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静静地躺在堂屋里,静静地躺在两片门板拼成的灵床上,无声无息,安静如门外漆黑的夜。
母亲以生前最不喜欢的姿势安睡,头朝向燃着一对白色蜡烛的神龛,脚对着一张旧四方桌,即供桌,其中间搁着一个煮熟的猪头,猪头前搁着一个白色托盘,上面有序地放着肉、墨鱼、海带、鸡蛋、白米饭等祭品。托盘前搁着一个陶瓷香炉,里面插满了燃着的线香和香头,烟雾缭绕,暗香飘浮。供桌前放着个搪瓷面盆,里面装着草纸燃烧后的灰烬。面盆前铺了个软垫,以供吊唁者跪拜敬香。
母亲那瘦小的身子被一张画满了符的白纸包裹着,那张瘦得教人心疼的脸被草纸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母亲的头和脚两侧分别搁着两盏油灯,黄色的灯芯火焰微微跳动着,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清脆得就像母亲在唤我的乳名。娘,我在这,你呢?我知道,你已独自踏着油灯的光亮,穿过奈河桥,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悲伤,不再有苦难。我想,你应该会感到轻松和快乐。我理应为你高兴,可不知为何,我的泪水再一次在眼眶里缓缓转动。我多想再看看你那张黝黑而健康的面庞,多想再听听你温柔且亲切的声音。
然而,今晚我却只能坐在你旁边,默默地凝视着你毫无生气的身躯,想像着你抱着我喂奶的双臂,想像着你翻山越岭送我上学的双脚,想像着你充满关爱的双眼,想像着你挂满慈蔼的笑颜……曾经那么真切的存在,很快就会化成骨灰,化成乌有,想要再见到你,除非在梦里。可梦也是虚无的呀,娘!一抔黄土,从此阴阳相隔,我只能在想像中复活你,在复活中思念你,在思念中饱尝永别的痛苦。
低缓悲戚的哀乐弥漫着整个堂屋,宛如屋后的松涛呜呜地重复着相同的调子,还有那位两鬓花白、神情肃穆的司公先生敲击木鱼所发出的笃笃声也在有节奏地重复着。此刻,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重复着,都在轮回着。生与死自然也无法逃避轮回,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不同的是,生给人带来了希望与喜悦,死却给人带来了毁灭与悲痛。谁都只想迎接着生的到来,拒绝死的降临,可谁又能逃脱死的追捕呢?我想,这便是生为人的痛苦吧,其实又何止人,凡是有生命的也是如此,譬如田地里的耕牛,天空中的飞鸟,甚至春日的桃花。
恍恍惚惚之间,我不知不觉将眼光移向立在供桌一旁的遗像前。母亲生前不喜欢照相,病中因不愿将形销骨立的面容留给后人而屡次拒绝照相,因此缠着黑布的金边相框里的相片是从身份证上复制而来的。那时母亲才五十五岁,看上去还算年轻,但比起同龄人来便显得老了些,不仅皮肤黝黑,眼角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鱼尾纹,而且扎成麻花辫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村里人总笑母亲把头发累白了,把人累得显老了,可母亲总打趣说天生出老嘞,从不说自己一生劳碌。
然而,事实上母亲一生都在操劳中度过,而且这种操劳不是一般的,用村里人的话说,是一天到晚手脚没有歇屁股不着凳,是万人当中难得的一个勤快人。没错,从记事的那天起,我脑子里就装满了母亲老早起床烧水做饭、刷锅洗衣、荷着锄头跟父亲一道下地干活、挑着两大捆柴火进柴间、迎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担着粪桶提着菜篮跨进家门的影子。农忙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大冬天,母亲也没有闲着的时候,不是挑着粪上菜地浇菜、摘白菜、拔萝卜、割大蒜,就是把堆在柴间里的坛坛罐罐搬到堂屋,一招一式地腌制萝卜干、泡菜,以便度过“菜荒”的时节。(不管是什么菜,母亲都能变戏法似的腌制出美味来,从而博得左邻右舍的夸奖。)实在是无事可干了,母亲也要围在火盆边纳鞋底、织毛衣、补衣物,有时兴致上来了还会哼上几曲。我想,这应该是母亲在一年当中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吧。
