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晨的麦地
霜测量我们,给黎明以盐粒
去往冬天的田野,应该有一层
玻璃的骨骼——遗落中的麦茬竖立
我们与沟垄并行,彼此没有对视
一只野兔从田埂跃出,灰色迸溅的光斑
那些承受中的脊背,在季候里弯曲
冬日漫过田埂,寂静寻找我们
遗忘原是如此轻盈,光线清冽地应和
曾和我们丈量墒情的人,已经走进霜色
我们倾听, 在垄间伫立
此刻放弃了一切言语
仁慈的覆盖,遥远处移动,声音都已结晶
沉 思
霜透明地凝结,柴垛毛茸茸地伫立
此刻会有什么在你的眉间,悄然融化
许多声响,越过了沟壑,开始从另一个季节
兀自游来。秩序消散而实感生成
连向收成的犁与铧,掌心的硬茧
那些走在田埂的呼吸上的事物,得以收拢
而窑洞如眼眸,在山壁上温和注视
如此熟悉的凝望,已经隔了久远的距离
将有人循着霜迹回来,用呵气写下
日子的拓展,却犹如一个归乡者熟稔
永有温暖中的絮语,时间面前的面孔清晰
他们穿过了短暂的场院,在霜里染白了发际
你看,冬日将启时分的霜,被日头
轻盈地拭去,如此丰盈的显现,昙花一现
田垄的线条清晰如掌纹,瓷碗温润的声响
那些朴素而饱满的事物,沉睡于土中
西 北
坐在烽燧残骸上的人,听风沙哼成羌笛
云散尽的苍穹,寂静如海子般凝固
他知道,此时会有什么越过长城残垣
一队骆驼跋涉成星河,投影在龟裂的河床
而代代相传的人们,住在沙漏之上
他们透过一扇永不风化的窗,注目我们
透过陶片的纹路,那些无人认领的彩釉
落在一叠散佚的县志里,在岩画深处辨认
的符号凌乱如星。如同暮色四合,祈求干涸的宽恕
一孔孔窑洞旧日烟道里,徐徐飘散的炊烟
响起黄河谣,那些召唤我们乳名的人们
向我们走来,又向我们走远
风搬运沙丘,化为岁月的信使
它翻越王朝的废墟,翻捡着草木的枯荣
在绿洲的边际摇曳,孤寂中丈量西北
塬上的黄昏
秋风深凉时分,羊群从山坡返回
留在广袤之中的是沟壑,与收割后的沉寂
天空青瓷而岁月越发通透,我们看见影子拉长
土崖陡峭,沉积中的历史原是如此厚重
你从深深的喜悦之中走来,缓慢隆起的梁峁
总会有人守着自己的家园,正如
秋天的谷穗垂向另一片时光,窑洞交错的灯影
被收藏的温暖,万物在馈赠中无声地延续
他们从风中走出,回返到窑院,一种博大的孕育
于光的斜照里闪耀,你看见收成从指缝间滑落
如此贫瘠的黄土生养着坚韧,古老的血脉流淌
那是一条归乡的路,许多人融入月亮的镰刀
裸露的塬,与荞麦低语,沉入无边深厚的寂静
散落中的生命生长,平静中照亮了一孔窑的丰盈
窑 洞
烛火在土壁上贮存温度
我们为过久的旱季所挽留
寂静渗透,在黄土深处,恒久地沉积
抛在崖畔的纺车,停驻在岁月腰部
星空坠入窗棂,将灯影洗濯,风声纺成
线团。寻找中而凝聚的所在,日子的纬线
那些沉默地行走在岁月里的人
为一株蓄满晨露的苜蓿,而弯腰——
为光阴所铭刻。消逝中浮现的容颜
油灯的光晕,向古老的渴念涌起
所有温暖中的事物汇聚,幽然而丰饶
在土中生长,星斗在我们酣眠的穹顶行走
月光中的万物
一只陶罐里的月色,盛满安宁
你舀起井台的甘洌,听凭辘轳之上
绳纹行进在悠长的汲水中
一些窑窗暗下了,在秋天丰饶的院落
那些晃动的灯影留了下来
在馈赠的土地上,我们不比苜蓿
懂得的更少,风穿窑而过
体内盈满喜悦与笃定,谚语沉淀
月光敞开的麦场
风中变得醇厚,你触摸到温暖中的世界
当你自身也将成为延续的一环
月光中苏醒的万物,石碾上的颗粒
都在被风,吹向云的轨迹
在秋的旅途中,我们任凭寂静漫过
檐角下的冰凌
