多烟民中的一员,这确实极具讽刺意味。然而,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原以为老妻会禁止我吸烟,万万没想到她竟对此视而不见,非但不加制止,眼神里反而似有若无地透着一丝默许,甚至有暗中鼓动之嫌。为此,我不禁深感诧异,却不想开口问个究竟,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天晚上,就在我剧烈咳嗽准备拿烟抽时,老妻走了过来,用一种充满怜爱的眼光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说,不要再欲盖弥彰了!
什么意思?我心头一阵慌乱,却故意镇定地笑了笑,反问老妻说我有什么好掩盖的?
老妻像不认识似的打量起我来,半晌才心疼地说你又瘦啦。
该是写东西累了吧。也好,省得花钱减肥。我诙谐了句后嘿嘿笑了两三声,眼睛却不由得移向一旁,好像不敢正视她那双忽然间飘起一丝阴云的眼睛,因为我害怕她戳穿我的鬼把戏。
老妻没有照着自己的性子噼里啪啦往下说,而是沉默地看着我,眼光变得更阴郁,甚至透出浓得化不开的忧伤来。好半天,她才语调沉缓地说起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病了,只是不想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直想看到你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觉得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就会感到轻松些。或许……我也说不大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诧异地问老妻。
我总觉得你身体出了问题,却又不好当面问你,就算问你也不会说实话,索性就去医院找熟人问了。老妻替我解惑,知道你的病,当时就难过得大哭了一场,回到家里面对你却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活得轻松些开心些,像身体好的时候那样。
我为自己给老妻带来痛苦,特别是让她独自默默承受这份痛苦而愧疚。我想郑重地向老妻道歉,却又明白老妻根本就不需要我的道歉,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像刚认识时那样健康的我,而我无法做到。我沉默地凝视着她那张满是悲伤的脸,半天才假装洒脱地笑了笑,安慰她说没事的,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只要把这事想开了,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再说我也活了半个多世纪,而且都是大好的年华,而且有你真心相伴,而且留下了一个有出息的女儿,留下了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就算现在走了,也不会有一丝遗憾的。所以你也不要难过,要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
老妻那张笼罩着哀伤的脸庞上忽地闪出一丝浅浅的笑,紧接着一直注视着的我眼里有泪光闪动。她想放声痛哭,却努力控制自己,嘴唇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两三下,好半天才用央求的口吻对我说住院治吧。
我摇摇头,尽量平静地说没用的,这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只是增加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想趁我还有体力、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把手头上这部小说写完,这样我就不留一丝遗憾地走了。你是理解我的,也明白我的心思,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当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我很感激你,真的!
我当然理解你,当然明白你的心思,可我觉得不送你上医院,就没有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一辈子不得安生。老妻含着泪恳求我,明天就去医院吧,求你了好不好?
是我自己放弃治疗,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用不着这样自责,真的!我劝老妻说,这病已经这样了,去不去医院都一个样。与其躺在医院浪费钱和时间,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待在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坦率地说,我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完成自己的心愿。你就像之前一样当作什么事也没有,每天忙你要忙的事,开开心心过你的日子。我呢,也一样,根本就不把病放在心上,只管写我的小说好了。我觉得这样最好,你和我都不要做任何改变,就这样!
