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乌龙潭畔,一方古朴院落静立,飞檐翘角隐在葱茏的草木间,黛瓦白墙染着江南的温润气息,这便是颜真卿纪念馆,亦名颜鲁公祠。我常踏着青石板路至此,石板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时光对话。不为避闹市喧嚣,只因这方寸之地凝着千年浩然气,吸引着我反复来寻、来品、来思。
纪念馆规模不大,几进厅堂配一方翠竹天井,便框定了格局。天井里的翠竹四季常青,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然这小小天地,却装得下颜鲁公波澜壮阔的一生。入馆门,颜真卿青铜半身像赫然在前,纹理粗粝,面容肃穆,眉宇间藏着一股凛然正气,目光似仍凝望着他曾守护的万里山河。像旁展柜,铺展着他跌宕起伏的生平:年少寒窗苦读登科入仕,任平原太守时暗中缮甲练兵;安史之乱爆发后领兵冲锋,以平原郡为屏障坚守家国;七十六岁高龄奉命劝降李希烈,骂贼不屈,最终殒身蔡州。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史料图片,将唐史烽火岁月徐徐铺展开来,文字间,“卿乃真卿”的风骨跃然眼前。
转过影壁,是颜氏家族简介展墙。琅琊颜氏,千年望族,自魏晋起便以诗书传家、忠义继世,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涌现出无数贤才志士。这份刻在血脉里的风骨与担当,早已融进颜真卿的生命,成为他一生行事的准则。展柜里的书法拓片更具深意,泛黄的纸页上,墨色虽淡,却藏着千钧力道。《祭侄文稿》笔墨淋漓,满纸悲愤扑面而来,那是侄子颜季明惨死叛军之手后,挥泪写下的祭文,笔触间的顿挫与呜咽,道尽了山河破碎的痛与骨肉分离的悲;《裴将军诗》熔楷、行、草三体于一炉,笔势雄奇、刚劲豪放,将武将的英武与文人的风骨融为一体,尽显其文武双全的气度;《颜勤礼碑》端严规整,雍容雄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刚正之气,是颜体楷书走向成熟的标志;《颜家庙碑》雄浑苍劲,宁朴无华,宁拙无巧,臻于化境,笔画间的筋骨与气度,尽显篆籀正法。站在拓片前凝神细看,仿佛能窥见他挥毫时的心境,平叛的焦灼、丧侄的恸哭、暮年的刚直,皆凝于笔锋流转之间。
馆中最动人的,是那些出自当代书坛大腕之手、致敬颜真卿的书法精品。萧娴的“丹心臣子,热血书家”,八字道尽颜鲁公一生,笔力雄健,墨色沉厚;武中奇的行草洒脱奔放,写着“浑厚质朴书中之神,忠贞不阿人中之杰”,笔墨间满是钦敬之情;沈鹏、陈大羽的笔墨亦各有千秋,或清雅飘逸,或豪放雄浑,却是对颜真卿人品与书品的赞颂。行至别的展厅,那一幅幅跃然纸上的笔墨作品,有孩童的稚嫩临摹,有成人的老练挥毫,稚拙与老练的笔触相映成趣,皆是对书法正脉的传承。望着这些字,忽然觉得,颜真卿从未走远,他的精神,就藏在这一笔一划的临摹与书写中,在岁月的流转里生生不息。
立于颜鲁公祠廊下,看庭中翠竹摇影,听墙外乌龙潭的流水潺潺,总忍不住遐思:若颜真卿未曾留下那些雄强伟岸的颜楷、苍劲朴茂的行书,仅凭他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与彪炳史册的平叛功绩,是否依旧值得世人仰望?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我总爱驻足展柜前,凝视那幅《移蔡帖》的拓本,想象颜鲁公囚于蔡州时,他握毫把满腔忠愤凝进浓淡交错的墨色里。安史之乱,大唐江山风雨飘摇,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唯有他任太守的平原郡,凭借提前的筹谋,坚壁清野,厉兵秣马,成为叛军南下的坚固屏障。他率领义军,合兵二十万,威震燕赵大地,彼时的他,褪去了文人的长衫,换上了戎装,不是执笔挥洒的书生,而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战将。朝堂之上,他屡遭奸佞排挤,却始终心怀社稷,直言敢谏,宁折不弯。面对权倾朝野的杨国忠,他不卑不亢;面对阴险狡诈的卢杞,他坚守气节。晚年奉命劝降李希烈,明知此行九死一生,他却抱着“吾年且八十,官至太师,守吾节,死而后已”的决心,慨然前往。叛军将他囚禁,威逼利诱,许以高官厚禄,他却视而不见,在囚室中写下《移蔡帖》,字字皆有气节,读来让人泪目。最终,他被缢杀于蔡州,以身殉国。这份忠烈,早已化作千秋正气,丹心报国,成为刻在民族骨血里的气节,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
