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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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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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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金的日子

姥姥在世的时候,常常将我揽在怀里,身体轻轻地晃动,前后后前、左右右左轮换着,慈眉善目,满面笑颜,口里不住的唠叨: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小如金啊,又俊巴,又乖巧,又听话,真真是你妈的小棉袄。

那时五六岁的我,虽然不清楚那些词的含义,却清楚它们是好词,是夸我的好话,心里十分受用,细胳膊细腿愈发贴近姥姥温热的怀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晃,近半个世纪过去了。

姥姥躺在故乡的泥土里,坟茔瘦成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馒头,没有墓碑,也没有碑文,只有一块一尺见方的小案石铺着,薄似砧板,周边的庄稼茂密生长,收获了一茬又一茬。母亲“阿尔茨海默”了,整日极少出门,更别说主动下楼“望风”,八十五岁了,“躲进小楼成一统”。她的俊巴、乖巧、听话的小棉袄,苏如金,我,以女儿和护工的双重身份,照料着她的衣食住行,陪伴着她的暮年时光。

“十个指头不一样长,可手掌手心都是肉啊!”每每说起我们姊妹兄弟五个,母亲总是一脸的愧疚,抑或还有一腔窘迫在里面。“老大十八去当了兵,小如金才十岁,你爹就走了。一家子大大小小五口,怎么也得活人啊。”

老大就是我大哥,上面还有大姐和龙凤胎的二哥二姐。我记得,父亲去世那年是1982年,下葬时在青海当兵两年的大哥没有回来,是十五岁的二哥摔的瓦罐端的铭旌。

读了九年书的大姐高中毕业了,也许是自信心不够,也许是自知心太强,高考连名也不报,联络着邻村的几个同学搭伴要去县里打工。母亲蹲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外面的钱哪有那么好挣?”深夜里,她翻出大姐穿小了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行李包,塞进的还有攒下的十块钱。

当时,村里已分田到户,只是零散得很,东坡一块,西山一块,就连七八里外的南峪也有一块。有田就有粮,有粮就有食,有食就有命。命是有了,可钱在哪里?二哥二姐和我的学费让母亲的眉头皱得更为紧蹙。

农闲了,母亲揣上几个凉煎饼、几块疙瘩咸菜去公社砖窑厂做工。滚烫的窑洞里,她把刚出窑的砖摞得比人还高,汗水浸透粗布衫,在砖缝里晕开深色的花。

这粗布衫上的汗,这红砖缝里的花,在1984年的夏日,同时将二哥、二姐送进了市师范学校的大门。村小学的老先生上门,一则致贺意,一则讨喜酒,赞誉不迭,出口成章:小中专苏门两秀才,大学问山河齐绵长。

读书上,我是最不争气的。

小学时就勉勉强强,进了初中,课程一多,“天份”暴露无遗,除了语文及格过,其他学科的分数都在60分之下。为此,母亲没少数落我:“你姥姥总说你乖巧乖巧,也没见哪里巧?”“看着不缺这不少那的,怎么就学不进去呢?”

我也很纳闷,我也很苦恼,特别是还有二哥二姐俩“秀才”比着。后来,我明白了,人跟人不一样,不能比,就算血缘再亲也不能比。结论是,我不是块学习的料。

于是,初二没结束,我辍学了,在家和母亲一起拾掇坡里的庄稼。照现在流行的说法,便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我成我”。这一年是1986年,我十五岁。

六年后,我嫁人了,丈夫是个半拉厨子。“半拉”在我们老家的意思是不精道、不高端,端起锅拿起勺能摆得上盘的也只是些家常菜,如青椒炒鸡蛋、酸辣土豆丝、五花肉“烤”芸豆之类。好在公公做得一碗拿手的阳春面,有他帮衬着,我们在老城区的美食街租了间门面,开了一家小饭馆,主营面食,兼具炒菜。日子过得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踏实。

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八九。这话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那年冬天,丈夫去进菜的路上遭遇车祸,撒手人寰,公公中年丧子突发心梗,也追子而去。看着丈夫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我的天,彻底崩塌了。一时间,我的头上在“绝户”外又背负上了一个“克夫”的标签。说出来也不怕笑话,丈夫和我没有孩子,准确点说,是没有产下来的孩子,曾经的两个都滑了,问题在我,大夫说子宫内膜太薄,胎儿着床不及,生理性习惯流产。

