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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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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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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态

盛大山懵了,一脸的茫然,一脸的不解。

他从公司人事部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字条。又去财务部结清了这个月的工资,回到职工餐厅的更衣间,脱下那身洁白的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裳,坐在一张长条凳上,抬眼望着窗外,默默出神。衣服是运动服,儿子替换下来的,穿在他身上略显松大。天蓝的本色已经洗得几乎发白,上面杂糅着洗不净的汗渍,远远不如那身工作服的白纯。

 餐厅经理走了进来,看了看他,嘴巴张开,却没声。他掏出一盒烟,弹了两颗出来,一颗含在自己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一缕青烟袅袅腾起。他把另一颗递给大山,剩下那整盒烟顺势塞进大山的上衣口袋。他左手夹着烟,右手用力按了按大山的左肩,转身往外走,边走边缓缓摇头,依旧没声。

 明明活干得好好的,明明跟领导同事处得也好好的,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呢?这来得太突然,像寒冬腊月里迎头泼来一盆冷水,冷水中还浮着尖凌凌的冰碴子。人事部的人个个嘴严,从不多吐一个字。来餐厅通知他的那个人只说了一句:“领导请你去一趟。”进了门,人事部的领导说:“接领导通知,自明日起,你不用来公司上班了。”领导,又是领导,连来餐厅打菜吃饭的普通员工也是领导,我本就是掌勺炒菜伺候人的,被伺候的自然都是领导。他想问一句为什么,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通知下了,眼前这个小领导不过是负责做事的,或许压根儿也不晓得为什么;大领导他见不到、够不着,或许一句“根据公司实际”便开脱了、打发了。

 吸完经理递来的那颗烟,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些许火星明明灭灭。他用左脚踩上去碾了碾,又换了右脚碾了碾,直到那一截圆鼓鼓的纸管被蹂躏成一摊碎渣。这时候,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就像这支烟屁股。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不过是一条毛巾,外加一件厚夹克,卷了卷塞进帆布袋。他关紧储物柜,把锁挂在柜门扣上,钥匙插进锁芯里,最后轻轻拍了拍柜门,转身踱出了更衣间。还没到就餐时间,工人们都在车间里各自忙活,厂区大道寂静而空旷,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从停车区的蓝棚下推出摩托车,偏腿骑上去,点火,一溜青烟慢吞吞地驶出了公司大门。

 从公司到盛家庄,不过二十里路,一刻钟左右就到了。进了家门,妻子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他黑着脸,把车停好,提着帆布袋,闷声不吭进了屋。

 “手机,手机你看了没有?他小叔,小山犯事啦!”妻子紧跟着进来,脸色煞白,说话哆哆嗦嗦,透着一丝哭腔。

 他猛地抬头,一边掏手机,一边急切地问:“他小叔咋啦?犯啥事啦?”

五福嵧是个大村,三面围山,北面敞着口,像一只大口袋。口袋里装着的,是六条山脊梁、五道长山峪。一峪一族人,盛家是大户。据说进嵧最早,占据了正对嵧口的中间一峪。祖上何时迁来,又是从何地迁来,不见一字史料记载。不是村志上没有记,是压根儿没有村志。村志都没有,县志上就更寻不着痕迹了。至于其他四族,马、杨、翟、郑,也是一本语焉不详的糊涂账。因无从考究,干脆也就不再考究了。一代续一代,那么多人都活过来了,行走的历史一节一节紧紧跟连着。哪一茬人活的不是自己的当下呢?不考究也罢。