母亲一生不仅勤劳肯干,而且节俭持家。在刚成家的那段困难时期就不用说了,即便后来分田到户经济条件渐渐好了起来,母亲也依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总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在我的记忆里,从来就没见过母亲乱花钱,反倒是巴不得一个子儿扳成两瓣用,所以很少看到母亲添置新衣服,即便买了新衣服,也要到做客或者过年时穿,平时穿的都是旧衣服旧鞋子,甚至还特意为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准备打补丁的衣服和解放鞋。有时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求母亲换好衣服好鞋子穿,可母亲总笑着说干活穿好的是浪费,你们兄妹俩上学才要穿好些,要不人家就会笑话。没错,母亲对自己特别苛刻,舍不得多用一分钱,可在我们兄妹身上却舍得花钱,就算借钱过日子的时候,也要给我和妹妹买新衣服过年,平时也绝不让我们穿打补丁的衣服。我知道,母亲这样做,就是要让我们兄妹俩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在管家方面,母亲的确显得有些吝啬,可在人情往来方面却相当大方,该怎么行礼就怎么行礼,一分钱也不抠克,好不落人说闲话,为的就是支撑一家人的脸面。正因如此,别人总夸母亲会做人。
凝望着母亲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面庞,眼泪就慢慢地溢出了眼眶,我赶紧拿手背擦了把湿漉漉的面颊,生怕被母亲看见。我知道,母亲不喜欢看到我哭,不乐意看到我伤心,因为母亲说过你笑娘就笑,你开心娘就开心。于是,我冲着母亲笑了笑,可心里比刀割了不难受。
就在这时,那片贴着门神的木门吱呀一声转动起来,像要完全敞开似的。我胸口不禁扑通一跳,赶紧起身走向大门。我想将两片门完全合拢并用门闩闩住,却突然想起司公先生说过的话:要是把大门关紧,亡魂就出不去了,所以不管外面风有多大多冷,至少得半开着。我倒是巴不得母亲的亡魂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样我就不会像一个迷失在旷野里的人一样孤独无助了。我犹豫起来,抓住门框的手一动不动,只对着北风呼啸、雪花纷飞、一团漆黑的门外出神地看。此刻,四十年前那场大雪于不经意间飘进我的脑海。
那年我才十四岁,在坐落于离家十里开外的高山上的学校上初中。每个礼拜六下午,我背着母亲缝制的蓝布书包,跟着三四个同村同学,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去。拐过最后一道弯,我总喜欢站在山腰间张望山脚下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瓦房,以及屋顶上的袅袅炊烟,最后把眼光定在最上排靠路口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因为母亲总会站在那儿等我回家。当看到母亲那矮小的身影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撒腿就往山下跑去,就算被石头,或者是树兜绊倒,也会不顾疼痛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母亲瞧见我沿着山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黄泥小路跑过来,就会一边扯着嗓门叮嘱我小心点,一边迈开两脚向我快步走来。来到我跟前,母亲便会用那种疼爱的眼光看着我笑,一边从我肩膀上拿起书包拎在手上,一边欢快地拖着腔调喊声回家喽。我跟着母亲身后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走去,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因为隔了五六天又回到了母亲身边。
晚上,我饭碗里一定有母亲特意为我做的煎鸡蛋,在那个年代里这不啻于山珍海味。母亲看到我吃得特别香,就笑吟吟地说吃了一个礼拜的干菜,别说煎鸡蛋,就是青菜萝卜,那也会觉得好吃嘞,言语之间透出一股浓浓的怜爱之情,令我至今也难以忘怀。于是,我常想,我那么盼望礼拜六,那么盼望回家,是不是因为母亲会给我做美味爽口的煎鸡蛋?没错,对于在校一日三餐只有腌菜萝卜干的我来说,有煎鸡蛋下饭,确实是非常非常有诱惑力的。然而,母亲的碗里却没有一丁点煎鸡蛋,哪怕是一滴煎鸡蛋汤也没有。我看到母亲挟着辣椒炒腌菜往嘴巴里塞,犹豫一下就横下心把自己碗里的煎鸡蛋挟到母亲碗里。尽管母亲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却不肯接受我这一点孝心,一边把煎鸡蛋挟到我碗里,一边心疼地说学校天天吃干菜够难受的,回到家里该吃点好的补补啦。从中我体会到母亲对我的关爱,感动得点点头,一口气就把碗里的煎鸡蛋全吃光了。
