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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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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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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明

引子:老董是我的朋友,庞梅是老董的“朋友”。以前,常在一起聚,彼此知根知底。年前,老董身患绝症,不治离世。犹豫了许久许久,还是将后一个加了引号的朋友的故事粗略梳理了出来,个中的社会边角之现实、现实启示之哲理、哲理蕴含之道德等等,但请读者诸君细细咀嚼慢慢品咂。

倘若没有阴雨飞雪等异常天气,每月必有一个月圆之夜。只不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多在农历的十六。一年之中,真正的“十五的月亮十五圆”只在八月,中秋节。吃月饼、赏明月、庆团圆,是富贵家族也是平常人家欢度这一佳节的底色和主题。

到底是多少个团圆节自己一个人过了?庞梅已经不记得,或者说冷漠了、习惯了,懒得记。老董不能来,儿子来不了,兄弟姐妹们都在遥远的东北老家。在山城,她最亲的人就是自己。没有人陪伴,只好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更得好好过。庞梅走进厨房,不到半小时,一碗红枣银耳汤、一碟青椒炒鸡蛋、一个广式椰蓉月饼就摆上了餐桌。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张简易的小饭桌,一幅嫦娥奔月的图案铺满桌面,恰是应景。有汤有菜有月饼,似乎缺了点什么,对,红酒,缺了点红酒。找了一圈,有白酒,有啤酒,有香烟,有打火机,就是没有红酒。她倒了一小杯白酒,二两左右的样子,很正式的坐下来,氤氲着满屋子的烟火气,开启“一个人的中秋”模式。

孤独是一个人的清欢。这话说的文绉绉的,却相当契合人心。清欢的不仅仅指氛围,更多的是指思绪。

庞梅一小口、一小口的泯着,却很少吃菜。半杯下肚,白皙的脸颊渐次红润起来,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呈现出迷离的征兆,“乱花渐欲迷人眼”。孤独走了、消失了、逃跑了,她心目中的亲人来了、靠近了、聚拢了,老董、儿子、兄弟姐妹们,一个挨着一个,一个也不少。

庞梅的老公不是老董,是小郭。之所以称之为小郭,是因为他在三十岁的年纪就去世了。心脏病,医学上定义为急性心肌梗塞。撇下一对孤儿寡母,那年,“寡母”二十七岁,“孤儿”六岁。

老家藏在大山深处,种玉米,也种水稻,还养蘑菇和木耳,地里来、地里去,山上跑、山下颠,一年下来,力气费了不老少,日子依旧挣得紧巴巴的。眼见邻里邻村的乡人纷纷外出打工,翻修了房子、置办了家具、添置了衣裳,光鲜亮丽的除了本人,还有家人,还有越来越好的生活底气。

“自己又不缺胳膊不缺腿,别人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这社会不养懒人,只要肯吃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一横心,将儿子托付给他爷爷奶奶,强忍泪水,坐上了远行的客车,没有回头。

她的行程由近而远,她的视野由窄而宽。

第一站还在关外,西行辽宁本溪,牛心台煤矿。

据《奉天通志·矿业志》记载:“牛心台煤矿在本溪县东三十里许,居太子河之上游,三面皆山,围成盆地-----”临近世纪之交的牛心台煤矿,早已跻身国有大型能源企业五十载,底盘厚实,框架阔大,方圆十里弥漫的尽是煤尘。稍微上了年纪的老煤矿工人心里明镜似的,差不多了,挖的快见底了,里子被掏空的日子说到就到。

在这里,庞梅跟她本家的一位年龄相仿的小姑谋到了一份饭馆服务员的工作,管吃但不管住,洗菜但不配菜,主要任务是端菜、送菜、打扫卫生、整理台面,每月500。那时的钱,硬,这些钱在老家能顶半季的收成了。

她俩在附近租了间房,月租60,每人30。新的生活从上午九点开始,很正规,结束的时间却很不正规,到晚上十点是准时,十一二点也正常。忙碌起来,脚不沾地、腚不挨椅、手不闲摆的,中间休息的时间只有午饭后趴在桌沿边迷糊一阵儿,这都是下午两三点左右的事了。

时间久了,她对矿工们的工作性质、生活习惯渐渐知晓了许多,对他们的怜悯之心日渐浓厚,都是爹娘的儿子,“两块石头夹一块肉”,谁比谁更容易啊。这时,她就会想起刚上小学的儿子,就会想起“太阳当空照,我要上学校”那支她快要忘却了的儿歌。

她很累,累到一挨床边就呼呼大睡。她很快乐,快乐到一发工钱就捻捻不停。她累并快乐着,因为儿子,因为爹娘,因为公婆。这种累和快乐,持续了十八个月,当她手头攒够整整七千块钱的时候,咔嚓一下,停滞了。煤,没了。人,散了。饭馆,关了。老板和老板娘仁义,吃散伙饭时每人多发了600,一个月工钱和100块回家的路费。

庞梅没有回家,而是南进关内,直赴山东,来到了她打工生涯的第二站、或许是最后一站,鲁中腹地的一座小县城。

这一年,是2001年,也是她的而立之年。

这一次,她的小姑没有同行,孤身一人,单凭着一个电话号码,她和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在小县城“胜利会师”。

初来乍到,一切都是新鲜的。

表姐作向导,带着她逛遍了小县城的繁华街区,请她吃了顿地道纯正的“特色美食”三鲜水饺,在“高大上”的百货大楼,还特地挑选了一身清亮淡雅的衣服。

当时的小县城很富裕,也很休闲。煤矿、琉璃、陶瓷、水泵等行业比较发达,餐饮更是领跑全省乃至全国。腰包鼓了、肚子饱了,一家又一家的歌舞厅应运而生,都是些头脑活络的人从南方发达地区移植或复制过来的。有歌舞厅,就有人点歌、有人陪唱、有人伴舞,新生娱乐场所的女服务员也应运而生。她们来自天南地北,以东北居多。本地姑娘或妇人极少涉足这个行当,即便涉,也是躲到外地。他乡鲜有故人。