 到了大山、小山这一代,盛家的谱序已排至十八世。庄里或者说峪里,呼啦啦铺满的,不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就是老老少少的族人。山里的孩子打小吃苦,不是说愿意吃苦,是没法子不吃苦。久而久之,耐劳肯干的性子不想磨成也磨成了,尤其是男孩子。你能挑担了,绝不能蜷在家里;你能推车了,绝不能还拽着拉绳;你能刨穴了,绝不能只跟在后面撒种;你能挥镰了,绝不能单去拾麦穗。原本他们俩上面是有两个姐姐的,可惜都没能活下来。大的三岁时得了一场怪病,没了;小的生下来不满一个月,也得了怪病,跟着没了。姐俩人生的终点,都停在了送往公社医院的半道上。那时候叫公社,不叫后来的乡,更不叫再后来的镇。那时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大山读了初一,小山念了四年级。那年秋假,和往年一样忙碌。爹和大山把割倒的玉米秸秆平整地放躺在地上,娘和小山蹲着挪着,再把裹着青皮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扔进尼龙袋。等两个尼龙袋快装满了,爹便用布条扎紧袋口,搬上独轮小铁车。他把拉绳从前往后绷紧了,封住尼龙袋,在车后杠上系一个活扣。大山便放下镰刀,推起小车,弓着身子,一趟一趟往家送。十四岁的年纪,一米半的个头,光是当这个“运输小队长”还不算什么,地来地去的农活,已经很少有他做不下的了。刨地时捎带“参”玉米榨子,翻新的泥土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芳香,直往鼻孔里钻,连脑瓜子都浸入阵阵清亮。等地耙平了、麦种播上了,秋日里最重要也最劳苦的 “工作”才算忙完。

 忙着忙着,秋假结束了,开学的日子又到了。大山对爹说:“爹,我不上学了,我在家帮你种地,要不就跟着别人出去干活。”爹一听,一愣,二话不说,抡起胳膊,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大山的左腮上,画出了五道红指印。三道深的,在中间;两道浅的,挂在边上。

老大憨,老二滑,老三叫不动弹。这句乡间俚语,不能说百分之百正确,也八九不离十。憨,是老实忠厚;滑,是机灵聪明;不动弹,是凡事有两个哥哥在前头扛着,与我有什么相干。盛家这一支,有大山,有小山,没有小小山。仔细比看,倒也算契合,尤其是小山。

 都说“打小看苗”,这话不虚。从小山能帮衬爹娘干这干那时起,他那讨人喜欢的气质便渐渐显了出来,不像大山,是个闷头葫芦只知道干。分田到户那会儿,队里按照各户的人口多少、地质的厚薄、离家的远近作了搭配,捏成阄,放在一个割了大方孔的纸箱里,依着抽号的先后,一户出一个代表,伸长了胳膊进去抓。担此重任的,别家都是男主人,唯独小山家推的是“小掌柜”。嫩手一伸,搅动三圈,旋即提起,那小拳头握得严丝合缝。爹粗大的手掌攥住他的小拳头,接了阄,展开一看,一向鲜有笑意的脸上乐开了花。他双臂一举,八岁的儿子便骑上了他的肩头。小脸庞,红扑扑的;大眼睛,忽闪闪的。

 花生叫果子,红薯叫地瓜;种花生叫点果子,种红薯叫秧地瓜;收花生叫拔果子,收红薯叫刨地瓜。嵧里的老辈人都这么叫,后辈们也就这么叫,到底延续传承了多少年,无人知晓,更无人去追问。不就是种在土里长出来的物什嘛,叫这或叫那,无可无不可,反正就是它。小山抓阄抓来的好手气里,最让爹欢喜的,就是有一片这样的沙壤地,用来点果子、秧地瓜,收成没一样不大。地是远了些,离庄三里,需要翻几道山梁,但总抵不过原本的一分田变为现在的三分田。爹说:“远点,算不得啥,多走几步就到了。力气用了还能再攒,多出两分田,就能多出不少口粮。吃剩下的,卖了钱,比啥都强。”

 山梁褶褶皱皱的,一条人踩车碾的小路蜿蜒着,曲里拐弯,平缓一会儿,爬坡一会儿,约莫半小时,三块长堰地便铺展在了眼前。那天是点果子。爹和哥挥镢刨穴,小山捻手撒种,娘在后头移脚驱平,一家人的说笑声荡满了半面山坡。

 娘说:“还是读书人好啊,在城里,坐屋里,太阳晒不着,雨雪淋不着,工资挣得多松缓。”