或许是因为过多吃干菜而造成营养不良的缘故,我身体不是很好,不是感冒,就是肚子疼,闹得自己难受,也让母亲担惊受怕,焦虑不安。以前只是些小病小灾,可这年冬天我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一直咳嗽不止,有时候还发高烧,急得母亲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带着我四处寻医问药。那年头医疗条件相当差,现今轻而易举就能治好的病,那时候便成了疑难杂症,再加上家里没钱,上不了县城的大医院,母亲只能带着我找赤脚医生看。可赤脚医生大都只会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对我的病束手无策,装模作样地望闻问切了一番,就摇摇头说没治这病的药,或者建议母亲赶紧带我去大医院看。母亲是担心又害怕,愁云满面地拉着我往诊所门外走,一边嘴里轻声念叼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直嘀咕到下一家小诊所。就在母亲准备厚着面皮找人借钱送我去县城大医院看病之际,那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老赤脚医生很有把握地对我母亲说,只要照他的方子找到那味药引子,一定能治好我的病。母亲听了一脸的愁云都散尽了,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千恩万谢过那位老医生后,母亲便拉着我的手往门外走去。
这时,阴沉沉的天空正纷纷扬扬地下着鹅毛般的大雪,凛冽的北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了般难受。母亲却对着漫天的飞雪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边对我说老天保佑你老天保佑你嘞,一边牵着我的手往回家的路走去。我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但看到母亲久违的笑容,我特别高兴。这一高兴,我顿时觉得自己的咳嗽好了一些,不再那么难受,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应该可以支撑我步行回到家里,不用麻烦母亲背我。
风呼呼地刮着,雪不住地下着,山间、田野白皑皑一片。山脚下那条回家的路也堆满了积雪,踩在上面扑哧扑哧地响着,单调却像歌一样动听。母亲生怕我一不小心滑脚摔倒,就一路上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还时不时叮嘱我小心。我点头“嗯嗯”地作答,还故意把声音提到最高,尽量忍住咳嗽,以便减少母亲的担忧。
上过几道坡,绕过几道弯,我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放眼一望,只见那条熟悉的小溪换了个模样,两岸的灌木和草丛完全被白雪覆盖,架在两米来宽的小溪上空的那块青石板也堆满了积雪,中间有深深浅浅的鞋印。溪水浅浅的,清澈见底,那些突出来的石头上缀着雪,看上去好像黑乎乎的头顶上扣着一顶雪白雪白的帽子,甚是有趣。
原以为母亲会拉着我的手过桥,谁知她站在岸边盯着缓缓流淌的溪水看起来,好像在估测它的深度。过了一会儿,母亲微笑地拍拍我戴着棉帽的脑袋,叮嘱我靠着身旁那棵可以遮挡些风雪的树丛站着,累了便蹲一蹲,然后转过身去踩着积了厚厚一层雪的斜坡往溪底慢慢移去。我一直注视着母亲的背景,看到母亲身子晃起来,就提心吊胆地喊起来:娘,小心点,别摔倒!母亲回过头冲我笑笑,说没事,娘这就给你找引子去。母亲忌讳药字,所以只说引子,不说药引子。
虽说母亲穿着高筒雨靴,但我知道,只要踏进溪水,就一定会感到很冷很冷,况且母亲还得将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寻找药引子呢。我担心母亲会被刺骨的溪水冻伤手,甚至是冻出病来,就赶紧冲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嚷起来:水好冷,娘,你快上来吧。母亲头也不回地应声:没事,娘不怕冷,再冷,娘也要把引子找到,好让你不再咳了。可我清楚母亲冷得要命,要不也不会在水中缓缓移动的时候浑身哆嗦。我急得不停地喊娘上来,就算咳死也不要娘在水里找引子。然而,母亲只一个劲撒谎说没事,再后来就索性不理我,只管踏着冰冷的水,用冻僵了手继续寻找治病的药引子。
母亲在刺骨的水里将近寻找了一个小时,才把需要的药引子凑齐了。看到母亲冻得发紫的双唇,看到母亲那双冻得红肿的手掌,看到母亲打颤的身子,我难过得泪眼哗的一声流了出来。母亲却看着我乐呵呵地笑起来,一边说找到了引子好高兴好高兴,一边拉起我的手往石板桥走过去。我知道母亲是发自肺腑地开心,因为我的病有治了。看到母亲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就一边陪着母亲说笑,一边沿着满是积雪的山路往山顶上爬去。只要翻过眼前这座山岭,就能看到趴在山脚下的村子,就能看到家,然后再下三四里路的坡道,就可以跨进暖烘烘的家了。尽管母亲说走路不会冷,可我还是希望母亲赶紧坐到火盆边烤火。