庞梅到的第一个晚上,就随表姐去“上班”。店就紧挨百货大楼,马路西侧的一座三层楼,底层售卖五金家电,二三两层是歌舞厅,一架“<”形钢梯从一层人行道边直通二楼。她懵懵懂懂的,像是表姐的大丫鬟,几乎寸步不离。

一晚上,选了三次台,第一次是熟人选熟人,没上了;后两次还是熟人选熟人,好在是表姐的,表姐都把她喊上了。灯光昏黄游离,男人酒气弥散,唱歌的人“如泣如诉”,跳舞的人“含情脉脉”。房间里的烟雾太浓,临街的窗户又不能敞,呛得她直咳嗽,眼角也湿湿的。表姐就支使她,一会儿去换热水壶,一会儿去提啤酒。

这第一个晚上,庞梅就借住在表姐的出租屋。下班回来,头昏昏、脑涨涨的她竟然还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个晚上、两次坐台、三个钟点、六十台费,照这样算下来,一天六十,十天六百,一月一千八,能顶在本溪饭馆的三个多月了,老家一季的收成全卖了也比不上。去卫生间,她发现洗漱台上放着一个湛蓝色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手动剃须刀。表姐没说,她也没问。

店里在二楼有间大房,沿墙立着几张双层床,铁质的,只有一个军绿色的床垫,像学生宿舍。没有租房的几个姐妹就住在这里。表姐肯指路帮衬,带自己入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再打扰她的生活就是自己不懂事了。况且总借住也不是长法。

第二天,庞梅就请表姐帮忙,上街办齐了新的床单被褥枕头毛巾等生活必需品,搬进了店里的集体宿舍。从二楼到二楼、到三楼,上班,近。从二楼到街上,吃饭,也近。街对面就是当地最有名最好吃的馄饨铺,名曰:难得糊涂。

老董不老,四十不到,不算高大但不矮矬,不算俊朗但不丑陋,中等偏上一般人。

他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却近乎影响了庞梅的人生轨迹。起因在一个钱包,老董的钱包。事情发生在庞梅住进集体宿舍一个月之后。

那晚,上了几拨客人,庞梅和表姐不在一屋。中间有位姐妹匆匆离场,表姐喊她串一串,多挣二十是二十。走后清理房间,她在沙发之间的夹缝里捡到了一个棕褐色钱包。她着急忙慌找到表姐,两个人躲进房间,一起查看钱包里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三张票据和一千五百多元钱。身份证显示钱包的主人姓董,刚才的三位客人是张哥、刘哥、王哥,对照照片仔细认认,刘哥姓董。

没过一个小时,姓董的刘哥火急火燎的赶回,直奔刚才唱歌的房间,一推门,有新客人在里面,表姐和庞梅也在。姐妹俩对了对眼,表姐提上暖壶出去了。一小会儿,庞梅也拿上自己的包出去了。在二楼大厅,她从自己包里取出姓董的刘哥的钱包递给他,他用眼一撇,随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五百块塞到她手里,一个“谢”字被拉长了,像是在嘴里打转,等另一个“谢”字传来时,人早已在门外的钢梯上了。连给庞梅推让客气的机会也没有。

她想笑,不是因为这笔意外收获,而是因为这人有点怪,唱歌好好的,说话咋就结巴了呢?下班分开时,她点好三百块塞进表姐包里,表姐如数取出又塞进她的包里,说:“改天请我吃馄饨,外带一个肉烧饼。”

以后,刘哥恢复了身份,变成了如假包换的老董。每次来,他都点庞梅。每次走,他都塞小费。过了两个月,店里的姐妹们贼精如猴的,竟起哄般称呼起老董“姐夫”来。店里就这样,凡是哪个客人跟哪个姐妹过铁、过硬、过热乎,别管他们交往的深度咋样,叫声“姐夫”又不掉块肉,“姐姐”还能捎带着多上一个班、多挣一份钱,谁跟钱有仇啊。

人与人近了,话自然就多。话与话多了,人自然就亲。“先、先、先租个房子吧,宿、宿、宿舍里人多,休、休、休息不好。”每句话的第一个字特别重要,必须说三遍,后边的句式便喷薄而出,无关长短。

老董结巴的很有规律,更有韵律,以致以后的二十年里,庞梅若是一周听不上这种特殊的“音乐”,生活便失去了无尽的乐趣。有时她也想,幸亏结巴在嘴上,要是结巴在心脏上,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谁还受得了-------

时光飞渡,历历如昨。

庞梅对老董不离不弃,老董对庞梅不弃不离。

这么多年来,他们就像平常夫妻一样,卿卿我我过,吵吵闹闹过,甚至怄气冷战过,却始终没有分开过。随着年纪一岁一岁的长,契合度也越来越高。看来还是老了好,老了,棱角就磨平了,凡事就看淡了,相处就和谐了。

老董终是没法娶自己,从一开始,庞梅就明白。他俩就像地下党一样,出了门,尤其是在一些公共场合,他们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偶尔邂逅在大街上或商店里,远远的望上一眼,庞梅的心里便温暖许久。

庞梅从不开口跟老董要钱,留下多少她也从不拒绝。他不是自己的老公,但是自己在博山的唯一的男人,她为自己这份看似畸形的忠贞而骄傲。也正是因了这一点,老董认为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值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此时,一轮圆月挂在窗外的天空上,庞梅一口闷下剩余的半杯酒,两行泪从眼睑淌出,左脸一道,右脸一道,像怎么靠近也融合不了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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