 “就是,哪像咱这样,一年到头闲不住,累不说,连个进钱的门道都没有,只剩下喂饱肚子了。往后你俩咋盖房子?能娶上媳妇吗?还是得好好上学。”爹接着娘的话,抒发着为人父的担忧,也抒发着对哥俩的期许。

 小山嘴快,嘴更甜:“爹,娘,我听你们的,我一定好好上学,长大了也进城里去,把你们,还有我哥,都搬去,住大高楼。”这话直惹得爹娘的眼里湿润润的。

 大山不言不语,只顾弓着腰身,抡着镢头,一镢一穴,一穴一镢,竟然刨得比爹还快。

耳刮子再响,也没能把大山震醒。

老师来家访,目的很明确,一是问缘由,二是劝复学。爹一句,娘一句,总的意思是:实在不清楚这孩子是咋想的,说不去就不去了,半大不小的,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

 老师说:“大山年纪小,心气却大。可是在学校受了别的高年级学生欺负?还是做错了事挨了老师的剋?”

 爹微微笑着往老师的茶碗里续热水,转头便甩给门边的大山一副黑脸:“说,你自己说,你自己好好跟老师说。”

 大山的脸涨得通红,两手局促地垂立着。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便“突突突”一串,如机关枪扫射:“没人欺负我,也没老师剋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再上学了,我自己就是愿意在家种地。”话音未落,人早已窜了出去,嗖嗖嗖,不见了踪影。

 爹依旧不死心,趁着一个周日,邻峪杨家庄的杨文杰回到了嵧里,爹特地把他请了过来,让他跟大侄子拉拉呱,目的和老师来一样。乡民淳朴,即便不同峪、不同庄,毕竟同属一嵧,平常往来不断,相处得恰如亲人。杨文杰在市里读师专,是五福嵧考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自然也是众多乡人激励自家孩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标杆。他没问什么为什么,只是谈自己的学校,图书馆、食堂、宿舍是怎样的,老师上课、同学学习、课外活动是怎样的,还谈到毕业的校友回校和他们交流工作感悟又是怎样的。大山听得新鲜,眼神里先是溢满羡慕,渐渐地,又被一层黯淡覆盖了。

 在嵧里,同姓人按世排辈分,异姓人按俗论高低。杨文杰管大山爹叫哥,大山就得管杨文杰叫叔。

 “大山,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好好上学,多掌握些知识,有了文化,以后才能发展得更好。”

 大山说不清什么叫发展,笼统地理解为“活”,直觉便是从嵧里走出去,去城里,坐屋里,住大高楼。他脑海中忽然浮起了那次小山“哄”爹娘的话。

 “叔,我也想像你一样,”大山讷言,却年少老成,“你不知道,我不是不想上学,我实在是学不进去。同学听一遍就懂了,我问三遍照样迷糊。”

 “那就再问四遍、五遍?总有学懂的时候。”

 “庄上人都说,木头跟木头不一样,有的能做横梁,有的只能当烧柴。上学读书,我不是那块料。”

 “叔,我下来以后帮着爹娘,让小山好好学。他脑子灵泛,以后肯定和你一样有出息。”

 爹娘坚持留杨文杰吃顿饭再走,无非是煮挂面窝鸡蛋,简简单单,他坚持不用。临走时,他对爹娘说:“哥,嫂子,大山也是个好儿子。”

小山真的出息了,出息的标志是成了五福嵧第二位、盛家庄第一位大学生。考的是本科,学的是化工,去的是省城。跟杨文杰相比,似乎还高了一个段位。此后的五福嵧,孩子们的学习标杆又竖起了一杆。这时离大山辍学,已经是八年后的事了。时间的年轮刻在了1993年。

 四年后,二十三岁的小山大学毕业,进了驻在老家所在市的一家央属大型化工企业。厂区偏居市郊,距离中心城区不足十公里。那是一片狭长的矩形地带,东西向,占地约三四平方公里的“疆土”。除了主体的厂部办公楼和车间,职工的宿舍、医院、餐厅、商店和子弟学校一应俱全,自成一城。迎着朝霞上班去,目映夕辉下班来,这大概是当时职工生活最诗意的写照了。

大型央企,大学生扎堆,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些人专注专业,有些人却逃离专业。小山属于后者。此时的他,一米八的个头,身姿挺拔,面庞俊朗,言语时含笑,行走间带风,竟惹得不少职工私下揣度,这样的好小伙,该娶个怎样的好姑娘呢?

