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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伟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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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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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块的确良布的赶会

我是一个念旧的人。自懵懂记事起,许多儿时往事,或喜怒哀乐,或悲欢离合,虽非刻意记忆,但总也不曾忘记。在记忆的深处,有一件往事,每每回忆起来,总令我汹涌的内心时时泛起五味杂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尤其在某个瞬间,我总不经意想到一块的确良布。

在坝上农村,童年的生活是贫困的,那时候家家户户如此,纵使生活再艰辛,农村人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起早贪黑的日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再难的生活,只要咬得菜根,百事可做。那时人们的文化生活十分单一,每年的赶会就像春节一样重要,甚至比春节更热闹。

七月下旬的一天,大概会期将结束,我只记得我是被一阵艾蒿的香味从木窗下狭窄土炕被窝中熏醒的。母亲早早去地里给猪拔蕖菜,顺带一把艾蒿。其时已过端午,但村外艾蒿疯长,农人拔回家,到秋天挂在院中,熏蚊子,可抵得上蚊香。今天,母亲醒得特别早,天黑蒙蒙的,母亲就趴在耳边叮嘱,再睡会吧,天亮还早的呢,到时我叫你。一会儿,她收拾好准备出门时又对我说,去了要听你爸的话,别到处乱跑,人那么多小心碰着的,知道不,那里可不比咱们村,全沽源的人都挤在那里,你就紧跟着你爸……我听着耳朵起茧,很不耐烦地答应着。

我醒来没多久,终于听见我爸下地趿拉鞋的声音,他走到外头地,点上一锅旱烟,猛吸两口,一阵咳嗽。随后咯吱一声,大门开了。我爸走出院,去马圈牵马,翻身上马,拍拍屁股,去我爷爷家套车。我知道他在做去县前的准备。我想都不想,一股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等待马车。

坐马车去赶会,是我缠着母亲好几天争取来的。本来,我爸是不同意的,他要带着三叔一起去的,一来三叔是个壮小伙子,不用过多照顾,有体力活他也能分担。可这些天,赶上地里活多,三叔走不开。母亲劝着我爸带我去见见世面。我爸答应的那一刻,我感到心里从未有过的一种激动和迫切。要去赶会了,而且是沽源县城,那是何等热闹的地方呀!

我的老家在一个叫小西胡同的村庄,不到三十户人家,村如其名,确实很小,距离县城十公里整,在那个村与村没有修水泥路的年代,人们从草滩里踏出条土路,绕过山梁,就到了通往县城的中道上了。早就听村里伙伴说起去县城赶会的经历。会场一片繁华。到处搭着五颜六色的巨型帐篷,有马戏团的,歌舞团的,套圈射箭的,戏剧戏班的,走迷宫的,卖衣服布料的;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杂耍,有下象棋的,算命的,耍猴的,按摩的,画水墨画的,卖手串的;还有各种吃的喝的,人们临时搭起小帐篷开烧烤店、小餐馆,还有挑担的货郎,推小车售卖炸豆腐糕的小贩。有的小贩在自行车后座架起两个木筐,筐内放着新鲜的西瓜、桃等水果。新疆羊肉串的叫卖声,以及新疆人独特的长相和着装,最是吸引人,一看到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讲到高兴处,小伙伴故意自导自演起来吃羊肉串的情景,逗得大家口水直往外流。母亲也曾多次一叹三咏般给我讲她当姑娘时,跟着外祖父坐毛驴车去县城赶会的情景,讲到那些光辉历史,母亲一脸神往。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远行。从此,也去县城赶赶会见见世面,便成为我一年中最大的奢望。

