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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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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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锰都之殇

春节前夕,在湘潭的锰矿,瓜子花生、糖油粑粑、臭干子、小花片、糖粒子,各种馋哭小孩子的零食应有尽有。到了年三十,叫卖春联、中国结、毛主席挂像、十大元帅年画的声音络绎不绝,而各色烟花爆竹的又是琳琅满目的一条街,它们便是鼎鼎有名的湖南浏阳花炮。夜晚放上一个,金花四溅、五彩缤纷,或旋转窜跃于地面,或飞腾闪耀于天空,令人目不暇接。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母亲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半新不旧的杂色印花衬衫,身影有些佝偻,但母亲的眼睛直勾勾却怎么都挪不开了。她便费了好大劲挤进芜杂的人群中,等到回头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陈姐,真的是你!我们十几年没有见过了吧?”

那妇女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然而就是灵光一现的工夫,她拍了拍脑门:“你是卖泥鳅、卖黄鳝、卖甲鱼的小谭?是你,真的是你!”她马上退出人潮,迎上母亲和我:“哎哟哟,你屋头崽伢子都长这么大了!”

我怯生生喊了一声“陈姨”,然后一种莫可名状的压迫感直冲天灵盖。母亲和陈姨亲热得像两姐妹,然而十几年之前,也不过是小摊贩和老主顾之间的关系而已。陈姨也会因为一角两角没谈拢、扭头就走,然后逛完一圈依然觉得我母亲的野货最好,最后,脸上又面露难堪和尴尬的掉头回来。

“陈姐,这些年,你们搬到哪里去了?”之前,她们一家老小蜗居在不到50平方米的棚户区里面,日夜做梦都想住进新房子。哪怕只是买菜三五分钟的间隙,她就开始数落家里那没用的老公,在矿上挣不到钱,而家里油盐酱醋处处要花钱,没钱连一口白开水都喝不起。

“锰矿地区的棚改安置房——果沙新苑,你晓得那里不?我们选择了实物安置,要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我们搬了家,在那边好久了!”

记忆中,我对锰矿的印象至少有一半来自陈姨这个矿工家属,这个喋喋不休、满身怨气的中年妇女。

锰矿是位于湘潭和长沙两市交界处的一个工业小镇,它有个更仙气点儿的名字——鹤岭。然而这个曾经极负盛名的“中国锰都”,和仙鹤羽毛洁白的形象实在反差太大了,到处都是黑黢黢、油腻腻的。锰矿在湘潭鹤岭镇长达108年,见证了国有独立工矿区发展的兴衰史。自1913年开采伊始,计划经济时代曾辉煌一时,鼎盛时期左右了全国20%的钢铁产量。它发展为具有采矿、选矿、烧结、冶炼、制粉、电解金属锰等多品种生产的综合性冶金联合企业,出厂的电池锰粉、电解金属锰、高炉锰铁、高炉富锰渣等均获国家和湖南省内优质产品称号。

产锰百年历史中,半部都道尽苦难。湘潭锰矿经历了发现、开采、扩产、停工、滥采等过程,历尽沧桑。这里遭过日军疯狂掠采,其中1916-1945年所产锰矿销往日本八幡制铁所150万吨,被赤裸裸的巧取豪夺。这里也因各种非法挖矿而导致巨大环境污染,塌方层出不穷,泥沙遮天蔽日。20世纪末,随着矿产资源开采殆尽,鹤岭小镇的发展陷入停滞。紧接着矿企倒闭,高炉被卖,就连小镇鼎盛象征的湘锰工人文化宫也垮塌了。

湘锰工人文化宫这幢全省难有的苏式建筑是矿工和家属休闲娱乐的中心,在这里也是购买新鲜蔬菜、水果、水产品、服装鞋帽的大卖场,我们也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陈姨。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父亲是油漆工,工作不景气,父亲便会去池塘、田坝里面抓一些泥鳅和黄鳝,母亲清早就用自行车拖着这些河鲜去锰矿的集市售卖。经常是五点多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就推搡着睡眼惺忪的我赶紧起来,随意洗漱一下,就跟母亲火急火燎地去赶锰矿。

