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台缝纫机

每次回家，总能见到墙角的缝纫机。这些年来，生活条件逐渐好起来。家中旧物件要么卖给收破烂的，要么扔到囫囵中，唯独这台旧缝纫机，母亲不舍得扔，一直像保护孩子一样珍藏着。我知道，母亲喜爱它，因它承载了太多过去时光的美好回忆，母亲一看到它，就像看到了旅途的伴侣、青年的挚友，心里充满深深的怀念。

那是一台普通而陈旧的缝纫机。说它普通，一来它的机架、凸轮、摆轴，构造十分简单直观，没有太多高科技元素的参与；二来它只是那个年代成百上千个家庭中的一台。说它陈旧，是因为它的年龄比我还大，足足有四十年的机龄——可它还不算最老的，最老式的缝纫机传动机构超级复杂，我未亲见。的确，那个时候在农村的人们，到县城买匹布回来拆制衣服，做衣服大多需要手工，能够有一台缝纫机，都是稀罕物，得家境条件好一些才可置办。所以，那时女孩出嫁，缝纫机是必备的三件套嫁妆，很贵气的。

在农村，缝纫机是作为日常重要工具来使用的。想想一大家子，四世同堂，十余口人，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经济条件普遍拮据，可每人都得做上两身衣服倒替着穿。那时布匹品种不多，常用的多是的确良布，颜色足够单一，不给人们挑选浪费时间。然而，心灵手巧的家庭主妇，仍然能够利用有限的原材料，搭配一些珍贵的丝绸、纽扣，做出各式各样的衣服。稍微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有印象，一家祖母往往带头，带着儿媳、未出嫁女儿一起拆布，按照衣服的模样一剪一剪拆开，兑接好缝隙，开始用缝纫机缝制衣服。那段时间，人们家里，主妇们庄严而专注地坐在缝纫机前，穿好线，铺开布，通过送布牙轴操作，天天可以听到“噔噔噔”轧衣服声响。倘若做棉衣，还要准备棉花，弄得满炕棉絮乱飞，大人们身上到处粘着棉花。常常三邻五家的老太太互相串门，分享做衣心得，大家互相交换经验，把衣服修修改改就做好了。倘若家庭好一点，还可以花点工钱，请专业的裁缝来做衣服，做出来的衣服要比自己用缝纫机制作得还要好。

说到裁缝，那可是一项职业，需要交学费去专门的技校学习培训的。裁缝借助缝纫机的力量，来完成将布匹制作成衣服成品的任务。不是每个村都有裁缝，一般较大的村才有。县城的裁缝较多，于是就有了排名，谁家名气大，接到订单就多，一年比较忙，过节时更忙，熬夜加班如同家常便饭，收入嘛，自然更为可观。我家邻居就是去县城学的裁缝，回来后成为村里唯一的裁缝。不过，人们很少找她做衣服，一来经济条件所限，二来许多家庭都有缝纫机，自给自足，样式也能满足穿用需求。

我母亲心灵手巧，除了从奶奶那里学一些操作缝纫机的皮毛技能，平时善于动脑筋自学，从画样到裁剪，从留边到处理褶皱，如此三番，竟然做得有模有样，可谓无师自通。我记忆中，从出生一直由母亲给我做衣服穿。那时，孩子们最盼望过年，因为过年有新衣服穿。孩子们在冰天雪地中，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服满大街疯跑，用鞭炮炸对联，有时不小心把衣服烧了个洞，难免回家受到责骂。家长会找来一些颜色好看的边角料，剪成动物、花卉形状的补丁，再用缝纫机轧到衣服破洞上弥补一下。

踩缝纫机不算什么技术活，它的重点在于眼、手、脚的密切配合，但要不经过训练就上手，难免会出现操作失当的问题，比如，脚踩踏板用力过猛，会把针撞断，或把线拉断，再重新搭配针和线，费时又费力；手脚配合不协调，轧布时会出现圪溜的情况，穿起来褶皱增多，不美观。踩踏板，递布，配合恰当，眼睛时刻盯紧机架，成为熟练的技巧，可不简单，需要用很大的耐心和毅力下一番功夫。性子急的人一遇到断针、断线，便急得满头大汗，生缝纫机的气，摔摔打打，恨不得把缝纫机砸碎。可是那关缝纫机什么事呢？尽管人急得站起来，坐下去，一点用也没有，缝纫机总是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忠实的野良犬，一声不响，只是在等待，等待主人的熟练操作。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使用缝纫机的人终于心平气和下来，左右手动作协调，双脚有规律地蹬踩，快慢均匀，手脚协调，眼脑平衡，高度专注地运转下去，那人突然像开了窍一样，使线和布像变魔术一般，从零散的状态合称为一件衣服。看着眼前的“艺术品”，像从果树上摘下的果实，劳动后收获的愉快，就连当初想砸碎缝纫机的人也对缝纫机产生了感情。这种感情，是士兵对战车的感情，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的射手对良工的情感。

就这样，家乡的人们用自己劳动的双手，自力更生，踩着缝纫机，赶制各式各样的衣服、被褥，穿得久了，破了个洞、磨浅了颜色，再用缝纫机小修小补一下，度过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对经济条件不充裕的生活状态。作为缝纫机的传承，一度也成为人们家庭三件套的重要标志，影响着人们精神文化的走向和思想观念的发展。缝纫机已然成为人们家庭的宝物，也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幸福的所在。

就因为这些，我的母亲常常想起那台缝纫机。每次谈及她的缝纫机，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就像在谈她的一个老朋友，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怀念。围绕这种怀念，也想起沽源农村生活的图景，那是一个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网络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普遍关注于当下的、能够看得见的样子。那时候人们的劳动、学习、娱乐，真是既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那个时候，人们的物质生活普遍是匮乏的，困难更像家常便饭，常常光顾，不分伯仲。但是，比起珍贵的精神生活和内心的充裕，那算得了什么。现代人们有了网购、微商、直播，给买衣服提供了极大便利，但他们不是也缺乏了利用缝纫机买布制衣、自力更生的乐趣了吗？那时的人们穿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化困难为志趣，不也是一种享受吗？

享受困难，其乐无穷；战胜困难，其乐无穷。——感谢那台缝纫机，为我母亲带来诸多欢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