日子再难也得过。菜,不炒了,小饭馆变成了小面馆。我翻出压箱底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公公独创的汤底配方,他临终前嘱咐的“面要筋道,汤要透亮,人心也得敞亮”的话,始终在我耳畔回响。

那天傍晚,暴雨倾盆。店里来了三个衣衫粗旧的农民大哥,我给他们多加了三个煮鸡蛋,又热了壶姜茶。领头的大叔红着脸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妹子,我们工地发工资晚,先付一半行不行?”“谁都有个难处的时候。”我笑着把钱推了回去。

每天的那一大锅鱼汤,总是伴随东山顶的朝阳“喷薄而出”,在熬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冒泡,葱姜蒜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蒸腾。我在厨房挂了块小黑板,除了提醒自己每天要做的事情之外,上面一直留存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日子总会熬出甜味。

那天清晨,母亲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却在离家不到半公里的地方迷了路。当在派出所见到蜷缩在座椅上的母亲时,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挂满了惶恐与无助。

母亲终究还是老了,不可抗拒地老了,银发如雪,头脑混沌。到了全天需要人陪伴在左悉心照顾的时候了。

大哥从部队副团职转业,又从区税务局局长任上退休,在家与嫂子一起带着一个大孙子和一个小孙女。大姐嫁到了湖北黄冈,与老家远隔上千里的路途。二哥、二姐虽然都在身边,却也都在教书上班。我一个人,对,一直还是一个人,硬撑着那间尚能养活自己的小面馆。

“请个护工吧,费用咱们做子女的平摊。”二哥在“苏氏一家亲”微信群里提议。大姐、二姐和我表示同意,大哥迟迟没有发声。

记得是个午后,我正在面馆清理卫生,大哥来了。他把一塑料兜水果放在桌上,又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服装袋,说是你嫂子胖了,买紧了,你穿着试试。我看了看尺码和款式,便明白是特地给我买的。平时大哥的话就不多,一板一眼,吐字如钉。他说,家里现在的情况都摆着,这家小店呢又稀稀拉拉的,我考虑再三,请个护工不及我们哥姐请你,即便护工再负责再细心,还能比自己的女儿贴心放心?你斟酌斟酌,看是否妥当?听起来似乎透着些许“官腔”,但句句都在理上,我知道大哥是为我着想,打断骨头连着筋,亲情都浸泡在生活的琐碎里。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大哥在群里说:小妹是母亲的孩子,我们也是,出钱出力是义务是责任更是本分。照顾费用和生活支出四千元,四家各出一千元;“住房租金”一千元,我出四百,三家各出二百。除二妹年节回来探望外,二弟、二妹和我必须确保半月至少看望老人家一次。母亲所住老宅待其百年后再做处理,“遗产”由子女五人平均继承。

我把小面馆盘了出去,将母亲从老宅接来家里,开始了专职“女儿式保姆”的日子。

母亲的“痴呆”时轻时重,清醒时还能擦擦桌椅扫扫地,厉害时连你是谁也不认得。最安静的时候,一是睡着了,一是看动画片,也不知她看懂没有,像个长老了的小孩子。我每天的功课都是固定的,买菜、做饭、喂饭,穿衣、换衣、洗衣,语言上的交流多是顺着她的思绪和逻辑走,忽然一句:大闺女啥时候走的?我说:没走,出去给你买好吃的了。又忽然一句:老大青海那里老下雪,肯定冷。我说:天冷,大哥不冷,部队上发军大衣,还有皮棉靴。再忽然一句:三儿四儿放假都回来了?我说:快了,刚才打电话,说一放假就过来,还说要给你买新衣裳呢……

不知你照没照顾过病人,有没有过这种感受,身体上的累,歇一歇就缓解了,心上的累,却像一股气闷在心口久久散发不出来。我时常解剖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疼爱母亲,是不是自己不够孝顺母亲,将她对我们的养育之恩、呵护之情完全忘却了?这种自责一直困扰着我,也一直鞭策着我。

一个银杏金黄的日子,我“绑架”着母亲坐上轮椅去楼下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母亲指着飘落的银杏叶,突然清晰地说:“小如金,我的好孩子……”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乃至委屈都消弭于无形,以泪水的方式呈现在心灵最深处。

白驹过隙,四季轮转。时间的河流滚滚向前,不禁使人感喟,日子就是金子,朝前,越攒越多:往后,越数越少。那些被亲情浸泡过的时光,终将被酿成生命旅途中的美酒,最浓烈,也最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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