我说:“起那么早干什么?锰矿它又不会跑掉,文化宫它也一直在的嘛!”母亲也懒得解释,她想赶着最早的时间卖掉这些泥鳅黄鳝,然后在9点之前赶回家,还能再把家里的菜园子里里外外浇一遍水。更重要的是,文化宫前坪的管理员会在8点半左右来收取“卫生费”,不论是卖土鸡鸡蛋,卖蔬菜瓜果还是卖腌菜小食的,一律每个摊位5角钱,还会象征性的撕一张不足两个指头宽的定额票据。母亲总是摆手“不要票,不要票”,等收费员脚步走远了,母亲便会微微叹气:“要是早点卖光,这五毛钱就省下了!”

每每这个时候,陈姨就是替我们省下这两毛钱“卫生费”的豪门大户了。她蹲在母亲的小摊位前,用手在桶子里抓着,仔细查看泥鳅和黄鳝的鲜活程度,掐一掐,看一看,然后用一种极其阔绰的口吻说:“这些,我都要了,捡两个袋子装。”随即又补充一句:“总价上再少点!”母亲赶紧应承:“给你的,肯定是最低价!死的丢了不算,小个头的拎出来,算我们送的!”

在装货的空隙里,陈姨的话匣子就根本合不上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陈姨的那种吐沫横飞的状态,直到后面网络上盛行的“吐槽”一词出现,才感觉到确实好贴切。仿佛,她的生活就是无数个“不如意”堆砌起来的。

“冒得一条出行的好路,就两条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宽5米的进出道路。平时一身灰尘,下雨一身泥!”

“我们一家挤在建于解放初期的棚户区内,比个狗窝大不了多少,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你讲,上辈子造孽,这辈子遭的啥报应!”

“供水更是恼火,原湘潭锰矿供水系统从韶山灌渠引水,经简单漂白处理后,直接进行供水,就早、中、晚三次,一次只有一个小时。这种水,我们吃了都要短命的!”

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情绪也越来越愤慨。每次抱怨得差不多的时候,陈姨就以要赶紧回家蓄水为理由跟我们挥手道别,然后看着蹲在摊位前像一条小狗似的我,不忘叮嘱几句:“满崽子哎,听我讲,攒劲读书,锰矿这个鬼地方可不是人呆的!”

自然,爱发牢骚的天性不假,但陈姨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她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矿工及家属群体。在“中国锰都”光鲜标签下,是湖南这个普通小镇的挖空殆尽。矿区的污水南向顺势沿牟渠流入湘江,北向顺势沿靳江河经长沙流入湘江,原本清澈的小溪里再也看不到小鱼小虾的身影。锰金属曾超标200多倍,令人触目惊心,沿线农田便不能再种植庄稼。高污染、高能耗、低产出的中小企业林林总总,无序的盗采更是使得大量珍贵的矿石被白白糟蹋。

沿袭“重开发、轻保护”“先开发,后治理”的传统矿山开采模式,导致“中国锰都”的资源濒于枯竭,加上管理经营不善,生产也逐步陷入萎缩。矿区地质沉陷、山体裸露、废渣遍野,当地百姓面临着“四面楚歌、无路可行、无水可喝、无房可住、无业可就”的窘境。

“我搞不懂陈姨家里到底是有钱,还是没有钱。你说她有钱,哪一次不是抱怨家里老公挣不到几个钱。你说没钱吧,她又舍得给她老公买这么多的泥鳅和黄鳝吃。”我满脸疑惑的问母亲。在蔬菜只要几毛、一块的时代,陈姨有时候能买几十块钱的野味吃,应该不能算打牙祭,算是很奢侈了。