喘着粗气,带着几声咳嗽,我终于来到了山顶,然后跟着母亲往右一拐,顺着两边长满了高大松树的平坦又弯曲的小路继续往前走。几分钟过后,我和母亲一起穿过那片树林,来到了山顶的路口处,举目眺望着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飞雪中的村子和我的家。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簌簌声,像是积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声响,却又不太像。母亲不由得警觉起来,缓缓转动着落满雪花的头往林中张望,最后目光定在右前方几步远那只毛色灰黑的老狼身上,不禁露出惊慌的神色。不过,很快母亲就镇定了下来,凑到我耳边小声吩咐我悄悄往后退到拐弯处躲起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叫喊,等狼走远了再跑回家。那一刻我确实被狼吓懵了,头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像一台接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乖乖地往身后的拐弯处走去。原以为母亲会跟在我身后,可等我来到拐弯处回头一望,只见母亲手里拿着根地上捡来的粗树枝,朝狼慢慢走过去。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想拔腿奔向母亲,耳畔却响起母亲刚刚说过的话,赶紧掉过头继续往前走。我想,母亲那双有力的手一定能够把狼打跑,所以压根就没想过母亲有可能会被狼伤害。
我一声不吭地躲藏在路边那丛堆满积雪的灌木丛后,像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在寂静的山林中,我只听见两三声狼嗥,却没有听到母亲打狼的怒吼声。我的心猛地一下子揪紧,想到母亲有可能已经被狼叼走,害怕得快要放声大哭起来。可就在这时,从雪地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知道是母亲的脚步声,心头不禁一阵欢喜,因为母亲回来了。于是,我飕的一声从灌木丛背后蹿了出来,撒腿跑向母亲,一边急切地问: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母亲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一迭声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那头畜生自个走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嘞!说完,母亲脸一松弛,绽出一个万分庆幸的笑。
看到母亲笑了,我也笑了,然后抓起母亲的手,扑哧扑哧地踩着积雪向前走去。
来到遇到狼的路口,我抬眼看向母亲,小声问:娘,你不害怕么?
害怕,哪个不怕狼嘞?不怕你笑话,娘吓得胆都要破了。
那你为啥还要去打狼?
娘不想狼伤着你呀。
要是娘给狼叼走了呢?
狼叼走了娘,你就没事了。
娘,你为啥要这么做?
娘想,只要你平平安安,就算给狼吃掉,娘也不用在意。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什么叫着护犊之心,什么叫着母爱,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我悄悄抹了把有些湿润的眼睛,缓缓将目光移向静静躺在灵床上的母亲。我怕风雪再一次将母亲冻得嘴唇发紫,双手红肿,便将两片木板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丝缝隙,然后挪过匹长凳抵住,好不让风吹开门惊动母亲歇息。母亲操劳了一辈子,也该好好歇息了。
尽管灯芯燃得很旺,可我仍要频繁地挑去灰烬,明知油还有一大半,我总要往碟子里加油,好让灯火更亮。母亲一生阳光,也特别喜欢光亮,哪怕用煤油灯的时候,也要装最大的灯芯,就算再怎么舍不得花钱,也要让父亲装上一百瓦的白炽灯,好把堂屋照得亮亮堂堂。正因如此,我必须时刻添油挑灯,好让母亲迎着最亮的光去那个世界。
不知何时,妹妹突然悄没声息地坐到我身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问我困不困。我说不困,就算再困也要为母亲守灵。妹妹看着我的眼里闪出一丝诧异,接着又理解似的点点头,然后将眼光移向供桌上那碗饭,近乎自语地说:这饭盛得好满哪。
我看着那碗满得快要溜下来的饭,想起小时候吃不饱饭的日子,不禁叹口气说:那时候,娘一日三餐也没这么一满碗干饭吃呀。