老妻是完全理解我的,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也就不再勉强我,只是用满是泪水的眼睛凝视着我,突然她冲动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失声痛哭起来。我伸手抚摸着老妻不再乌黑发亮的头发,无声地安慰她,同时脑海里像放电影般一幕接一幕地闪出与老妻相识相爱、共同生活的那些永生难忘的片断,脸上不由得露出甜蜜幸福的笑,眼里却又忍不住溢出泪水来。说真的,我完全能够把生死看破,却无法将感情抛开,这就注定我会带着无限的眷恋和牵挂离开人世。我知道自己会像母亲一样,临终时眼角含着泪水。
过了好半天,老妻才平复了些心绪,问我要不要告诉在外打拼的女儿,好让她回来尽孝。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对女儿的爱是无法用言词来形容的,我当然巴不得女儿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但我明白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守在我身边了。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女儿打拼事业,但我完全可以做到不拖女儿的后腿。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不要因为我的病而影响女儿的工作和生活,等我到了弥留之际再让女儿来跟我告个别吧。老妻明白我的心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彼此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冲老妻挥挥手,诙谐地说你去追剧吧,我继续做我的梦好了。老妻勉强挤出丝笑,起身指着书桌边那包香烟,说不要再抽了吧,这可不是你的嗜好。我点了点头,风趣地说既然不用应付你,我干吗活受这个罪呢!说罢,我哈哈笑了两声,似乎努力在老妻面前再现以前那个健康快活的自己。
我相信科学,也相信医生,知道在自己身上不会有任何奇迹发生,所以我得珍惜这六个月的时间,也是我生命最后的时光。坦率地说,我一向崇尚那种慢节奏的生活,别说其他事,就连写作也喜欢慢悠悠的,而且还总喜欢把“慢工出细活”这句至理名言挂在嘴边替自己辩护。然而,现在我得改变这种生活方式,不管哪方面都要尽量加快节奏,尽量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多的事。在创作方面也是这样,我要用一切可用的时间来写小说,力争两个月内写完初稿,然后再修改再精心打磨,一定要在我身体支撑不下去之前定稿,这样才算真正完成了使命,闭眼的时候也就可以无了遗憾,可以安心上路了。
李编辑确实是位特别有责任心的好编辑,在“三审三校”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与我保持密切的沟通,讨论作品中的人物、情节、细节,甚至修辞和词语上的修改,真可谓是精心打磨这部小说。我非常满意,也非常庆幸自己能够遇到这么优秀的编辑。我为自己高兴,也为自己这部小说高兴,满怀信心地想这个孩子一定能够完美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至于销量嘛,我倒没怎么在意,心想哪怕只有一位读者购买,我也可以了无遗憾,可以心满意足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五个月就从指缝间溜走了。我生命里最后一部小说定稿了,而创作生涯中第一部小说也面世了。我自然是异常的兴奋和欣喜,当晚我特意嘱咐老妻多炒两道好菜,说是要喝两杯好好庆祝一下。要搁在平日老妻肯定会拿身体说事,但今天根本就不提我的病,只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我向来不善于交际,喜欢独来独往,所以一生没什么朋友,加上现在有病在身就更不想约人喝酒了。因此,当天晚上我独斟独饮,因为老妻滴酒不沾。喝着喝着,我便有了喜欲狂的感觉,就扯着粗嗓门吟诗唱曲起来。老妻见我高兴也不劝阻,由我尽兴就是了。我想,老妻也想开了,反正时日不多,能高兴就高兴好了。我高兴,老妻也高兴,这样该有多好啊!是的,在人生至暗时刻,高兴就显得尤为珍贵。
就因为特别高兴,我喝了很多酒,醉得当时就让老妻扶上床。然而,第二天早上我怎么也起不来,而且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弥留之际应该在三个礼拜后到来。我清楚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但我不畏惧痛苦,所以神情显得很平静。没错,我无法战胜病魔,但我完全能够以坚强的意志来战胜肉体的痛苦,尽力维护我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
在我弥留之际,我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听到了熟悉的哭声,就慢慢使劲撑开了异常沉重的眼皮,透过两条细缝,我看到了女儿的泪脸。我特别高兴,却也心疼不已,就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欠起身,伸出颤动的手,为心爱的女儿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是没有那么利索了。我知道女儿看我这个样子有多伤心有多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其实,我也很难受,可还是努力挤出丝笑,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励女儿。是的,不管遇到多大的灾难与不幸,每个人都应该勇敢地去面对,勇敢地去生活。我想对女儿说这些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而且还相当轻微。此刻,我感到无比的无能,无比的无奈,无比的痛苦。
女儿是了解自己父亲的,看到我那副神情,就知道要说的是什么话。因此,她哽咽着把我想对她说的话一一说了出来,语调沉缓而又郑重。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艰难地挤出丝笑,好让女儿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不仅仅是信任,还有爱,还有难以放下的牵挂。
很快,我的呼吸衰弱了下去,细如游丝,浑身散了架似的没有一丝力气,想多看看心爱的女儿和老妻,却无力支撑沉重如山的眼睑。就在我的眼睛即将重新闭上之际,我看到女儿指着手机屏喊起来,爸,你出版的小说获奖啦,而且还是大奖呢。看,快看,爸!我已无力再次撑开眼皮,更无力通过言语来表达我的快乐和满足,只能轻轻点了头,眼角边不由得溢出泪水来。那是激动的泪水,欢快的泪水,满足的泪水,同时也是悲伤的泪水,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自己最爱的人。我不怕死,真的,但我无法彻底放下这份情与爱。
在即将断气的那一刻,我突然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今生我不负缪斯,缪斯也不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