他从冬日的第一缕炊烟里醒来
看见冰凌垂悬的弧度,寂静——
在融化之前凝结,光的居所
易逝的晶体,暗藏星群迁徙的轨迹
屋檐外的视野,听北风雕琢虚空
温度的边界,是否依然会保持锋利
时节的秩序,早已布满裂痕
在一种透明的坚持中,水站立成剑
再无言语,仿佛所有的坠落都已暂停
从云端之水,剔透的脊柱垂落
瓦当温热,冬阳轻抚着棱角
当时光从他面前滴落
在即将消逝的形态里,古老的舞蹈
朝向大地,玻璃羽翼般的锋芒
伴随着守夜人的呵气,与明亮的脆弱
春天的述说
积雪下的麦苗,已经苏醒
风远远地走在前头
那些怀着期盼的人们
仿佛走在光里,绿意中移动
时光在土层之下,长久地
孕育记忆,朦胧的晨雾深处呈现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惊动我们
田埂笔直延伸,黎明的云霞铺展
土地的仁慈中保留着所有密码
当有人呼吸到泥土的芬芳
清冽的泉水,浇灌着解冻的田畦
春天的原野温柔而坚韧
人们俯身劳作
跟随风——苏醒的脉搏
凝 望
窗外是春天的光,比溪水
更为鲜活。人们的影子
跟随坡上的风,一遍遍走过
童年的田野,万物从温润的泥土涌起
那些曾伏身大地的人们
透过蒸腾的地气,自时光浅处张望
被露水打湿的谣曲摇晃,禾苗拔节的声响
穿越时间肌肤的温暖, 从明灭的绿意中
给予一个人的铭记。大地的微笑
是风——温柔栖息地。人们远远地看见
天空的镜面上,日头开始炽热
谷 雨
雨落下时,麦苗正在深呼吸
绵长的湿润的胶片,在暗房中显影
穿过篱笆的缝隙,毛茸茸的韵脚
当布谷突然啼叫,惊起一层绿浪
泥土下的根须伸展,被细密的雨丝弹拨
春末的私语,正浸透犁铧的锈迹
水纹荡漾,光阴慢慢发酵
总有人独自站在 丰饶的许诺与贫瘠的现实之间
听胚芽叩问苍穹
那些土壤里的等待,如此的幽深
云层的层叠,是雨最初的摇篮
寂静的源头,清澈地坠落
在雨中,蓑衣浮动如舟
斗橱里的种子苏醒,水珠悬停在杨树花序
那些田垄的曲线,重又盛满我们的凝视
麦 场
那些隐入光的饱满的事物
从我们父辈的犁铧返回
在今日的场院,麦粒的私语轻响
仿佛预言从另一季候应验
木锨扬起弧线——落下深金色
原野的馈赠。你看见汗水在湛蓝里结晶
在丰饶中敞开的存在,风触及
寂静的回响。有更多的圆满涌来
闪烁中的沉实,穿越短暂时间的距离
清澈的欢欣来临,离去者的身旁照亮
他们曾用肩扛起诚实的收成
如今带给饱满的麦,以温暖的归仓
风吹动影子的舞蹈,麦场的丰足
那里是遥远的寂静
熄灭的油灯留下光晕,呼吸仍在延续
盛夏的记忆
树下纳凉的人
也曾走在盛夏的炽热里
蝉鸣渐渐稠了,雷雨将至
你真切地感受季候的丰沛
欢快地生长,而后是饱满的低头
那些曾经摇扇的人,穿过时光
无声的正午,一切仿佛集体暂停
窑院蒸腾的宁静
停在这树的浓荫与光斑裂隙间
我们眨动的眼睛,盛满光热
天空低垂,歌唱中的蝼蛄悠长
一切都已置身于无尽的丰饶之中
饱满,被风吹动的碧浪,越过呼吸的光合
塬上的往事
风途经了一道梁,一处崾岘
灯火更近,背负土地的行者
在妥帖的风里,安顿窑院与炊烟
牛铃轻响,就让一头老牛沿着雨的足迹
体会墒的深浅
安详而缓慢地向暮色走去
河床的梦呓,枕着卵石睡去
太多的馈赠与回响的贮存
寂静沿着田埂的脉络行走,一切都不惊扰
那些生长中的事物依然从容
遗落的种子,依然茁壮的长出苗芽
如此多欣慰而康健的存在
风从场院吹向屋檐,云在硷畔停留
面朝黄土的人
始终欣慰一捧收成的宽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