母亲说,你晓得什么!她的老公在矿上,不是一般人能吃那种苦,靠的就是力气和性命去换钱,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长期在漆黑的矿里工作,机器一响,人就要去挖矿。塌方什么的更是见怪不怪,不少生命就在葬送在这漫无边际的矿山中。那样造孽的坏境,又脏又乱,仅靠头上的灯照亮。井下的工作强度常人难以想象,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除了干活,没有其它好玩的,弄不好还会搞出人命来。

她老公之前出过一次矿难,连大腿根都被埋在矿石里面了,是被工友们硬生生刨出来的。锰矿都是山路,天黑看不清路。那时一支几块钱的手电筒,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听到塌方的消息,陈姐整个人都瘫软了,但是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买了两支手电连夜上山,也不管山上的蛇虫鼠蚁了,一路上脖子和脸都被刺得鲜血直流。摸黑爬到矿上,寻到还剩大半条命的老公,两人抱头痛哭。

锰矿就是这样,只要你下井,就有工资,一点都不会偏袒谁,包庇谁。

但是怎么办,不去矿上,家里靠什么生活,怎么养活两个伸着脖子要吃的细伢子。

等我再大一点,当读到《平凡的世界中》的矿工宿舍的描写:“宿舍零乱不堪。没有人叠被子。窗台上乱扔着大伙的牙具、茶杯和没有洗刷的碗筷。窑中间拉一根铁丝,七零八乱搭着一些发出臭味的脏衣服。窗户上好几块玻璃打碎成放射形,肥皂盒里和盛着脏水的洗脸盆就搁在脚地上。床底下塞着鞋袜和一些空酒瓶子。唯一的光彩就是贴在各人床头的那些女电影明星的照片。”我不知一次设想,陈姨的老公应该就是过着和孙少平一样百无聊赖的矿工生活吧!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母亲补充了一句,轻轻叹了口气。那些泥鳅和黄鳝,陈姨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连味道不都敢轻易尝试,一条不落的进了矿工老公的肚子里,都是补血益气的天然补品。根本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是给他们续命的血肉。

虽然我们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但是后面有时候母亲也会带一些新鲜的辣椒、茄子、豆角、丝瓜、黄瓜那些给陈姨,算是额外的一些赠品。夏天家里莲蓬成熟了,我们也会摘几个给她捎去。这些东西在乡下不值钱,陈姨会千恩万谢、心满意足的回去,有时也会央求我们在农村扯一些车前草、鱼腥草、水灯芯、艾叶这些草药给她备用,这些活路自然也就落到我的身上。想到陈姨有可能会回报我几颗花纸包装的糖果,我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后来,湘锰工人文化宫垮掉了,母亲也不去鹤岭镇上卖泥鳅黄鳝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去买一些生活用品。走在路上,母亲也会念叨几句当年的老主顾,某甲家里的老人是不是还在世,算算也该九十多岁了;某乙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考上大学了,那个时候还考过双百分的。其实,当时除了陈姨以外,能舍得花几块钱买泥鳅黄鳝的也就只有矿工家属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在新春佳节前夕,我们还能在这里邂逅陈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聊了不到几句,陈姨给我的压迫感就逐渐消失了,消失掉的是原来那周身散发的怨念。她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和祥和,甚至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继续讲道:“挖了这么多年,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矿区后来成了废渣遍野、废水横流、污染严重的不毛之地。我的老公也下岗了,我们家唯一的生活来源也断了。不过也多亏了下岗,穷则思变,加上政府大力扶持,才让我们远离了挖矿这个一辈子的噩梦。”

后面的故事我从新闻上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政府认为这样一片“风水宝地”,不能因为矿业开发造成的诸多生态环境问题沦落为被“遗忘的角落”,而是应该通过矿山地质环境治理和生态修复,打造绿色发展引擎,让其重新成为金山银山。走过千山万水,仍需跋山涉水。为此,湘潭政府决定“壮士断腕”,走出了极为壮烈的一步。主动退出了数十家涉锰企业,关闭了一百多家采矿企业,实施了一系列污染综合治理工程,处置废渣废料,修复重金属污染的土壤,清除了护潭河水体污染底泥,全力扭转锰矿地区环境恶劣的状况。