我打开窗户,一股凉风涌进,憋闷的家立刻变得清凉起来,我也从睡眼惺忪中清醒,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远处,期待着我爸赶快回来。一会儿,一声马嘶,我知道我爸到家门口了。我赶紧往门口跑,一溜烟爬上车,占据马车车轴核心位置,生怕我爸临时变卦不让去。母亲也跟着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碎布片组合的布包,过来后放到车上。我爸抱出一捆鲜嫩的青草喂马,他转身到井台舀了一瓢凉水灌肚。母亲跟在他屁股后头千叮咛万嘱咐,我爸愣是没有吭声,任凭她唠叨。终于,他撩起缰绳,喊了声“驾!”马儿应声,嘎达嘎达快步走了出去。

我们正式出发了。路过村口,看到小伙伴从场院跑过来,对着我傻笑,一脸羡慕的表情。因为一到七月,我们在一起玩耍,聊得最多的便是去县城赶会的所见所闻——那儿的口香糖能吹脑袋那么大的泡泡,瓜子是五香的,磕上一大把真过瘾。我向他们招招手,他们有些灰心丧气地靠着墙,百无聊赖地踢着墙皮。出村没走多远,便遇到三里五村的人们,有的赶着马车、牛车、毛驴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大家的方向一致,都是去县城赶会的。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要面对面客气的笑一笑。遇到步行的一定热情地招呼到车上。大家前车挨着后车,一路并行,聊一些家长里短的农业社的事。

母亲一直在村口默默地看着我们,她那小小的背影如同一粒黑豆越来越小。马车过了山梁,小村在我的视线中一点点略去,母亲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地平线上。

沽源县城平定堡镇距离我村有十公里路程。孩提时对路程和距离没有什么概念,总感觉二十里路是一个漫长的旅程。这种经验大概来自于年长伙伴到相聚二里地的盐淖村上学,每天步行半小时才到的经历。当然,那时村里连个手表也没有,上学下学全凭日出日落来定。我不住地问我爸,快到了没,快到了没?刚开始我爸还能心平气和地说早的呢,后来直接吹胡子瞪眼:“叫唤啥呢!”我立刻默不作声了。我们翻过山梁又走了二三里路,路上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其他方向来赶会的人,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拉呱家常,什么莜麦长势怎么样?什么猪肉价格涨了没有?言谈中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看看他们,和我爸一样,身着灰黑色衣裤,满脸遍布深深的皱纹,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他们的车上,有的放着麻袋,有的放着布包,也有放着竹篮竹筐的。我在想,他们这么多人会不会把会场货物都买走了呢?我丝毫不关心他们聊天的内容,因为早晨出来早,心情激动,根本没吃几口饭,已经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这时又怕我爸再生气,只好捂着肚子闭目冥想,我想象着到了会场,一边观看着歌舞表演,一边大把大把吃着烤羊肉串,把每一根肉串的肉丝舔得干干净净。可是,我越想越不自在,肚子饿得更厉害,甚至脑后还冒出了大把冷汗,一阵风吹过,浑身打起了哆嗦。我不自在地倒换着坐姿,感觉怎么都不舒服。我爸怪异地看了我几眼,不知所以,扭头继续赶车。好在,旁边有人突然说,穿过这片树林,上了柏油路,再走四五里就到县城了。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来了精神,感觉有了盼头,也不那么饿了。

穿过一片野滩的树林带,远远地看到沥青铺就的柏油路通向东方树林深处。我爸扬起鞭子,指了指最远处一座貌似楼房的位置,“瞧!那就是沽源县城。”放眼望去,县城东闪电河若隐若现,河水被白茫茫的水雾所弥漫,隐藏在东方天际线附近。大人们眼中的县城,那座令我魂牵梦绕的小城,其实并没有多大,就一条街横贯东西。但县城大小与我何干,我仍然惦记着会场的情景,想象着到了以后,是先看一看耍猴呢,还是先吃一块油炸糕呢,还有五香大瓜子,多少得来它半斤,一边坐着马车一边磕着,必须磕出那种清脆的声响来。我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逛会场,早早地打好了主意。甚至如果与我爸走散,我就立刻跑到马车附近等待,绝不让他操心。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我们终于快到县城了。因为远远地看到会场的大帐篷,人们售卖吃的的吆喝声,我甚至都能闻到羊肉串调料味儿了。我高兴地在车上跳了起来,马儿突然受了惊吓停了下来。可这次我爸并没有生气,他宽容地回头看了看我,对同行的人说,小孩子没见过世面。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马背,马儿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其实,我们家已经好几年没去赶会了,至少我印象中,上一年就没有去。村里人家家拮据,能来赶会,必定是家境好一些的,隔上一两年去一次,买点救急的生活品,贴补家用。因为赶会期间常常可以淘到打折品,这是农村人所欣然接受的。村里又没有什么乐子,赶会还能看看哄话热闹,因此也有的人常常空手来看看热闹,再空手回去,什么也不买。