 在技术研发处潜沉两年后,他转岗调入厂办,担任厂长秘书。一时间上下哗然,质疑声不绝于耳。你哗然你的,你质疑你的,如同他行走时带起的风,刮过便刮过了,如此而已。半年之后,厂长独生女儿出阁,新郎的红插花别在了盛小山礼服的胸襟上。依然的只是 “一时间”;不同的是,欣然替代了“哗然”,道贺声覆盖了“质疑声”。

 婚房在市里,是厂长岳父购置的,写的是女儿和小山两个人的名字。与其说是厂长的女儿嫁给了小山,不如说是厂长的女儿娶来了小山。小山做了厂长岳父的上门女婿。

 婚后不久,一纸调令,他的双脚迈进了团市委的大门。自此,他的仕途生涯隆重开启,和着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新的生活、新的前程,犹如两支坚实的臂膀,紧紧拥抱了这个从深山嵧里走出去的孩子。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大山长小山两岁,一直住在盛家庄,很少出嵧。出嵧最远的那次,还是和爹一起,送小山去大学报到。

 长途客车略显老旧,颠颠簸簸,时缓时急,窗外的树、车、人,还有远处的房屋、田野、山峦,也都跟着晃晃悠悠地往后跑。爹眯着眼打瞌睡,小山睁大眼望窗外,大山却两手捂着口鼻,眼角都是泪。中途遇到一个长坡,车子“呜呜呜”地喘着粗气往上爬,车屁股底下喷出黑黑的浓烟。有些烟雾任性自身的轻逸,抓住车子爬坡慢吞吞的时机,愣是钻着、挤着,混进了车厢内的汗味和发动机的嘈杂声里。他硬着头皮憋了许久,还是没能憋住,“哇哇哇”地吐了开去,上气不接下气,汗衫前襟上稀稀溜溜地粘挂着越发刺鼻的秽物。

 什么叫晕车?这就叫晕车。他第一次坐客车,又确定了一个结论:自己不是块坐车的料。和当初断定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一样,确定得斩钉截铁。

 很少出嵧,不是不出,是到了非出不可的时候才出。大山二十岁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地里坡上啥都有,自家种、管、收“一条龙”,总有忙不完的活计,不得闲。五天一集,出嵧赶集去,不是用木推车推着粮食青菜瓜果桃去卖,就是骑着自行车去添置些应时的农具和衣裳。于他而言,赶集最大的收获,是他的婚姻的第一个环节——“毛相”,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就发生在1998年夏日里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上。后来他冒出一句话:“一,是一,又不只是一,端正夯实了,才会有后面的二三四五六。”这话听得朴素,细想却含着些道理。这一缕浸透着朴素哲理的微光,几乎贯穿了他往后的为人子、为人兄、为人夫、为人父的生命旅程。

 大山成家了,妻子就是在集市上毛相相中的姑娘,嵧外七里高家庄的高玉兰。新起的院落紧靠着爹娘住的老宅,出后院进前院,不过是一抬脚的功夫。玉兰把煮熟的饺子端过去,腾腾的热气冒着,爹娘直嚷嚷烫嘴。图的就是这个方便。

 大山当爹了,玉兰生的是龙凤胎。爹娘升格了,坐上了爷爷奶奶的宝座。有孙子、有孙女,“儿女”双全,拼在一起不就是个“好”字吗?吉祥!喝满月酒那天,席摆在了高家庄的饭店,嵧里没有饭店。大山本家家族的、玉兰娘家门上的,整整坐了三大桌。大山爹喝醉了,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烦气。没等他尽情发挥,大山便匆匆雇了辆三轮蹦蹦车,让娘照看着,提早回了盛家庄。

 “大好的日子,你看让你弄的,醉马刀枪的,哪有当爷爷的样!”大山娘一边用汤匙搅动碗里的蜂蜜水,一边气恨恨地埋怨。

 大山爹瘫在床上,软塌塌的,一张脸红得像猴腚:“你说,小山为啥不去喝酒?吃上公家饭了,架子就大了?你说,你倒是说说。”

 “我说,叫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他不得上班吗?吃公家饭受公家管,你想不去就不去,昂?”

