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的午后（组诗）

麦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们，金色麦芒

剖开五月的胸膛

镰刀清楚自己与铁犁的区别不在于

锋利，而是收割的姿势

及角度。弯曲的脊背压向

大地，从掌心磨出带血的月光

拾穗者拖着麻袋缓慢又固执地

捡拾遗落的麦粒，任麦芒刺入

如同对丰收的饥渴吞噬了怜悯。

麦茬继续生长，重新结出

掺杂沙砾的干瘪穗子，直到秋风

再次吹散它们的骨骼

暮色低垂的田埂上，麦秆集体垂下头颅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它们

天空

薄薄的蓝覆盖着天空，约摸三十亩

或许更广

你们站在旷野中央。寂静，午后，银色光晕

游移在视线边缘，高压线上

停着两只斑鸠

沾满花粉的风掠过，将云絮

推往西山。你们沉默不语

影子在麦茬间渐渐拉长

干燥的热气在唇边结成盐粒

四下是望不尽的蓝

一半悬在头顶

一半沉入眼底，轻盈，深邃，无依

在烈日下静静燃烧，像摊开的

上帝的手稿

思念

信纸在抽屉里发黄

像一片晒干的茶叶

蜷缩着

仍散发旧日的苦香

字迹褪色

像被雨水冲刷的田埂

但某些笔画仍固执地

刻在纤维深处——

像犁痕，埋着未发芽的种子

唯有思念

在无人签收的漫长等待后

才显得庄重

它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布

越旧越柔软，越薄越坚韧

它不会结束，只会沉入更深的暗处

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

突然浮起——

像一颗星，在记忆的河面

轻轻一漾

风经过的午后

悬停在阳台上的蓝衬衫

还在收集蝉鸣，在桂树抖落的阴影里

徐徐起伏中藏着的尘埃，把光线

折射成六边形，像去年遗落的

蜂巢，把未完成的甜酿成玫瑰色的风铃

麦浪在远处，掀开金黄的封面

稻草人指缝间，有逃逸的稗草籽

正在改写云朵的邮戳。旧瓦砾

盛满五月的喘息，裹满泥土的表层覆盖

去年雨季的情殇

时间突然变轻，有裂纹，也有细微的塌缩

两片飘叶，在空中跳起交错的圆舞曲

以指尖丈量风的叹息

此刻只有蝉鸣才能编织渔网

打捞沉在墙根深处的光斑

就此别过

咖啡凉了，窗外的雨忽然停住

没有未读的消息，像一片叶子卡在窗缝

告别的气息，在楼下的积水里打转

有一瞬间，你以为还能回头

想到那人此刻正穿过某个路口，便有地铁般的震颤

你的伞仍在雨中开合

你的脚步继续丈量着人行道的裂缝

你在便利店门口点燃一支烟

而雪片般易融的承诺挂在路灯的尖角上

像废弃的票根，你收集那些

无心的触碰将自己烫出小洞

除非你是一盏霓虹，那人不会看见你

想到人正走远，你们交错的轨迹

带着薄荷糖的清凉与刺痛，在街道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