“中国锰都”从“辉煌鼎盛”到“百年之殇”,如今却涅槃重生,再次插上腾飞的翅膀。只是这一次,不再把经济效益放在首位,而是为了我们子孙后代和人类万世千秋的福祉。曾经高中书本中讲的“第一、第二产业向第三产业转移”理论,此刻好像我才真正懂得了它的内蕴。

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如今,各方战略投资者齐聚锰矿地区,投资“洼地”效应进一步凸显,新材料、智能装备等产业集群在锰矿初具雏形。这片曾经千疮百孔的土地重现迷人身姿,白云路、潭锰路、春兰路、匣锦路、复兴路、锰望路、风和路等新修的主次道路通向远方,也通向人们康庄美好的明天。

荒地变良田,矿山披绿衣,河水荡碧波,我们有幸亲眼见证了“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的强大力量。

生态文明“四两拨千斤”,撬动民生大改善。2019年4月12日,湘潭锰矿入选“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其中矿山地质环境治理示范工程项目入选全省首届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十大范例。锰矿定于2021年6月30日之前正式永久关停,这标志着伴随着我们几代人成长的记忆就此落下帷幕。

陈姨继续补充说:“下岗后,我们夫妻以为没有活路了,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没成想,政府为我们修水泥路、安置房屋、发放补贴让我们渡过难关,学校也减免了细伢子的学杂费。我爱人挖了一辈子的矿,其余的什么都不会,政府组织再就业培训,让矿工在家门口就能实现就业。我们后面就在没有风吹日晒的环境里工作,都是手面上的活计,谈不上多累,比起以前挖矿下苦力,不知道强了几百倍。我们也得了一套安置房,面积是原来的两倍还有多。以前,我崽一直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小书桌,我总讲买了放不下,没有办法……”

母亲追问道:“那,现在两个细伢子都成家了吧?”

陈姨说:“早两年,妹子嫁到株洲去了,崽大学毕业就留在长沙了,也在那边买了学区房。一到周末放假,女婿、媳妇也都要来看望我们俩个老的。长株潭一体化,交通又方便,开车、坐高铁、坐地铁都行,一个小时就能到屋里。现在,我啥事也没有,就是有时候也会去国家矿山公园啥的跳跳广场舞……”

“矿山公园?不知道哎。在哪个地方?”母亲疑惑地问陈姨。

“就在原来矿区旧址上面,有时间带你老姊妹一起去玩玩,环境不知道几多好!快点,我们加个微信。”陈姨的脸上写满了快活。

在曾经锰矿矿区的旧址上,一座崭新的国家矿山公园拔地而起,它是集爱国主义、工业参观旅游、历史文化回顾和休闲娱乐等功能为一体。其中,科普教育区独具匠心地打造一个矿山历史博物馆和文化广场,真实再现“中国锰都”的风采。原来的矿工及家属们,沿着依山而建的步道缓慢行走,满眼望去都是风景。连每一缕阳光仿佛都在无声讲述着他们曾经挥汗如雨的青春,讲述着这一段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伟大历史。

我不禁由衷感慨,中国锰都因生态修复而愈加美丽。从此,这里不再有高温的炼钢炉,不再有斑斑锈迹的矿山铁路和喊声震天的矿井工人。如今的这里,有的是现代化的工业园,供人们散步休闲的矿山公园和其乐融融的生民百姓。再过不久的春天,春风拂面,绿草遍地,万物复苏,矿山公园的樱花也次第开放,游人如织,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从“百年锰都”之殇到“生态两型”之路的蜕变,湘潭锰矿实现了从千疮百孔到鸟语花香,从不毛之地到璀璨新城的华丽转变。我们欣喜的看到,一幅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画卷在这里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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