 “谁家还没个事?要是我死了呢?他也不能告个假?”

 “你死了,还你死了,嘴里就吐不出句好话?呸、呸、呸!小山头几天回来,不是早把红包塞给玉兰了?礼到了,心就到了。”

 大山爹朦朦胧胧地看了看老伴,没再应声。也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日子一天天追着赶着地向前奔,像撒欢的小马驹,拽也拽不住。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四十一岁的小山担任了邻区的区委副书记,三把手。级别没动,排名前移,算不得晋升,是重用。

 几乎是三年一步台阶,他走得稳健,且扎实。在团市委六年,从少年部普通干事起步,到办公室副主任;在市委组织部六年,从办公室副主任做起,到干部四科科长,也就是人才工作办公室主任;三年前,空降到邻区,任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历朝历代,“体制”内的事都不是三两句能够讲透的,有些事甚至“憋死也要不讲”。显性的东西摆在桌面上,是给人看的;隐性的东西藏在桌底下,是给人用的。前者看的“人”与后者用的“人”,虽都是人,却绝不是一类人。

 那年,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赵丰年亲临团市委调研指导工作,对汇报特别满意。座谈中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站位很高嘛,材料是哪位执笔的?”书记板板正正地答道:“赵部长,是办公室的盛小山副主任。”书记用手一指,小山连忙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这才自我介绍说:“赵部长,您好,我是盛小山,请您多指正。”赵部长和蔼地望向他:“不错,文笔好,人更精神,以后加倍努力。”没出一个月,他便被调入了市委组织部办公室。

 为了庆贺这次“由委进部”的调动,妻子在家特地备了几样小菜和一瓶红酒。边吃边喝间,妻子反复叮嘱:“你一定得好好干,干出个样来,给爸妈、爹娘,还有赵叔庞姨这些长辈长脸,替我和妞妞争气。”庞姨,是赵部长的家属;妞妞,是小山的女儿。极少有人知道,赵部长是小山岳父的战友,老山前线,枪林弹雨,是过命的情义。

 虽是上门女婿,小山与岳父却各居其家,就在同一个小区,左右相邻的两栋楼。这一晚,妞妞睡在了姥姥姥爷家。

眼看着爹娘一年年见老,儿女却一天天长大,大山的心思也跟着愈发重起来。

 窝在嵧里,粮食倒不愁,蔬菜也不缺,瓜果管饱吃,肚腹是能自给自足的。可,万一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这病那灾的,万一孩子稀罕个零嘴,或是眼热件衣裳,又或是急着缴这费那费的,手头要是过于紧巴了,整日“锅腰上树”似的,那怎么行?地里长的、树上结的,留足自家用的,剩下的赶集去卖,也不值几个钱。窟窿大,补丁小,补不圆,不行。小山给爹娘的,不管是零花也好,养老也罢,再多也有个定数,这边“刷刮”来,那边“刷刮”去,坐吃山空,更不行。还得自己想门路去挣。要是能把钱挣了,抛去给自己添了过好日子的底气不说,最起码也能让小山的“负担”轻些。

 学厨师,学厨师去。思来想去,大山认定了这条道。他的老丈人,也就是玉兰的爹,出面做的引荐。高家庄那家给孩子摆满月酒的饭店,老板兼大厨应承了带他。拜师宴上,他给师傅鞠了躬,敬了茶,还送了两瓶酒。酒是好酒,五粮液,是小山送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喝,攒在那里,如今算是派上了正用场。几年下来,煎炸烹炒,家常菜肴,大山都已烂熟于心,拿捏在手,那色香味,无一不深得师傅的真传。现在,你就是把他“撑”出去自己开家店,也够好吃好喝下半辈子了。师傅看徒弟,眼里总是藏不住的满意,甚至还有些得意。