赶会会期在每年7月中旬至月底。也就是说这是本年度最后几天赶会,听去过的人说已经不如十天前那般热闹了。还没走到会场,我已经听到会场那特有的声音和气味,隐约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油炸类、烧烤类美食的香味,热闹中掺杂着令人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感觉半年来所有的辛劳在这一刻都被赶会的气息消解。我跃跃欲试地想下车,跑向会场。我们来到会场西头,那里整齐地种植着一排直直的杨树,树冠庞大,笼罩在周围形成一片较大的树荫。杨树下拴着一溜儿牛、马、骡、驴等拉车的牲口,到处拉满粪便,吸引苍蝇、蚊子在上面乱飞。

我爸把马儿拴到一棵树上,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在这好好看着马车,我去赶会。”

我的心头一愣,瘫坐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股失望的潮水涌进头脑,逛会场的美梦被他一句话打回了原形。我甚至怀疑我爸让我跟他来的目的就是给他看马车的。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我别无选择。看着我爸冷淡的表情,我不敢提出异议,生怕他甩马的鞭子抽我。闹不好,还要再挨上几巴掌。他走出几步,回头又再一次叮嘱我不要离开马车,看好了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我别无选择地跳上马车,踮起脚尖,两眼直勾勾盯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他完完全全消失在大帐篷里。我坐回车中,看到一个土包上蹲着几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他们的使命和我一样,都是看车的。这些小孩同样无聊透顶,随手捡起石块向远处扔去。想来他们也曾一路坐着咯吱咯吱乱响的马车,翻过一道道沟,越过一条条梁,从隐藏于大山深处的村落来到这里。大家逛会场的美梦瞬间演变成马倌、牛倌、驴倌,呆呆地守在车跟前,用那焦灼的眼神瞄向会场……

太阳愈加炎热,大树成荫处越来越小,眼看着中午了。我蹲坐在马车上,数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有的已经逛完了,来到树下解绳子,准备返家。也有来晚的,刚刚到,同样拴好马车,让小孩看车。有的小孩觉得受骗,躺在地上发蛮打滚,闹了半天仍然得看车。太阳西下后,往出走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再过几天会期结束,该撤摊的撤摊,该转移的转移,肯定不如今天热闹。这时,肚子更加饥饿难耐。

终于,一个熟悉走路姿势的男人从会场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布包。

我爸心事重重地往马车这边走,看到我后递过来一张报纸包裹着的炸油饼。

“吃吧!”我一下子笑了出声,一天的委屈化作烟消云散,坐在马车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香喷喷的油饼,就连流到手上的油渍也要反复舔舐干净。

我爸拉着马车往回赶路,穿过树林,下了柏油路,沿着山梁土路继续行走。看着远去的县城,我的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其实,每年的赶会都一样,人们如潮水般涌进,又如潮水般涌出,会场的繁华,欢乐的氛围,都是一时的心情罢了,回到家中,仍然过着平常的日子。

夕阳西下,一阵冷风吹来,我有些困了,脑袋像波浪鼓一样摇来晃去。我爸不停地和我说话,怕我在车上睡着受风。我使劲在手臂上掐几下,用疼痛驱散瞌睡虫的侵扰。朦朦胧胧中,我看到我爸后背的马车上,那个碎布片组成的布包里,空落落地躺着一块的确良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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