他的学问亦为当世大家,通经史、善辞章,曾参与修撰《韵海镜源》,为文献整理立下汗马功劳;他的书法,更是开一代新风,成为与王羲之并峙入云的书法高峰,更颠覆了初唐以来秀逸柔媚的书风。他以篆籀笔法入楷,将筋骨与气度融入笔墨,笔下的字,如项羽披甲,樊哙拥盾,忠臣烈士,端严方正,雄健磅礴。“颜体”不仅是一种书法经典,更是一种精神的外化——所谓“书为心画”,他的字里,藏着的是大唐的风骨,是文人的气节,是永不弯折的脊梁。战功、学问、人品、书艺四者,集于一身,放眼古今,能有几人?念及此,一首怀古之诗涌上心头:乌龙潭畔仰祠堂,铁像巍巍凛凛霜。平叛孤忠安社稷,临池大笔冠隋唐。书融浩气千秋壮,人秉丹心万古扬。更喜邢襄传翰韵,满城香墨续华章。字句间,皆是立于祠中的真切感慨。
这份对颜真卿的敬仰,从未被南京颜鲁公祠的院墙局限。千里之外的河北邢台,正将这份精神传承下去,演绎得热烈而厚重。邢台市的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已连续成功举办七届全国颜体书法大展,每两年一届的盛会,聚全国的书法爱好者于一堂。展厅里的作品,或临摹经典碑帖,力求还原颜体风骨;或自出新意,在传承中融入个人感悟。笔锋起落间,皆是对颜体书法的深刻理解、对颜鲁公精神的追慕与传承。那墨香四溢的展厅里,天南地北的距离都化作墨韵相融,唯有对书法艺术的赤诚,对爱国精神的共鸣。
邢台市信都区十里亭东户学校,一方赫赫有名的《宋璟碑》静静伫立,碑文由颜真卿撰文书丹。石碑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碑身早已斑驳,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颜体的雄健风骨在石碑上展露无遗。宋璟是唐代名相,一生清正廉洁,与颜真卿有着相似的家国情怀。颜真卿为他撰文书写碑文,既是对名相的敬仰,也是对自身理想的坚守。孩子们在校园里嬉戏打闹,路过石碑旁,或许还不能全然读懂碑文里的故事,却能从那厚重的笔墨里,隐约感受到一种穿越千年的力量。这方石碑,就像一座桥梁,将千年前的精神,悄然传递给新一代的少年。
2022年2月成立的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临西分会,更以“书法六进”为载体,让颜体书法走进校园、机关、农村、企业、社区、家庭,让墨香浸润生活的每个角落。进校园:孩子们握着毛笔临摹《宋璟碑》,稚嫩笔触埋下文脉传承的种子;进机关:公职人员书写廉政箴言,笔墨正气化作履职初心;进农村:在农家院里写下“家和”“国泰民安”,把颜体温度揉进乡土日常;进企业:员工作品挂上车间墙面,墨香冲淡商业浮躁;进社区:居民以笔会友切磋技艺,翰墨拉近邻里距离;进家庭:亲子共写一撇一捺,墨缘在笔间悄然生长。书法不再是高居庙堂的艺术,颜真卿的精神,也借着这笔墨,浸润到寻常百姓的生活里。
走出颜鲁公祠时,阳光明媚,天朗气清,金光洒在乌龙潭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池碎金。回望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的“颜真卿纪念馆”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忽然懂得,颜真卿早已超越了历史人物与书法体式的范畴。他是一面鉴照古今的明镜,映出文人笔墨里的铁骨;亦是一粒火种,点燃世人心底对赤诚气节的坚守。
笔墨会老,石碑会蚀,但精神不朽。当我们执笔落下第一笔颜体的横平竖直,当我们翻到史书里他骂贼不屈的那一页,当我们在平淡的日子里守住心底的那一份正,便是对他最好的纪念。这方小小的颜鲁公祠,是扎根大地的文脉根系,携着正大气象与爱国精神,在岁月长河里抽枝展叶。这份穿越千年的精神内核,早已化作民族前行的力量,指引后人守正传承,砥砺奋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