 那天小山回来,和大哥聊起开饭店的事。

 大山说:“开不得,你知道,好日子都是那些好日子,喜事都挤成堆了,忙的时候是真忙。”

 “城里也是,都一样。”小山插了一句。

 “别的时候也就空了。老人孩子过个生日,连上白公事待客都算上,一阵有一阵没的。”

 “经营饭店都有旺季和淡季,这正常。”

 “这样挺好,不用操那份心,我也缺那份心力。忙时去忙,闲时也不耽误地里和家里的事。”

 “总归不是长法,干一天歇三天的。你看镇上的耐火材料公司怎么样?去那里行不行?听说还给缴着养老保险。”

 “行倒是行,可咱不认识人,人家咋会要我呢?再说,我除了有把子力气,又不懂什么技术。”

 “你会炒菜啊。”

 “他们那儿天天开席?”

 “不开席就不炒菜了?员工吃饭光干嚼馒头?我替你问问。”

小山问了谁,怎么问的,问了些什么,大山一概不知。哥俩聊完这个话题的下个月一号,大山便走进了这家公司,部门是职工餐厅,工位在后厨,职责就是炒菜。从“聊”到“进”,相隔不足半月。

2017年腊月,正值区大班子换届的关键节点。

作为此届区长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小山慎之又慎,甚至慎上加慎。妻子说他太过敏感了,民主推荐得票排第一位,这一步,大概率是稳了。四十四岁了,在政界摸爬滚打了十八年,他比谁都清楚,不到人大代表投票表决通过的那一刻,一切就还都在镜子里,“稳”字一说,纯属妄谈。

 谁料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一件大事。事关“升”火正旺的盛小山副书记。

 那天,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市委换届督导组的同志,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递过来一份谈话通知。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地上下抖动。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办公桌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谈话从上午九点半持续到正午。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在担任区委组织部部长、副书记期间,是否存在收受财物、为他人谋取职务晋升的行为?是“是”还是“否”?或者,最初是“否”后来却蜕变成了“是”?此刻,每个字都重过千金。

 他记得,自己当上组织部部长以后,在干部考察、任用的核心权力层有了一定的话语权,求他办事的人也曾踏破了门槛。烟酒、购物卡,甚至现金,起先全被他“拒”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一个农家子弟,能走到今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底线在哪里。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是受了哪些浸染,他心中的那块“画板”上,慢慢涂抹上了别的颜色。某个街道的副主任为了提拔正科级,送来过五万元;某乡镇的干部为了调回城区上班,奉上过十万元;就连他市里那套房子的装修,都有人以“帮忙”的名头替他支付了八万块的工程款。

 重点还不在这二十几万,在检举者到底是谁。区长的位子,盯着的不止他一个。有规矩,有纪律,既然是实名举报,“实名”二字便锁在上级主管部门的文件柜里,除非当面对质,你永远不知道“实名”是谁。而一旦因为“矢口否认”走到了“当面对质”那一步,事情的性质便又不同了。这些,他都懂。但他还是像过筛子一样在脑子里筛查了一遍,那一张张笑意融融的脸,那一双双温气乎乎的手,虽说眼下都不重要了。不重要,是因为早已于事无补。小山如实向督导组交代了一切。

 小年那天,下了一场雪,和雪一同下来的,还有处分决定。开除党籍,政务撤职,从副处级的区委副书记,直接降为二级科员。一纸文件,为他那烈火烹油的仕途生涯作了最终的了结。一时间,“小山事件”在全市各区县,尤其是在政界,沸沸扬扬地传了开来。有好事者还精心撰文发到了网上,标题写得甚是唬人:《二十万,扳倒一座“小山”!》。

大山回家这几天,始终闷着,很少说话。去爹娘屋里,也还是闷着,还是很少说话。不定什么时候,嘴里便嘟嘟囔囔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要是不当这个官就好了!”爹娘红了眼圈,也不作声。

 除夕一早,大山的手机响了。他摁下接听键,一阵嘶嘶拉拉的电流声过后,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哥,哥,我想爹娘了。”

 “回家,一大家子,过年。”大山说得一言九鼎,抬腿就往前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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