那还不是为了省给你吃么?妹妹抬起那双哭红的眼睛睃了我一眼说,那时候全家就那么点口粮,爷(爸)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得吃干饭,你又是娘的心肝宝贝,娘当然会省给你吃,这样一来,娘还能吃上几口干饭呀?当然,娘也会省给我吃,到现在我打心里感激娘。
妹妹说的没错,母亲偏爱我这个长子,生怕我吃稀了会饿着长不了个,就先管够父亲的干饭,再管够我的干饭,剩下的就没几口了,还得分给哭着闹着要干饭吃的妹妹,结果自己就拿白菜泡剩下的那一点点米饭填肚子,甚至是光吃红薯充饥。母亲总是头晕,问了医生说是吃多了白菜泡饭、红薯和芋,凉着了。可母亲根本不管自己的身体,照样省干饭给丈夫和儿女们吃。有一回着实撑不住晕倒了,才在父亲的逼迫和我的央求之下饱饱地吃了顿干饭,憔悴的脸上露出惬意的笑。看到母亲在笑,我却很揪心,暗暗下决心不再吃母亲省给我的干饭,可最后还是架不住母亲的劝,一如既往地咽下母亲省下的干饭。说真的,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甚至挺内疚的,直到分田到户仓里有粮,母亲也能顿顿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后,这种怪怪的感觉才彻底消失了。
我们都要感激娘,因为娘这一辈子都是为我们着想。我带着无限的回忆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成家了,娘一直在为我们操劳。
妹妹点点头,下意识地抹了把慢慢潮湿起来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悔恨说:可我还说过娘的不是,伤了娘的心。我晓得是我不懂事,全是我的错。我老早就后悔了,只是一直没向娘承认,可现在没机会了。
我知道,妹妹说的是自己的婚事。当时妹妹被村里那个相貌堂堂、能说会道的小伙子迷住了,根本听不进母亲的劝,硬要跟他在一起。母亲之所以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倒不是因为对方家境不好,而是因为这家伙油嘴滑舌,好吃懒做,甚至偷鸡摸狗。母亲一直教育我们做人要厚道、踏实,要勤快,要吃苦耐劳,故而像这种品行不好的人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妹妹外表看似柔顺,可骨子里倔强得很,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见母亲态度很坚决,就算自己跪着求也无济于事,便一冲动做出了生米煮成熟饭的糊涂事。母亲实在没办法,只好扯着嗓门大骂了妹妹一顿,然后躺在床上三天不吃不喝,最后连酒席也不操办,让我提着箱子送妹妹出嫁。为此,妹妹也恨起母亲来了,别说平时,就连逢年过节也不回娘家,完全是一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情形。
直到五年后我结婚办酒席时,妹妹才算真正回了娘家。在我的劝说下,妹妹主动找母亲说话,母亲也搭理了几句,算是母女俩走向和解的开端吧。到这时候母亲已经不计较女儿对自己的忤逆,反倒可怜起她的艰难了。这时候早就改革开放了,赚钱已经算不上什么难事,村里人几乎都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甚至有几户人家做生意富了起来。然而,我的这位妹夫呢,别说出去闯,就连自家那几亩地也不愿意去种,成天扑在麻将桌上混日子,有时候还会推牌九下赌注,输光了妹妹做小工挣的钱,就厚着脸皮四处找人借,末了欠下一屁股债。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可妹妹仍然坚持从一而终,不离不弃。尽管母亲打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过这个女婿,却也不鼓动女儿离婚,只是看到女儿那副艰难度日的可怜相,忍不住气骂她一声活该。骂归骂,看到她家快揭不开锅了,还是会背着父亲偷偷往她手里塞钱,好不饿着自己疼爱的小外甥。每每说起妹妹的处境,母亲总是皱起眉头长吁短叹,怪女儿不听自己的话,也怪自己没能阻止女儿做糊涂事。临终之际,母亲还在为女儿的婚事自责。
看到妹妹脸上淌着泪水,我欠起身从桌上抽出张面巾纸递给她,一边安慰她说:娘不需要你认错,也不需要你赔不是,只想你过得好。
妹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晓得晓得!我老说娘偏心,其实心里清楚娘真把一碗水端平了,就像娘说的那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娘老骂我,是我不懂事,是我糊涂,是我太不争气了。
我知道妹妹说的是真心话,不禁感到释然,问道:你不会恨娘吧?
