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及远去的记忆（组诗）

邮差

十字街角，所有车流被风按停

所有窗框住，一袭洗白的绿衣与整袋信件

或者，老邮差倚着锈蚀的邮筒

数点地址：几页模糊，几页尚能辨认

一阵风与空荡的街口，撇清干系

恰如每扇紧闭的门后，迟疑的手

放下一封未贴邮票的信

任车轮碾过，任字迹如霜

暮晚，几粒星子擦拭着单车的辙痕

隔着三条街衢，一羽蒲公英

为红砖青瓦，缝补半针春色

墙

从巷子深处

转过风口，再回望那面老墙

几块斑驳掉下。衣袋摸出半截炭笔

细细勾画，轻轻唤一个一个姓名

燕子，知了……还有蝈蝈……

看它们栖在墙缝，泛着童谣的微光

终于倚着温热的砖，半闭目，恍恍惚惚

有时，你会忽然惊醒

用掌心按住墙上残存的影

只为怕那阵风，把姓氏吹得冰凉

钟

即便。把每座钟楼都当作驿站

依旧无法挽留步履。它来自虚空

寂静的蛛丝

网不住一粒路过的尘埃，或是雁鸣

这并非悬于教堂尖顶的油画

他们只是调试

发条松紧与暮色的浓淡

一口钟的内心是如此空旷

它本可以盛满晨昏的合唱

子夜，风穿过停摆的指针

修钟人踮脚，拧紧松动的分针

青铜的耳蜗里蓄满时间碎屑

井

眯起眼。看一片叶旋落古井的唇

旋入幽深水镜，连同天光与云絮

消融于暗绿尽头

眯着眼，就能浮起从前

一个汲水的背影

晃动着井绳，木桶碰响星辰

夕阳徘徊在井栏

不忍惊动，水面倒映的白发

一捧晃荡的凉月

井绳勒进掌纹，慢慢提

提上一桶晃动的碎银

井底坐着年轻的自己，手握铜钱

铜钱正穿进寂静的绳结

谷仓

风推着父亲，父亲推着仓门

除了身后簌簌的谷粒，所有树影或聚散

都摇摇晃晃

父亲的嗓音掺着陈年的糠

不时咳一声，惊起两三羽贪嘴的麻雀

就着薄暮，把空仓的角角落落扫亮

黄昏。父亲摊开皲裂的手心

任风数点掌中余温：七颗，八颗……

指纹在风里列算式，散落的谷粒

是大地未曾收讫的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