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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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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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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一棵树

车轮碾过乡间小路的碎石,“咯吱” 声揉碎了晨雾,像谁在轻轻叩响时光的门。我降下车窗,风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与稻禾的清香涌进来,拂过脸颊时,竟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暖意。此行要去的福清渔溪陈白村,藏着一棵两百多岁的樟树 —— 当地人叫它 “海丝樟”,说它的枝叶里,都缠着华侨的乡愁。

沿途的稻田绿得发亮,风过时掀起层层浪,把错落的村舍衬得像浮在绿海上的白帆。直到司机师傅说 “快到了”,我才惊觉视线已被前方的绿意攫住。拐过山坳,首先撞入眼帘的不是别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 —— 那便是海丝樟。它就立在林家侨厝前,七八人合抱的树干粗得惊人,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透着撼人的劲。枝叶向四方舒展,铺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荫,连阳光都要透过叶缝,剪成碎金落在地上。

我快步走过去,指尖刚触到树干,就被那冰凉粗糙的触感攥住了心。树皮上有深浅不一的纹路,有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修补痕迹,是前些年白蚁蛀过的印记。村口的纪念碑石立在树旁,字是阴刻的,摸上去硌手:“清末林氏子元干,赴南洋前与父共植此樟,今逾二百年矣。”

“小伙子也是来瞧这树的?” 身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转头见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手里攥着把竹扫帚,扫帚尖还沾着几片樟叶。他身旁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拾掇树底下的枯枝,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是啊,早听说这树的故事了。” 我笑着回应。

“我叫林民团,元干是我爷爷。” 中年男人直起身,把枯枝拢到一旁,“这树和厝,我天天来扫扫。” 他说话时带着乡音,语速慢,没什么大词,就像在说 “今天吃了粥” 一样平常。

穿蓝布衫的老人在树旁的石墩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吧,这树阴凉。” 我挨着他坐下,指尖又触到树干,这次竟觉出几分温来。老人指了指树干上一道较浅的纹路:“这是元干十六岁那年,和他爹一起种的。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要去南洋,走前一晚,父子俩在这儿挖了半夜的坑。”

我望着那道纹路,仿佛看见百年前的月光。少年穿着粗布褂子,肩上挎着打补丁的包袱,父亲手里的铁锹一下下扎进土里,土块落在地上,声音闷得像叹息。“到了那边,想家了就看看树的方向。” 父亲的声音该是哑的,像被风吹糙了。少年没说话,只是帮着填土,每填一锹,都要按实了,仿佛要把牵挂也埋进土里。晨光漫上来时,树苗立在土里,嫩枝迎着风,像少年倔强的脊梁。

“后来爷爷在印尼,每年都寄钱回来,信里总问树怎么样了。” 林民团蹲在树根旁,用手指拂去根须上的泥土,“说要盖座厝,让树有个伴。厝是 1936 年盖好的,99 间房,还有四座碉楼,都是爷爷画的样子。” 他指了指身后的侨厝,红砖墙在树荫里泛着温光,南洋式的栏杆缠了些藤蔓,门窗上的雕花蒙着薄尘,倒显出几分静气。我没细看厝的模样,目光总忍不住落回樟树上 —— 它的枝干分叉后又悄悄拢在一起,像手牵手的人,不肯分开。

“前些年这树遭了白蚁,可吓人了。” 老人的声音沉了些,“树干蛀空了一大半,我家那口子天天守在这儿,端着水浇,又怕碰坏了,急得嘴上起泡。” 林民团接过话:“后来印尼的宗亲知道了,凑了钱请专家来,住了三个多月,天天给树打针、喷药。我堂叔从新加坡回来,抱着树干哭,说‘这树在,家就还在’。”

风掠过枝叶,“沙沙” 声落下来,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我仰头望,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樟树叶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浅齿,叶脉清晰得像写满字的纸。忽然发现,它的枝叶竟隐隐朝着东南方 —— 那是南洋的方向。风再吹时,枝叶轻轻晃,像在挥手,又像在倾听,仿佛能听见跨越山海的脚步声。

我起身绕着树走,指尖划过树干的每一道纹路。走到修补过的地方时,林民团说:“这是后来补的,专家说能保几十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我想起那些日子:宗亲们围着树商量,村民们端着自家的营养液来,连孩子们都知道绕着树走,怕踩坏了根须。这树哪是一棵树啊,是把分散在各处的人,都拴在一起的绳。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光裹住了樟树,把树干染成暖褐色,枝叶也镶了层金边。林民团开始收拾扫帚,老人慢慢站起身,说:“天晚了,你也早些回吧,这树夜里更静。” 我点头,却没立刻走,而是张开双臂,轻轻贴在树干上。

冰凉的树皮贴着胸口,竟觉出几分心跳似的震动。风又起了,枝叶的 “沙沙” 声里,像有无数人在说话 —— 有少年离乡时的叮嘱,有侨胞募捐时的恳切,有宗亲重逢时的哽咽。我忽然懂了,这树不是死的木头,是活的念想。它的根扎在土里,也扎在每个林家后人的心里;它的枝叶伸向远方,也把远方的牵挂拉回故土。

上车时,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棵樟树,它渐渐变小,却始终立在那里,像个守着家的人。忽然想起厦门的龙眼树,听说陈嘉庚先生亲手种的那些,如今也枝繁叶茂。想来树木都是一样的,只要被人寄予了念想,就会变成精神的根,不管人走多远,只要树在,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车子驶远,风还带着樟树的清香。我摸了摸指尖,仿佛还留着树干的温度。那温度里,藏着跨越百年的牵挂,藏着不散的乡愁,也藏着最踏实的答案 —— 所谓家,从来不是一座厝,而是一棵能让人想起根的树,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听见召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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