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我穿越你的城市
风把街角槐花的香气吹散。像一场雪
被匆忙的鞋底踩成泥浆
我们不过是漏水的容器,盛不住那么多春天
总有一个黄昏,我们醉成两盏相撞的酒杯
在斑马线上摇荡,一半是浮光
一半是沉渣。有人偏要活成路标
才明白方向是种痼疾。而此时悬铃木的绿荫
是悬浮的海洋,在头顶涨潮又退去
看云的人老了,他的皱纹里
堆积着被风揉皱的广告单
听,他的咳嗽,有地下铁穿行的轰鸣
橱窗里的模特举着新季的裙摆,像一张张
待启的船票。而生活早已驶入楼宇的峡谷
每一阵穿堂风,都是中年的寒流
生命有不可承受之重。比如诺言,给对了是锚
给错了便成沙
咖啡杯沿的唇印已被纸巾抹净。在这个起风的午后
我写下分行,如同风穿过纸页的缝隙
它推搡我们,又抚慰我们,多像一座移动的迷宫
可为什么,某一瞬,我听见它吹奏空酒瓶
那呜咽竟有摇篮曲的安详
地铁站
你会想到蚁穴,为何不是归巢
你会想到循环的磁带,为何不是年轮
你会想到幽暗的河床,为何不是静默的根
你会想到闸机开合,为何不是一次深呼吸
你更愿将心事折叠,如被风揉皱的报纸
塞进角落。总想挽回些什么
哪怕一个站名,像锚沉入记忆的水底
站台上人群聚散 人流冲刷着面孔的岛屿
但你并不属于任何一站。你总在换乘
害怕拥有确定的坐标
可城市和时间偏不。你说,人需要缝隙喘息
却无法宽恕自己的游离
你在荧光的河流里浸泡太久,你的清澈
被电子屏一次次刷新
你能驶向何方?不过是从自己的起点
再绕回自己的起点
你说,这城市。刷了卡,闸门无声开启
你把自己钉在时刻表跳动的数字里
你偏要说,这是一首未完成的十四行
霓虹
你曾为她指认一颗晚星,只一颗
如同满城灯火,你只记住她眼底那一盏
她捧着那点微光穿过高架桥的阴影
走进便利店的白炽灯里,再没转身
你想象她拥有整条银河的甜筒,融化
滴落在加班的文件上,成为墨迹
而你,面对后来闪烁的屏幕
已点不亮那样专注的光标
在数据的深海,你是溺水的字节
任凭信息的雪崩,覆盖思考的苔原
你更像一座信号塔
你说,不遗憾。爱一个人,不是教人遗忘的
在现实的夜空,霓虹是结痂的伤口
风是巨大的创可贴,当夜色降临
光从伤口渗漏下来,你看到的光晕
像碎钻一样散落
玻璃幕墙
三十六层。风问我,你还要眺望吗
你父亲阳台的月季又谢了一季
枯瓣粘在晾衣绳上,像褪色的补丁
你母亲总把遥控器攥得太紧
换台键磨损得如同她不再清亮的眼神
你呢?在文档里排兵布阵,在表格间安抚盈亏
你又怎能想象
我的远方,已退回到通勤路线的反复里
退回到早高峰的鸣笛,地铁的喘息
退回到房贷精确到小数点后的重量
退回到我的瞳孔,倒映着格子间复制的天空
纵然,我曾如一只倦鸟栖在云端
俯视过那纵横交错,如电路板般精密的命运
二球悬铃木
风把落叶堆成未拆的信。悬铃木
你摇晃的空果壳里,盛着整个秋天的寂静
不是离愁,纵然每片飘落的叶掌
都拓印着未寄的地址
不是等待,纵然你的枝干伸向虚空
如干涸的笔尖,在灰霾里徒劳书写
你甚至不懂告别,虽然你深知
人类转身的轻率,如同撕下一页日历
风像邮差,匆匆翻检你脚下的信笺
季节深一寸,你缄默的根便抓紧大地一寸
共享单车
是啊,我的轮毂已经生锈,如往事,如诺言
我就这样站着,淋雨,蒙尘,等待
我每天看人流,在城市的血管里,人们像
奔忙的血小板,或代谢的渣滓
没什么意义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必然的废弃
但我真的没有多余的动能和方向了
我是一个被遗忘的坐标,一串失效的密码
我是一具工业的残骸停在蓝黄绿等色彩的框里
我是废铁,是静默,是二维码失效后的盲区
我每天收集露水,不期待骑行,没有远方
这些年,人们扫码
车轮代替他们抵达,磨损,最终散架
风铃
先生,当你整理旧物,请唤我:风铃
那个午后,阳光斜切进阁楼的木窗
我本无意惊扰尘埃,只想以清响
触碰你翻动书页的手指,如羽毛
你不再读聂鲁达,里尔克,辛波斯卡
你读报表,合同,KPI曲线……在数字的牢笼
将自己精准囚禁
先生,你不再相信
声响能编织翅膀,如同你唤我:风铃
当风穿过我的空腔,你能感知那震颤的微末
你的耳朵已滤除杂音
就像一个务实的人滤除诗行和隐喻
先生,谢谢你曾于梅雨季将我悬在檐下
赐我聆听雨的权利
先生,知你此世安稳如静音模式。我就要哑了
我会分一部分金属之魂,长成你钥匙圈上的铃铛
当你摸索家门时,我要听你
叮当一声,抖落霜尘或星光
先生,我就要哑了,就像意义抽离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