妹妹轻轻摇了摇头,照实说:起初我恨娘,因为娘要拆散我和长庚,可后来我慢慢明白过来,娘真把长庚这人看透了。娘那么做完全是为我好,是我瞎了眼把人看错了,才过着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苦日子。娘骂得没错,我活该!说到这儿,妹妹万分悔恨地拍了下腿,叹口气说:要是可以重来的话,我一定会听娘的话,娘是真心为我着想。
娘这辈子处处为我们着想,为这个家着想,唯独没有为自己着想过。我看向静静躺在灵床上的母亲,语调沉缓地说,要是娘像别人一样舍得吃,不那么劳累,或许就不会得这个病,现在还好好的嘞。
可娘就是这样的人,没饭吃的时候省着给我们吃,后来日子好过了,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钱,就晓得像老黄牛一样埋着头干,一天到晚屁股不落凳。娘这病就是累出来的,还有就是没吃好。妹妹懊悔地说,怪我没有劝动娘,要不也不会这样。
这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虽说娘脾气倔,可我的话还是听得进两三句,偏偏我毕业后一直在外工作,除了过年平时几乎不回家,对娘关心得不够。娘对我这么好,我却没有尽到应尽的孝心。说心里话,我真的很后悔,很内疚。说到后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心中满是愧疚。其实何止此刻,我一直对母亲充满了愧疚。
别这么说,哥,你对娘真的很孝顺,不是我说,亲戚都这么说,村里人也都这么说。妹妹宽慰我说,别的就不说了,自打娘检查出这病后,你是出钱又出力,带着娘找最好的医院看病,最后这段日子,你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娘身边做这做那,啥孝都尽了。
比起娘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做的这些根本就算不了啥。在别人看来,我尽了孝,可我自己觉得没尽到心,觉得对不起娘。我由衷地说了句,沉吟了一下又说,我想风风光光地送娘走,你看……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这么做,可你也清楚我家的情况,好不容易拔掉一身债,眼看着你外甥又要讨老婆,这钱……
看到妹妹一脸的难色,我不假思索地说:你也不要为难自己,能拿出几多就几多,剩下的钱我来出,至于情面上的事,我一定会做好,不会让你丢面子。你看怎么样?
妹妹明白我的心思,想了想说:哥,我没意见,还得问问爷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时常跟母亲吵嘴,偶尔还会怒气冲冲地对骂一番,倒也没什么大事,全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父亲不似母亲那般勤快,若用那时农村人的标准来衡量,完全称得上懒汉一条。父亲不光懒,还脾气暴躁,容不得母亲对自己的念叨,更别说指责了。其实,母亲性子比较温顺,说话不难听,也不爱骂人,所以看到父亲耍懒劲不干活并不会马上动气,而是好声好气劝父亲像二叔一样勤劲,把分来的田种好,同二叔一起出外挣钱,好把这个家支撑起来,好让儿女们能够吃饱穿暖,不惹人笑话。可父亲压根就听不进母亲的规劝,烦母亲啰唆,就气呼呼地冲着母亲吼。而母亲总是忍让,实在憋不住了才会对父亲的粗暴予以还击。父亲要强要面子,自然不会让着母亲,于是越发怒气冲冲地与母亲争吵,骂话也就难免了。其实母亲也要面子也要强,但还是会让着父亲。当然,实在忍无可忍了,母亲也会跳起脚来跟父亲对骂,好好数落一番父亲的不是,甚至是痛斥父亲一顿。这时候,父亲会像狮子一样咆哮,却能够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手脚,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从没出现过父亲打母亲的情景。
其实,说父亲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懒汉也有失偏颇,对父亲来说是不完全公平的。父亲的懒惰主要表现在不愿意干力气活上,具体地说就是不怎么爱干地里的活,不怎么乐意到工地上扛水泥担砖挣钱。父亲一心想轻轻松松赚大钱,所以特别羡慕那些做生意的人,也特别想做生意,却又拿不出本钱来,同时也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好,因而迟迟没把生意做起来,为此引来了村里人的嘲笑。母亲知道父亲不是个爱吹牛皮的人,确实想做生意赚大钱,一心想帮父亲,却又无计可施。直到有一天,与姑母家同村的那个木匠跑家里来找父亲说贩卖木料一事,父亲才真正把梦想落到了实处,开启了生意的征程。然而,严格地说,这算不上正经生意,因为父亲和那个木匠做的是偷运木料,而且是通过“放排”的方式,利用夜色作掩护将木料从河里偷运出去。这门生意的风险确实很高,不只是要面临被抓罚款,更可怕的是,一旦用麻绳扎成的木排在激流中撞上石头而松散,就会掉进河里淹死。正因如此,母亲是不同意父亲干这个,却又拗不过父亲,只好替父亲担惊受怕。每次得知父亲要“放排”,母亲就会焚香对着神龛上的祖宗牌位拜上三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灵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记得有一个夏天的晚上,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母亲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透过被豆大的雨滴敲打得啪啪作响的玻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漆黑一团的外面,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惶恐不安,看上去像在害怕什么,又像在担心什么。那时我才十二岁,没法琢磨透母亲的心思,只愣愣地看着母亲,半天才问:娘,你怎么不睡呀?
