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过去》（组诗）

都是过去

潮线退去时，我看见

自己的脚印被海风缓缓抹平

当信念在沙中保持盛放的姿态

它比海市更固执

暗礁旁搁浅的舟

我抚摸过它温顺而暴烈的木纹

它悬浮 在启航与腐烂之间

我不止一次向深谷投掷

回音的卵石 倾听

给它来世空旷的寂静

藤蔓垂落 如绳结

仍有影子 反复测量我的轮廓

又反复被风揉成告别的形状

旧居

合上的门廊

蔓延着灰藤，地衣，与碎镜

当年悬在窗边的风铃，纸鸢，干薄荷

已溶于尘埃

雨水在台阶上篆刻

深浅不一的谶语

它们凹陷，拒绝填补

它们曾托举过晴空与笑语

如今只沉积几味

医治失语的药引

黄昏

倚着断墙，无数光粒

自瓦砾间浮起

黄昏从鸽哨的抛物线

坠入缓慢钙化的躯体

更远处沙丘移动

曾经欣悦的行途

现在支离破碎

你曾迎接无数黎明绽放

你的笃信与热望

它们透明，却永不折返

但万千光芒

在这个黄昏正在收拢

北归雁

天空越来越浅，浅到一声喟叹

就能让它颤动

春寒剪开薄冰

如此安然啊，被篆刻的名字

依旧在石碑上酣眠

中年的顿悟如笋衣剥落

给予答案，与更大的谜

他从未停止跋涉

旧纸箱收存了所有雨季

晨光里，寺钟饮雾

北归的雁

将天空熨出淡淡的折痕

石纹

春天从未离开，以苔

以种子的空壳，以半枚褪色的簪

但小径的尽头，遍布石纹

日照在它的脉络里

酿着陈年的蜜

像未寄出的问候——

前世的涟漪仍在石心荡漾

温热的尘土拥着草籽

记录时间的石纹，它足够从裂缝里

哺育倔强的地锦

足够以春天的名义

举行一场静默的葬礼

铭记的

正在缓慢结晶

它如停摆的日晷

固执地投下暗影

有岩层的记忆，也终将

碎成光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