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对视（组诗）

玄关

门开

风先进来

然后是你

袖口的夜色

鞋底的灰

和一句

 没有落地的话

两双鞋

一双朝里

一双朝外

放了很多年

像同一条路

走到门口

忽然分开

灯很白

照见地砖上的旧划痕

照见我们

各自带回来的

那一部分人间

站台

广播响了三遍

人群开始流动

行李箱滚过地面

拖着金属的尾音

你站在黄线后

提着一个不重的包

却像提着

整个后半生

铁轨发亮

风很大

把你的衣角

吹成一页纸

翻来翻去

始终翻不过去

我们隔着

站台，风

和许多年

没有处理完的生活

车开走

站台立刻空下来

风还在吹吹动黄线

吹动一个人

站着不动的

影子

病房

夜里两点。病房白得

近于残忍

白墙

白床单

白色药片

疼痛被安置得

井井有条

仪器一声，一声

像有人在远处

敲冰

敲得很慢

掖被角的动作很轻

像把一段旧日子

按回原处

那一刻

所有来到嘴边的话

都退了回去

病房很静

静得只剩

白色

还在缓慢扩大

我们的对视

后来

我们不再说爱

说药，说天气

说哪棵树 今年发芽晚了

说楼上的拖椅声

说楼下的快递又放错了门口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更低的音量

旧钟表一下一下

把时间

钉在墙上

你坐在对面

头发白了一些

眼里还剩一点光

不多。但够用

我们安静地对视

没有誓言，没有解释

没有年轻时

那种用力过猛的相信

两个被生活反复磨合过的人

在彼此脸上认出

废墟还在

灯光还在

而那一点光

不负责照亮世界

它只负责

在彻底黑下去之前

再照见彼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