你爷还在河上哪,这么大的雨,娘哪睡得着呀?母亲仍旧紧盯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看,平淡的言语中透出无限的焦虑与担忧。
原来母亲在为父亲担惊受怕,我明白过来后就安慰母亲说:没事的娘,我爷不会有啥事,你就安心睡觉好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母亲用那种虔诚而又焦虑的语调,声如蚊蝇般念叨了好几遍,然后扭头看向我,绷起脸叮嘱声:长大了千万别学你爷的样子,听见没有!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接着又不解地问:爷赚钱有啥不好嘞?
这哪是赚钱呀,这是在玩命!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娘不要你爷挣这个钱,等你爷回来了,打死也不会让你爷再去“放排”。
其实,我也不想父亲干这种极其危险的营生,所以特别希望母亲能够说到做到。而事实是,母亲真的说到做到了。父亲于次日傍晚迎着最后一缕夕阳跨进了家门,看上去不仅疲惫不堪,而且相当沮丧与懊恼。母亲盯着一屁股坐在堂屋大门边抽闷烟的父亲看了好半天,终于觉察出了什么,就问他是不是木排给水冲走了。父亲先是假装没听见,等到给母亲问烦了,才没好气说差点人都给洪水冲走了。母亲即刻显出惊惶的神色,凝视着父亲的眼光里充满了怜爱,根本不提亏本的事,只用不容辩驳的口气说不要再贩木料了,声音轻柔而有力。也许是父亲从此次事故中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风险,也许是父亲因亏钱而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因而没有像之前那样执拗地坚持,反倒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母亲终于松了口气,绷紧的脸上绽出愉悦的笑容。尽管母亲从来不对父亲说爱,但我知道,母亲是真心爱父亲的。至于父亲呢,也像母亲一样把爱深深地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说出口。他们以一种平淡如水的方式,深沉地爱着对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自从得知母亲身患绝症以来,父亲那张刻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苍老脸上就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欢快,整日愁眉苦脸、长吁短长,难过得连茶饭也不思了。父亲总是默默地守在母亲的病床前,默默地凝望着母亲那张日渐消瘦的脸,想哭却又努力控制住自己,有时候为了让母亲好受些,还有意挤出笑容,一反常态地没话找话说。母亲了解父亲,知道父亲是在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安慰自己,同时也是在珍惜最后这段短暂的时光。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努力把病痛抛开,像健康的时候那样愉快地与父亲说笑。说着说着,父亲眼圈就慢慢红了,最后忍不住溢出眼泪来。母亲便会举起手为父亲拭去泪痕,心疼地看着父亲微笑,泪水却悄悄地滑落在忧伤的面颊上。尽管已是古稀之人,早就看破了生死,可真正面对生离死别时,他们谁也无法承受这份痛苦。
我觉得妹妹考虑得周到,尽管母亲的后事由儿女来操办,但必须征求父亲的意见,并按照父亲的意思办。于是,我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我和妹妹沉默不语的时候,父亲披着那件陪伴了数十载的军绿色棉袄,微微佝偻着腰,从正房里走了出来。我看到父亲步履蹒跚,精神恍惚,就赶紧起身走过去扶。父亲却轻轻推开我的手,一声不吭地走到母亲的灵床前,缓缓地转动着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母亲的遗体上慢慢地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伸手抓起架在碟子上的竹签,抖抖索索地挑起灯芯来。噗的一声,那根灯芯的火焰蹿得老高,把父亲那张写满悲伤的脸映得越发沉郁。父亲抬眼看着静静躺着的母亲,喃喃自语地说声灯好亮嘞,好好走,别摔着,要不就没人扶你喽。声音是那么的悲怆,那么的悠远,好像从遥远的天际随风飘进来一样。我听了心头不禁一阵悲伤,走上前将父亲扶到火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想安慰他那颗泣血的心,却又怕适得其反地惹出他的眼泪来,只沉默不语地看着他。这时,妹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开水,递到父亲手上,然后在父亲身旁坐了下来。妹妹打小就亲父亲,只要跟父亲坐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总会发出一串串欢快的笑声。然而,此时此刻父女俩却沉默不语,好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抑或是根本就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主动向父亲提出风风光光送母亲最后一程。父亲明白我的心思,却不想多说,只把眼睛转向妹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妹妹清楚藏在父亲眼光里的内容,却不提钱的事,只含着泪目说娘辛苦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来没有排场过,就让娘排场一回吧。我知道,父亲是在为妹妹着想,就赶紧说妹妹只要尽了心就行,剩下的花费我来出。紧接着,妹妹把刚才我们商量好的向父亲和盘托出,并求父亲满足做儿女的心愿。
父亲一直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眼光看向灵床上的母亲,半晌才声音低沉地说:你娘一辈子都不讲排场,只想你们日子过得好。
我点点头,说:这我晓得,可我们做子女的得尽最后一点孝心。
你尽孝心了,你娘说这辈子没白疼你一回。父亲看着我说了句,然后又对妹妹说,你也一样尽了孝心,你娘心里高兴,也不计较过去的事,只巴望你的日子越过越好。
妹妹抹了把眼泪,后悔地说:娘一心一意为我好,是我糊涂,没听娘的话,才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活该,哪个也不怨,就怨自个!
