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叫院子,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院子。
没有院墙,一截土崖陡立,挡在草房四五米远的对面,草房左右长着几棵个头不高的流苏,东南角敞着一道口子,口子两边垒着两个石垛,连一扇柴木门也没有。
草房在村子南山上,孤零零的,与北面一排排青砖红瓦极不协调,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刘老汉说,村子没有遗弃他,是他逃离了村子。
村子因为祖上最先迁来的是魏家,名为魏家店。虽然后来又迁来张家、刘家、薛家、房家等,且家族人口数都远远超过了魏家,但村子依然叫魏家店。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也就是刘老汉记事起,他的爷爷做了魏家店的大队长,后来他的父亲又做了魏家店的村支书,再后来他做了魏家店放羊的刘老汉。
刘老汉不老,六十不到,瘦高个儿,身材单薄得像一节树杆,左腿膝盖以下箍了半截假肢,走起路来总是跛跛斜斜的。在山坡上放羊,这样的身体?作为大队长的孙子、村支书的儿子,怎么说也算是村干部的后代,如何孤零零一个人一辈子?困惑塞满了我的脑子,可这些事又不能直面当事人。在村里,不仅仅是在村里,你若当面问一位腿瘸的人腿是怎么瘸的,就好比将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开一样,伤的是别人,疼的也是别人,说你不礼貌太肤浅,说你没人性才贴切。困惑像团麻,不是一天两天能捋清的,只有沉心静气、细剥慢捋,好在我在村里的日子还长。
二
白天,老谢家的大门从来不锁,上坡、赶集、串门、走亲戚都不锁,门外公路边的一墩石桌就是它的守护神。
如今的乡下多是“老幼”驻扎,壮年的男人们和女人们纷纷外出打工,有条件的带着孩子住进了城里,没有条件的将孩子撇给老人。孩子们上学去了,老人们闲下来,打牌成为消磨时光的最佳方式。石桌焕发的作用淋漓尽致,牌拿起,牌落下,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各式各样的消息纷至沓来又不胫而走。村里没有秘密,打牌的人,看牌的人,个个都是侦探。
“都是陈年旧事了,那会儿柱子刚读完高中。”老谢叔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刘老汉叫刘文柱,柱子是他的小名。我们这里将乳名叫做小名。柱子上面有个哥哥,在河南当兵提了干,还有两个姐姐,一个考了大学在省城医院工作,一个考了师范在县城上班,他老小,是父母的宝贝疙瘩。这疙瘩啥都好,家庭条件厚实,他爹又是支书,孩子自各儿要模样有模样,要礼数还有礼数,可就是不入学习这道门。熬了高中两年,勉勉强强毕了业,感尴尬尬回了村,老老实实务了农。这一年,是1982年,柱子十八岁。务农就务农,务农又不是啥丢人的事,那年头能考学跳“农门”的过于稀少,百人中或许出三两个。柱子他爹托人在公社建筑队给他找了个活儿,从小工做起,筛沙、和泥、运砖头。干了不到一年,快要挨到学匠人当大工的时候,出事了。柱子不慎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踏空,甩在架下的沙堆上,沙堆上横着一截水泥窗梁,水泥窗梁和柱子的左腿硬碰碰撞在了一起。直接去了省城,左腿膝盖的骨、小腿的骨没有一块是整的,裂裂的像碎片。他姐告诉他爹,左腿下半截保不住了,大夫建议截肢。他姐还告诉他爹,柱子以后也不能生孩子了。
事情往往如此,本来只是一件事,这件事又衍生出另一件事,继而再衍生出其他许多事。柱子装上假肢时,半边拐杖被他剁成了碎柴,扔进了炉灶。一同扔进炉灶的,还有对邻村姑娘红梅的念想。坠楼不是问题,截肢也不是问题,假肢更不是问题,不能生育才是问题。红梅偷偷来过魏家店,远远的跟柱子打一照面,柱子的脸涮得像炭火一样红。“事故”毕竟是在工地发生的,建筑队支付了柱子在济南治疗的费用,最后赔偿了一部分钱。
以后的故事,就是柱子自己一个人的了。
三
请刘老汉吃饭,不为别的,只是想走近他、感知他。
小酒馆坐落在南山东北脚下,一条小河从栅栏扎成的门前淌过。虽居乡野,却有一个诗意浓郁的名字:时光。
老板也姓刘,是刘老汉的本家兄弟。他不善言谈,择菜切菜配菜,在灶间忙碌不已。偶尔闲下来,点上一颗烟,一吸一呼吞吐着,烟雾便升腾而上,变成了一缕云彩。
老板娘煞是活泛,烧水煮茶上菜,兄弟长兄弟短的不歇嘴。不由叫人想起《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杯是三钱的小白瓷杯,一口一滋溜,人却更容易醉。几杯酒下肚,我和刘老汉都面色绯红,话愈发密起来。我们说天说地说历史,也说乡间村里世故人情。刘老汉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好,眼里藏山水,心中有笔墨。”我问老板,这么好的酒馆名字谁起的?老板娘抢过话靶:“闺女,是闺女起的,在重庆上的大学,留校了,也成家了。”老板只是笑,并不说话,指尖上的烟便一缕一缕散了开去。
我突然发现,刘老汉的嘴唇抖动了几下,眼里浸出些许晶亮。我急忙把话题岔开,转换到别的事情上去。
刘老汉说,白日里总有忙不完的事,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一晃便过去了。夜晚才是最难熬的,躺在床上烙饼,挤上眼睛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梦跟着就到了。
记不清失眠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十点躺下,午夜还睡不着,脑海里的人和事川流不息。安定之类的药又吃不得,吃了不仅有依赖,还有抗性。只剩一个字:熬。跟黑夜熬,更跟自己熬。
梦乡是另一个世界,七彩斑斓,也悲喜无常。有时候,在河畔走着走着,突然就站在了山顶,身后的风似乎有芭蕉扇的强劲,没几个来回,自己就变成了一只鸟,顺着壁立万仞的悬崖俯冲下去,在即将落地的一刹那,打个激灵,就醒了。失眠再次回归。回归的除了失眠,还有自己的灵魂。
刘老汉还说,有家有人才是幸福,“日出而作”才有奔头,“日落而息”才有慰藉。我期盼所有人幸福,期盼每个家庭都人丁兴旺。把爹娘都送走后,我便逃离了村子,搬去了南山,护林的房子做了我的家,新买的几只羊做了我的儿女。
这是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也是位裹着“苦难”真正“颠簸”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他而言,“苦难”如同一罐怎么熬也熬不尽的中药,长久的浸润,长久的滋养,身体不由散发出一种清高而深邃的哲人气质。
说刘老汉悟哲学,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