父亲摇摇头,摆摆手,对妹妹说:都过去了,不说这个了。好在我这个外甥争气,不像他那个不成气的爷,你也不要难过哈,好日子就要来了。你娘是骂过你,怨过你,可到头来还是把你当心肝疼哪。你娘总说你命苦,劝我别怪她私底下拿钱接济你。我没怨你娘,只怨自个当时没劝你,算是我欠你的。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熬了这么多年,眼看要熬出头来,可惜的是你娘看不见了。
妹妹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哽咽着说:我晓得妈没偏心,是真心疼我,骂我打我也是为我好。我对不起娘,你就听哥的,让我们俩风风光光送娘走吧。
父亲拍拍妹妹的肩,劝她不要再哭,然后长叹一声说:不是爷不答应你俩,是你娘临走时交代过不得大操大办,爷要答应你俩,就没法向你娘交代。你娘晓得你俩的孝心,你俩也不用为这事难受了。
我知道,母亲为人朴实节俭,不喜欢讲排场,更不愿意浪费儿女的钱,一生只想着埋头苦干,省吃俭用,为儿女积攒钱财,为儿女排忧解难。正因如此,母亲才背着我们兄妹俩,将自己的后事交给了父亲。既然如此,我就不应该为难父亲了。沉默了一下,我对妹妹说:娘有话在先,那我们就只能照办了。妹妹点了点头。
父亲年事已高,加上母亲离世所带来的打击,使得父亲看上去比先前憔悴了许多,身体也虚弱了不少,是熬不得夜的,因此我和妹妹劝父亲去睡觉。可父亲犯起了倔劲,不管我们兄妹俩怎么劝就是不起身,只一个劲地摇头说不困,后来索性不吭声了,只一动不动在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灵床上的母亲出神。我知道,父亲是想多陪陪母亲,因为再过三天母亲就会从父亲眼前彻底消失,到时留给父亲的就只有相框里那张永远微笑的照片和无穷无尽的思念。
其实,何止于父亲,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尽管面对母亲的病逝我悲痛万分,却又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是的,母亲走了,疼爱我的母亲走了,为我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走了。作为儿子,我为母亲做得很少很少,根本无法与母亲的付出相提并论,故而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我知道,母亲是心甘情愿为我做一切,为这个家做一切,根本就不希求任何回报。正因如此,在别人眼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母亲,在我心目中却是最伟大的。
不知不觉已到凌晨三点,父亲突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深情地看了眼安睡的母亲,转过身颤巍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凝望着父亲衰老的身影,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悲伤。我清楚陪伴父亲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少,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抽空多陪陪父亲,好让父亲不在孤寂和忧伤中度过最后的人生,也好让自己不再像现在这样满心内疚、悔恨和遗憾。
看到妹妹困得撑不住了,我便劝她去睡觉。妹妹反过来劝我进屋歇息,可最后还是拗不过我才起身睡去了。父亲和妹妹休息去了,那个敲木鱼念经超度母亲亡灵的司公先生早就走了,亮着灯光的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先给碟子里加满了油,挑好灯芯,再给母亲上了香,然后才回到原位上坐下。我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望着静静地安卧于灵床的母亲,泪水忍不住涌出来,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在朦朦胧胧之中,我看到母亲站在门前那株枇杷树边频频向村口张望,期待着城里念书的儿子快点回家;我看到母亲在向我招手,在呼喊着我的乳名,脸上的笑容宛如三月的阳光,温暖了我漂泊的心,温暖了我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